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软件工程师隋风 ...
-
“我是隋风,一名软件工程师,今年36岁。这是犬子。”
隋风不戴眼镜。姜辞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刻板印象,觉得一名互联网男性工作者就应该穿格子衫戴长方形眼镜。
实际上他不但不戴眼镜,甚至还有浓密的头发。只是有点少白头,显得整个人比实际年龄要老,也更加柔和。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在带娃的原因。小朋友坐在靠窗的地方摆弄手机,时不时皱眉看着窗外的白雾发呆,然后很沧桑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长大能当领导。”对面老奶奶肯定地说。小朋友回答:“谢谢。”继续玩手机。
“他在研究怎么连网,刚在打游戏,网断了。”隋风苦笑着摸孩子的头。成年人对世界的悲观跃然脸上。
一大一小原本买的是03号上铺,姜辞墨看不方便主动跟他们换了,所以俩人现在都在01号下铺,姜辞墨也随便坐。接着隋风从包里掏出两张身份证。
特殊时期姜辞墨必须得看,父子俩住址都在北京海淀,令她肃然起敬。父亲姓隋,孩子姓毕,是随母姓的吧。
似乎看出来姜辞墨在想什么,隋风开口补充道:“我们来自美丽富饶的大城市铁岭,他有一个姓毕的姥爷。”话音未落乘务员抓着杆子爆笑,一圈人都在笑,姜辞墨第二次破防。
“回去看姥爷啊?”她问。
“回去奔丧。”
姜辞墨:“……”
她想把表情弄得肃穆一些,跟剩下的年轻女孩一样。但隋风神色未变,其他几个大人也差不多。大哥在头顶嚷嚷:“谁没了?你家的还是他妈家的?”
“他大姨姥。”隋风说。
“多大?”“八十。”两个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问答完毕。大哥点点头,再没吭声。隋风顿了顿,”老太太一辈子刚强,最后走得这么快,没想到,真没想到。”
他盘腿靠在墙上,“以为起码能看见孩子上初中。”
姜辞墨的内心似乎撕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里面是空白,再往里看还是空白。她的姥姥在哪呢?她的爷爷奶奶呢?滚烫的岩浆洗刷干涸的火山口,有一些情绪马上要喷薄而出,她按住胸口。
“哥,北京念书容易,是不?”小列车员的声音打破沉寂。隋风也好像刚回过神来,“呵呵,卷生卷死。17年推优取消了,18年竞赛没了,19年特长生不让考了。冬令营,总被举报。同学都上数学班英语班你敢不上吗?拿回来的资料和课本一比,天书一样,家长都吓死了。派位上的普通初中,报志愿上的六小强,出来考的高中一样吗?高中完了就是高考……”
列车员听愣了,侯佳音接茬:“我们这边也一样的,双减不让开补习班,老师悄悄的去学生家里教,像特工。我们河北考生多,没有好大学,竞争特别激烈。”
“河北工业大学是211呀。”中铺小妹妹说,“我有个表姐在那。”
“河北工业大学,”侯佳音面无表情,“在天津。”
……
姜辞墨听得心酸又头疼,幸好隋风还记得谈话的主题。他话锋一转,说:“我们公司是一个外企,做应用软件的开发。我家和我爱人家都在铁岭,我们是熟人介绍的。当时还有一个浪漫的故事。我在百合网挂了好几天,看到一位心仪的女士,正要联系她我同事就推荐我去相亲,我不好拒绝,到那一看,名字和相貌都对上了,就是百合网那个女孩,我爱人。”
“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姜辞墨拍手。“关于你爱人有什么能说的吗?”像这种有配偶的必须得多问几句。
隋风抿了抿嘴,“她像她大姨。”
“啊,性格是吧。”
“除了性格。”
姜辞墨:“……”
人一提到亲近的人很难客观,说出来的话经常飘渺,问点实际的吧,“她做什么工作的?”
隋风突然站了起来,指了指外面。姜辞墨心里瞬间激动,他老婆不会是秘密特工吧?核弹研发?实权大佬?她连忙跟出去,到了车厢口。昏倒的穿制服的女人还可怜巴巴地和乘客挤一张床。她的头往左歪,乘客的头往右歪。
“她在家。”隋风说。
“其实她比我学历高,原来我们都在互联网行业。她怀孕时候身体不好耽误上班,老板找她谈话,那意思还不明白吗?她就辞职了。生完孩子以后我心说一个硕士还有五年工作经验,能找不着工作?还真没找着,没单位要她。那段时间我待遇升了,她就先呆在家带孩子。现在她比我还忙。真是……折腾孩子也折腾家长,一个小学生……真是,嗐。”
姜辞墨略算了算,这孩子是2013年出生,现在九岁多。那时候隋风27岁,他老婆应该差不多,确实也不算早育了。
“我爱人比我大三岁。”隋风又一次未卜先知了姜辞墨的心理活动,“本来我们就打算晚要孩子。正好那会她刚弄完一个项目,地位挺稳定的,她们公司当时宣传福利相当好,这补助那产假的,一怀上嘴脸全变了。后来才知道,你知道吗,”,隋风伸手掏兜四处扫视,陀螺般转了半天,举着空空的手叹气,“她傻呀。底下大姑娘小伙子全等着她让位呢!可不怂勇她早怀吗?天天给她讲大龄产妇危险,还发微信软文吓她。上边要裁员早放出信了,躲着她说,她不知道。过一两年才是真稳定,14年她们公司好几个孕妇。”
他的动作表达了一个对妻子失去工作的男人的愤怒,和配合无烟车厢的高素质,还有最后发现兜里根本没烟的悲伤。
姜辞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隐约感觉那的确是个大公司,内部斗争如此地腥风血雨,这种公司出来的人才无缝转型海淀虎妈,前途不可限量。当然她喜不喜欢这个前途就是两回事了。
回去后她扭头去看小朋友的小脸,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孩子一直很安静。现在他在玩贪吃蛇,巨无霸蛇傲视群雄,他曲着一条腿懒洋洋趴在膝盖上单手操作,有一种属于老玩家的从容。
很普通的一个家庭,父亲工作,母亲全职,孩子上学。一眼就能望到底,就看你愿不愿意扒开底下的这层灰。
姜辞墨打开自己的手机,新建备忘录,写上“我”。
性别年龄民族国籍
学历工作特长爱好
亲缘友情家庭事业
身体外貌性格事迹
头脑被榨干了,她想不出别的。脑中过了一圈,目光定格在后后行。
她注意到隋风一开始就同时介绍了自己和儿子,然后是大姨姥的去世,儿子的学业,爱人的相遇,还有姥爷。一切都是小家庭和岳家的事,他自己的部分少之又少。
姜辞墨深吸一口气又有了干劲:“你身体怎么样?”
“很好。”隋风犹豫了一下又说:“颈椎总疼,腰也疼,心脏熬夜会疼。大毛病没有……”
“心脏可不能当小事!”
“查查身体吧!”
对面一老一小异口同声喊起来,隋风愣了一下,笑起来说:“好。”姜辞墨觉得他不会去查。
“工作压力很大吧?内容上有没有异常?”互联网行业千变万化,牵涉到无数信息,甚至那块写着“你是谁”的电子版也和程序有关系。所以姜辞墨才逮着随风可劲儿问不放手。
隋风轻飘飘道:“工作一切顺利。累是肯定累的,在大城市打拼的人谁不累呢?不累就没钱赚。我爱人能被挤走,我也能。”
他低下头。
“所以我害怕。”
害怕有人比自己更累,害怕自己一放手,整个家庭就像失去根的浮萍被激流冲走,冲散。他害怕老板不让自己累。
姜辞墨彻底明白他为什么不提自己了,拼到这个份上自己的生活已经不重要了。孩子的生活是学习,老婆的生活是孩子,老公的生活是工作和老婆孩子,每天都填得满满的。什么朋友啊,同事比朋友亲多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男人,尤其是现在他可能连命都快保不住了。他爱人在遥远的家里已经听说老公孩子一起失踪,一边对着亲戚,一边对着葬礼,连失三个亲人。她自己想想都要疯。
寂静的车厢里,只能听到车轨摩擦的闷响,桌子上不知道是谁之前倒了茶,在杯底的茶叶随着摇晃向杯口盘旋,鱼跃而出,只剩下一摊空荡荡的水。
只放一片茶叶能喝出什么味来呢?姜辞墨心想,这算是茶吗?
“哥哥。”寂静的车厢里,有人轻喊。隋风丝毫不动,姜辞墨倒是抬了头。坐在中铺的小妹妹又喊:“姐姐,姜姐姐!”
她手中拿着一个笔袋,正很费劲地扣它的拉链,不一会儿,从上面解下来一个小挂件,双手递给姜辞墨。
挂件的一头连着系结的红绳,打结的方法很巧妙,看上去就像朵朵绽开的花。下端是一个摸上去滑溜溜冰冰凉凉的玉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中间甚至是镂空的,能看见瓶肚子里面有一簇玉雕莲花。
“这个玉净瓶吊坠,什邡罗汉寺住持亲自给它开了光,代表平安吉祥的。戴上它能逢凶化吉,累积善缘。”小妹妹异常认真,“姜姐姐,你摸一摸,寓意很好。然后递给哥哥就好。”
姜辞墨很郑重地双手捧着递给隋风,隋风更为郑重地从头到尾摸了两遍,还给姜辞墨。
“谢了。”隋风说。
“不是,”小妹妹摇头,“送你了。”
“你要带着这个弟弟回家。他们都很想你。”
隋风怔怔地看着小妹妹,小妹妹面如春花,“我天生受佛祖保佑,没东西加持也天不怕地不怕。”
鬼使神差地,相信科学的隋风紧紧捏住小小的玉瓶,又轻轻挂在儿子的外套上。玉瓶清透的乳白色随着孩子身体的摆动,仿佛真的闪烁着五彩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