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十全球手关蕴梅 ...
-
辽宁省,铁岭。
这是不平凡的一天,所有的亲朋好友共聚一堂,送别因癌症去世的81岁老人关蕴梅。
地点选在殡仪馆最大的一个大厅里,之前原本想的是租一个影棚,可赵乐善想着,万一人家还用这里结婚呢,多晦气。
铁岭市殡仪馆里有个告别大厅,地方宽敞,重点是,离火化和其他告别区域远,互相不打扰。赵乐善和这里不熟,赵乐诚找了个以前一个单位的老熟人,他儿子是这里一个小领导,通融半天,送了三盒茶叶两瓶茅台,又偷了乐毅一条好烟,到昨天下午才算办成。遗体存放时间是有限的,兄妹几个齐齐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气晴朗,硕大的太阳像玻璃球一样清凌凌的亮堂,虽然寒风呼啸,可相比前几天有小幅升温,好受很多。
赵乐善一家坐一辆车,里面还塞着毕德夕和毕金明。老人需要大空间,茜茜被迫坐在爸爸腿上。17岁的女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实成得很,把爸爸坐得龇牙咧嘴,还得忍着。
后备箱地方不够,轮椅折叠好后扔到关燕的大越野里。这几天新别墅住得舒适,但可能是太久不通水电,水质不好有异味,大小两个喇叭只喝矿泉水。现在后备箱原来的储备水粮都告急,关玲有点抱歉,幸亏弟妹宋也有办法,从公司弄了张美国什么湿地公园的露营俱乐部门票,算是赔礼,关燕才露了点笑容。
气得关强半夜关门把老婆和小喇叭叫醒,吐槽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母女二人的鼾声中被迫结束谈话。
第二天小喇叭趁着没人,出去跟大喇叭吐槽。关河洲这几天有个喜事,他的律师执业资格证终于下来了,现在家里人都叫他“关par”。小喇叭跟他讲了半天自己老爹的刻薄样,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站在全身镜前试自己的新西装。
“领带歪了。”小喇叭说得没趣,开始挑他刺。
关河洲看着正好啊,他俯下身让表妹给自己系,小喇叭系好后说:“是这样吗?我小学时候给一年级少先队系过红领巾。”
关河洲作为哥哥的包容心在这几天的相处中越来越少了。他大喊:“姨,小舅说你小气!”快步走了出去,小喇叭吓坏了,追出去一看,哥哥迷茫地站在门口。
客厅里面群魔乱舞,关燕非要让阿泰穿着自己的民族服装去,阿泰说他是混血,哪穿过什么民族服装?他坚持按自己的风格打扮成西部牛仔,带着大檐帽,踩着牛皮靴,中间扎一条骚□□带。
关燕不理他了,自己披上彩色围巾,带着墨镜,穿一条在敦煌买的“唐风”亚麻裙,拍照很出片的。
“冷不冷啊你?”关玲无语地坐在凳子上吃早饭,她能接受的、可以在葬礼上出现的最靓丽的服装,就是这一身浅紫色小西装裙。关河洲走过去,关玲把他按住吃了一口面包。
“这回你俩倒像真母子。”关燕吐出一句话,关玲冲她笑了笑,算是感谢她吝啬的赞美。
“走吧,换衣服。”宋也走过来把小喇叭拉走。她们俩原本就爱打扮,随便找一套都秀翻全场。不过小喇叭也还记得这是葬礼,不适合穿红的。
她换了一身荧光绿。
宋也穿着驼色风衣,细腿皮裤,化了妆后有了丝阔太太的样子。关强觉得不能被女儿挑剔“油腻中年不懂艺术”,穿了身宽松的运动服,上面写着英文的,意思是“疯狂犯罪”。但愿没人看得懂。
宋也也出来照镜子了。
“会不会跟那谁撞了?”她琢磨。
“谁啊?”关强还困着呢,看见宋也换了三身衣服了,完全不理解。
宋也皱了眉头,用极低的声音撇了眼外头,道:“白桃。”
“你跟她比干什么?”关强好笑,“她是专业的,再说这是个葬礼。”
……
是啊,这是个葬礼。
当钟梦茜从妈妈的车上下来时,眼前的景象着实惊呆了她的眼。
——这舅老爷一家干什么呢?
听妈妈说起过,舅老爷之前和家里人有点小矛盾,所以长居上海不回来,还赚了很多钱。所以如果他们这几天作了什么妖,不用理他,这些和小一辈没关系。
钟梦茜倒不担心他们作什么妖,但她现在怀疑这家人可不止一点矛盾,这矛盾一定挺深的,要不然舅老爷也不至于在羽绒服外头套着件篮球大背心过来。还有小喇叭妹妹,是她自己的问题,还是学艺术的都这样?
荧光绿的衣服,荧光绿的紧口低腰裤子,整个人绿得犹如一颗地摊上染色的翡翠白菜。不是她故意埋汰妹妹,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比喻,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还有她妈妈的烈焰红唇,像是《狂飙》里的大嫂。
小喇叭跳下车,第一个去看自己的姐姐。她打量着钟梦茜的礼服裙:“不错呀,高贵的天鹅绒紫色,像公主。姐,你很少穿这么合适的衣服。”
钟梦茜道:“谢谢你。你这一身也很漂亮。”
“是吗?”小喇叭挑眉,“大喇叭说我像绿蚂蚱。”钟梦茜差点没笑出来。她说:“太过分了。”
后面的车子里,坐着赵邈一家三口,由于白桃搞了婴儿座椅,赵乐诚必须得和乐毅挤一辆车。从他们下车的表情来看,应该是爆发了不小的争吵。
赵邈停下车,很绅士地为妻子打开车门,接过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白桃身上,她优雅地迈出一条腿——居然没穿那细高跟靴子,而是一双平底旅游鞋。
宋也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她就看到这女人穿了身梅花旗袍,肩上带着银狐皮小貂,还做了戴簪子的盘发。
她的脑海中嗡嗡地回想着丈夫的话:她是专业的,她是专业的。
殡仪馆门口很少能遇到这样一群人,幸亏现在是早上,人还算少,要不然钟梦茜觉得大小能上个本地新闻。倒霉的赵乐毅在白桃这珠玉面前唉声叹气,说自己白收拾得这么精致了。
他甚至抹了头油,穿了一身据说是刘德华同款的什么大衣,戴着白围巾跟上海滩似的,但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跟白桃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接着是穿中山装的赵乐诚。
这身衣服对他来讲意义非凡,是他人生巅峰时期定做的一套衣服,母亲还夸过好看。关蕴梅虽然一直与时代接轨,但青年时期的审美还是无形中影响了她,她最喜欢的就是新中式服装,中山装啊,军装和旗袍。
一群花枝招展中,赵乐善和毕德夕,两身素衣,格外醒目。
毕德夕穿了黑衣黑裤,赵乐善穿着白色的毛衣,俩人站一块也相得益彰。钟梦茜觉得自己如果是小姨也快疯了,养母一样的大姨去世,自己的丈夫孩子还都在一辆失踪了的车上,屋漏偏逢连夜雨,就是这样了吧,真可怜。
昨天晚上刚下了大雪,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来到了殡仪馆的“梅花厅”。一共是梅兰竹菊四个厅,当年关蕴兰走的时候去的就是兰花厅。那年殡仪馆都刚建好,一切都是簇新的。现在设施都陈旧了。
……
大厅里,所有人站好位置。赵乐善把准备好的话筒摆好,关燕把摄像机在对面架好,比了个OK手势。工作人员就把关蕴梅的遗体推了上来。
众人沉默。赵乐善清清嗓子。
“不许哭,不许哭哦。”她说。
当大姐姐当惯了,其他人还真听她的,赵乐善其实自己鼻子也酸酸的,她偏头去看小喇叭的大绿裤子——现在想笑了,真是的,两条旱黄瓜。
穿着“官服”,胸口戴着党章的钟鼎把关蕴梅的手写遗书递给赵乐善,她看着母亲熟悉的字迹,念了出来。
“亲爱的同志们、战友们,Ladies and gentlemen:
你们好,我是关蕴梅,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我的葬礼。
按传统民俗讲,我是个「福气不全」之人,早年父母去世,青年丧夫,中年又送走唯一的妹妹,晚年难得有抱孙子的乐趣,也属于四代单传。苦命的老赵家,真是对不住!现在你们终于能和我这个顽劣儿媳在下面吵架了!”
所有人,包括工作人员都笑了。宋也看着这气氛也觉得有意思,悄悄走过去跟一个礼仪人员问:“有没有广播?放点音乐更好。”
接着赵乐善就听见头顶传来了悠扬的爵士乐《going home》。
“嘴上虽然这样说,我的心里是高兴的。随着从女儿变成妻子和母亲,我越来越看着年轻人们成长,感到欣慰。生活中虽有酸甜苦辣,总是苦的更多。但孩子们,我把你们带来这个世界,希望你们并不后悔。如有悔意,也请待你们下来再说。”
这回连毕德夕都哭不出了,钟梦茜连忙给她湿纸巾。百忙之中,她发现白桃竟换上了一双新的露脚背高跟鞋!
“回顾我的一生,有些事情不愿提起。我出生于一个贫困家庭,小时候,两个妹妹因肺痨而死。而作为长姐,我对家里的意义,也从来不是一个孩子而已。
可生活并没有把我逼到绝路。在家中,父母随「重男」,所幸并不「轻女」,支持我和小兰读完初中,我更是学习了技术和文化,成为一名绘图师。更在工作中,遇到了赵达同志,并和他结合。
虽然结婚后我一度后悔,因为婚姻生活并不如想象中美好,但老赵总归承担起了部分家务,如我最不喜欢的做饭。他教育子女,虽严厉,但也有方法。这是我不擅长的,我从小并未得到多少有益的教导。
如今,我展望关家的家族树,可谓是「十全」。乾隆皇帝说自己是十全老人,我便是十全王母。丈夫赵达,在短暂的人生中给了我有力的支持和陪伴,三个孩子,也都长大成人,如同他们的名字一样,诚、善、毅。
赵乐诚,进入了国家的队伍,性格像他父亲,爱打官腔,到老必定被后辈所讨厌,望改邪归正,与民同乐。大儿媳谢广芬,勤劳坚韧,在工作之余忙碌于厨房和卧室,任劳任怨带孩子,作为老婆婆我很满意,但也多为自己想想。这两人伺候我终老,让我安度晚年,若不是突如其来的癌症,这舒适的生活也能多过几年。
大孙子赵邈,取孙思邈的意思,却真的成为了一名医生。虽是牙医,人有二三十颗牙,也能够赚许多钱了。孙媳白桃小姐,第一次进门,广芬跟我说这是个「刺儿头」,我却被你的脸蛋和气质吸引。这样的美女进了我的家门,愿与我的儿子结婚,我感到荣幸。模特都要保持身材,生育是对事业的牺牲,只盼日后赵子冲能继承妈妈的好相貌,至于脾气,随爸爸就好了。”
这回众人放声大笑,赵邈紧张地盯着白桃的脸,白桃理都不理他,冲着摄像机摆了个优雅的pose。
“赵乐善,我唯一的女儿,性格也最像我。开朗,勇敢,热情,在我走后,你定能承担起家族的联络重任。当你非要找个公务员结婚时,遭到了我的反对,现在十分后悔。向往自由的我,在成为家长后,也限制孩子的自由,这是不妥的。现在我要向你道歉,用我的一箱笔记作为赔偿——不可以拒绝,那是给茜茜的。至于女婿钟鼎,他好像不缺什么,前些日子听说他升职,以后不要贪污腐败,监狱里面没有这样新鲜的空气。”
钟鼎脸憋得红了,钟梦茜在一旁笑又不敢笑,想着自己马上能见到传说中的,姥姥记录人生的一大坨笔记,心兴奋得直跳。
“赵乐毅,过于坚毅,乃至于不愿结婚。”
赵乐毅要气死了,今年难得一路上没抽烟,现在当堂就要来一根,被哥哥强硬地塞回兜里。赵乐善余光看到了,感觉好笑,声音都抖起来。
“不过无所谓,能养活自己就好。只是我和你兄姐都不清楚你到底做的什么工作?听说还经常跑去东南亚,认识一对社会上的人。平日里不敢多问,以后若是想告诉老母,烧给我。”
赵乐毅感激地看了哥哥一眼,幸亏他没真抽。
“我的幸存下来的妹妹关蕴兰,原以为挺过小时候的大病必有后福,却没想到还是早早离开了我们。蕴兰是温柔贴心的小妹,但心思细腻敏感容易生病。毕金明又少言,用现在的话说是「高冷」,这样不好,不好。金明年纪也大了,要学着生活自理,给自己找些乐趣,日子才算真正的日子。
毕德朝,早年时出去收垃圾,现在还在收垃圾,但收了些银两出来,在逆境中成就事业,是真男人。毕德午,生你时朝夕都用完,只剩个「午」字,明明有能力,也试着沉下心来做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德夕,家里最小的小妹妹,我看你如同亲女儿。听说你在北京定居后心情落寞很久,但你丈夫隋风人还不错,有时候情绪易激动,孩子也还小。女人虽重视家庭,也须有自己的事情做,长久待在家里,对身心不利。望你日后能回归互联网产业,为我创造更多的网络小说平台。
我亲爱的弟弟小宝,关家宝,现在是大上海商人了。走之前想去旅游的闲话,也恐不能实现。当你蕴兰去世,和弟妹去世,你对我都有怨气,现在这怨气可消了吗?人说「大过年的,人都死了,孩子还小」,三样我都占着,看你怎么说理去。”
关家宝低着头,一言不发,看着身上搞笑的球衣。
“当年我们姐弟三人,在一起打排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若是条件允许,我想成为一名排球女将,铁榔头那样的人。小宝打得第二好,小兰不行。运动能力最强的是关燕两口子,阿泰是什么布依族的成员,小燕自己也是旅游协会的,他们活得自在,我很羡慕。
我的二侄女关玲,摆脱了混蛋丈夫,可喜可贺。但我了解你,你还是期盼新的幸福的,这个人或早或晚,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我的小侄子关强,子承父业很好,但也要照顾两个姐姐,她们都不容易。侄媳妇宋也,之前和小燕是好友,希望你们日后也不要因为亲情放弃了友情,患难朋友难能可贵。”
宋也窃窃地冲关燕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关燕一直在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下一代孩子们,最有出息的是大喇叭关河洲。他即将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这个行业复杂危险,希望你坚守初心,牢记使命。小喇叭关云昭,艺术的殿堂里不只有艺术,还有人,到群众中去,寻找真正的艺术。你这样聪明的女孩,一定能取得了不得的成就。
赵子冲,今年还是稚子。可社会的艰难,让我不忍心看到你长大。我希望你能成长为自己兄弟姐妹那样善良勇敢诚实的人,到时候,你还会记得我这位太姥姥吗?
钟梦茜,今年的你成为了真正的大人。在选择专业的时候,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热爱的文学,这样很好。希望你以后能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写出来,给更多的人看,不要像我一样压在箱底。21世纪是强调表达的时代,请你迎头赶上,不被大浪压倒。”
“我的一生,是被时代制约的一生,也是自由的一生、光鲜亮丽的一生。我关蕴梅,没有愧对任何人,也没有委屈自己。我想,我这样很好。
接下来有些话我要悄悄和人说,在这之前,先请你们上才艺吧。”
话音刚落,钟梦茜抱起脚下的手风琴,冲上了演讲台。
姥姥,你看好哦,你最喜欢的歌。
她向来是怯场的,在外人面前不敢展示自己。但今天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拉。
赵乐善帮她举起话筒,对着话筒,她轻声唱了起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她们已经被风带走散落在天涯,人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
在寂静的大厅里,他们唱《那些花儿》,他们跳手捐舞,他们唱《东方红》,他们唱起《相约九八》。最后,他们以《难忘今宵》作为结尾,他们唱:“神州万里同怀抱,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多美好。”
外面来往的行人惊呆了,哪有在告别仪式上歌唱祖国的呢?可又有什么不能?
他们拍着手,把亲人送进火化室,笑语欢歌,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等这一场散后,他们还要各自衰老,奔向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