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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煦日长春 ...

  •     1月14日,晚6:00。

      陆娜在哭,哭得停不下来。阿锴在旁边劝,也不知道劝的是啥,用的是方言,声音又小。大家为了给他们留出空间,自发地跑到08包厢继续思维风暴。叮咚正在讲他在白雾中看到的事:

      “大人,很多大人在一起扫雪,他们身后是我的秘密森林。”

      “你慢一点。”姜辞墨说,“先说说大人,再说森林。”

      “哦,”叮咚想了一下,“大人就是,一堆大人,有女大人和男大人,还有老大人。”

      “好。”姜辞墨瞪了一眼侯佳音,笑什么笑?

      “不笑还要哭吗?呜呜呜。”侯佳音毫不客气地瞪回来。姜辞墨顿时觉得有理。这几天她感觉自己就跟中国好声音的评委一样:选手,说出你的故事!选手说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但我有一个梦想……评委擦着眼泪转身,这个学员加入我的战队!

      不要哭了,要多笑笑。

      “老大人死了。”小孩子的话永远那么惊人,“男大人哭,女大人也哭。大姨姥不许他们哭。”

      “大姨姥长什么样?”姜辞墨问。

      “麻花辫,穿着绿衣服,长裤子,个子高高的。”

      是年轻人啊,“你怎么知道那是大姨姥呢?”

      “她一看就是大姨姥啊,大姨姥就是这样的。”叮咚毫不犹豫地说。

      姜辞墨不插嘴了。叮咚继续:“大姨姥领着他们参加葬礼,他们胸口戴着花,大家都穿黑衣服,主持人说话,底下人哭,大姨姥一边哭一边不让别人哭。后来人体推出来了……”

      “遗体,叮咚。”姜辞墨这个真的忍不了。

      “遗体推出来了,女大人说她不活了,大姨姥揍她。旁边一个小孩吓得直躲。还有一个男的,让她肃静,不要闹。后面一个男大人,拉着大姨姥。这个可能是大姨姥爷。”

      大姨姥爷没的早,叮咚也从来没见过。

      “大姨姥爷说,你们让爸好好的走不行吗?其他人说行,就推走了。他们一起在墓碑前面献花,还烧纸。男大人一直咳,大姨姥不让他咳。”

      “叮咚,大姨姥管男大人叫什么?”姜辞墨问。

      “小宝。”

      姜辞墨用眼神示意隋风“小宝是谁”,隋风说是大姨姥的弟弟关家宝,他没见过本人,听说早年举家去上海了,现在是个富翁。

      “他大姨姥家是这样的,大姨姥是老大,叫关蕴梅;他姥是老二,叫关蕴兰;老小是这个关家宝。他们爸妈没得早,大姨姥长姐如母把弟妹带大,后来中年时丧夫又丧妹,她孩子轮流养他,最后几年在她大儿子那里。她家的人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了。”隋风道。

      但姜辞墨看着他的兴奋劲儿,觉得他不介意说个三天三夜。

      叮咚不高兴了,“你们还听不听?”

      “听听听。说到上坟了,然后呢?小宝咳嗽了。”姜辞墨深刻地反省了他们的不专心。

      “然后大姨姥说,以后她走的时候不许这么哭,也不要这样的葬礼。她让他们在一起唱歌,歌唱祖国。姥姥说哪有这场合歌唱祖国的,不合适,大姨姥也揍她。”

      “然后地方就换了,到了秘密森林里面。黑色的山,白色的水,和我心里的正相反。一个天使飞过来找我,蚊子一样小,我问她好。”

      “它怎么回答?”

      “它说你真磨叽,等你半天了咋才来呢?”

      叮咚忽然冒出一句东北话,令隋风大惊失色,他一直是按“标准普通话”培养的孩子啊!就算孩子他/妈会偶尔冒出一句东北话,也被他制止了。

      “妈呀,铁岭小天使。”姜辞墨乐了。

      “我说你认识我呀?它说你是勇者呗,不好了,有个□□要闯进来了。我说谁啊,是不是克里斯通邪神?它说不直道,说跟你一个学校的,□□崽子胆挺大,进来咣咣踩,这么茂盛的山都给踩秃噜皮了。还不削他。”

      隋风:“……”

      完了,九年白教,一朝回到解放前。

      叮咚说得很顺畅,丝毫没有感到哪里不对,“我就跟克里斯通打架,一直打一直打,从入口打到出口,出口那边有个石头大门,非常漂亮,像凯旋门,上面雕着西方的人像。最后我把他踹下山了。”

      他很得意地叉腰等着夸奖。

      姜辞墨就给他鼓掌,这边鼓掌那边陆娜嘤嘤地哭,场景真滑稽。侯佳音皱着眉头,“怎么还没劝好呢?”担心地过去看。

      “没事,你佳音姐热心肠。咱们继续。”姜辞墨觉得侯佳音这种感性人去了也未必管用,没准更糟,果然很快就听到了两个女人此起彼伏的哭声。

      叮咚把音量放小,接着道:“第三个场景是大球场,很多女人在打排球,大姨姥也在中间,她打得可好了!台下有个蓝衣服的男人一直看她,后来走了,她们说这是「刘斌哥」。”

      “厂长的儿子。”隋风注释说,“当时她是工程师,厂长儿子看上她了,使劲追,她没干。”

      “哇,这你都知道。”姜辞墨感叹。

      “她自己说的,我们都知道。”隋风笑道,“老太太最喜欢说男女这些事。她还爱看那言情小说,晋江起点,什么红袖添香,是不是有这个网站?里面有听书功能,她后来眼花了,就听,还让茜茜给她讲。”

      “……你们到底……”

      “对不起。”姜辞墨抢答,“我在听,我很想听,你看,这是我的笔记,我都记了一大堆了。”她把备忘录给叮咚看,收获叮咚满意地总裁式一瞥。

      “大姨姥这队赢了,她抱着排球,其他队员抬着她,把她扔上去,再接回来。她抱着球说她要拿回家签个名放着,当传家宝,这时候有个队员趁她不注意拍了那个球,球从球场栏杆外面飞出去了。”

      “大姨姥跑出去找,外头是荒地,她摔了一跤,球不见了。那个队员说赔她一个,她说没有意义。”

      “其实那个球是我捡走了,我看着好玩,拿起来拍一拍,结果还不回去了。然后我就掉进车厢里。”叮咚很难过地说。

      姜辞墨听得入神,一摸胳膊全是鸡皮疙瘩。你在某个时刻丢失的东西,是被你未来的子孙拿走的……浓浓的宿命感。

      “没关系,现在它回来了,你亲自还给大姨姥,她就原谅你。”姜辞墨说,“拿好,下车后你跟她解释。”

      “她可记仇了。”叮咚说。

      “那就看你的态度了。”姜辞墨说,“你表现好,没准她放过你。”

      叮咚深以为然,一个人琢磨去了。倒是隋风,不知想起什么,自动站起来走到07车厢,四个人哭成一团。

      “听妈妈说,我的名字是大姨姥给起的,”叮咚道,“我出生在冬天,她说叫长煦,就是煦日长春,一直暖和和的。大姨姥很会起名字。”

      “我第一次听就喜欢你的大名。”姜辞墨跟他聊,“还有谁的名字是她起的啊?”

      “我表姐,就是我大姨的女儿,叫钟梦茜,你猜是什么意思?”

      “茜是一种植物,那就是……”

      “什么呀,”叮咚说,“你想多了。中国梦,东方红。就是这个意思,我大姨夫是公务员。”

      “真厉害。”姜辞墨说的是真心话。

      “还有我表哥,小名大喇叭,大名叫关河洲。”

      “啥意思,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你怎么知道?”叮咚奇道。

      “我的语文也很好哦。”轮到姜辞墨得意了。叮咚连忙道:“我小表姐叫关云昭!”

      姜辞墨梗住了,杜雨晴在后面幽幽道:“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出自《诗经·大雅》。你大姨姥蛮有趣的,用周南给男孩起名,大雅给女孩起名,又都符合性别特征,心思了不得。”

      叮咚沉默很久之后,沉痛地对杜雨晴道:“姐,以后我跟你学语文。”杜雨晴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所以啊,叮咚,”姜辞墨问,“你觉得你要到哪里去?”

      “我……我以前觉得自己是离开家去老家,现在发现,好像越走,我离真正的秘密森林越近。也许我一直寻找的秘密森林,是在铁岭。”

      姜辞墨注意到这个问题,“你的幻境中出现了秘密森林,其他人的幻境中都是真实的场景,但你看到了天使。”

      “天使怎么就不真实了?”叮咚反问她。

      “天使的人间体,比如我这样的,是看得见的。你说的那种蚊子一样小的小天使,很少被人看见。”姜辞墨说,“而且这个天使说的是东北话,怎么回事呢?”

      叮咚也不知道。

      “我在想,也许屏幕上的红字,问的不是我们要到哪里去,而是我们身上背负了一些东西,导致我们必须带着它们,走到必然会走上的道路。”

      姜辞墨说。

      “比如说,你的秘密森林,也许一开始就是属于东北的。黑色的水,白色的山,从你第一次见到它们开始,秘密森林就对你开启。就像这个排球,即使早就丢了,它还是你们家里的传家宝,它刻在血液里,刻在精神里了。”

      姜辞墨写高考作文时都没这么升华过,不然也不至于上个二本。

      “你让我好好想想。”叮咚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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