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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事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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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1日,凌晨1:00。
列车上的第一个夜晚如期而至,原本在昨天十一点半,他们就能到达铁岭站,这个时间是开往昌图县,接着到四平。可现在他们只能在毒雾中相依入睡。
车上的气温降到谷底。
周龙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完全解决不了问题。他去储物室拿了五六条被子和三个枕头,先给曲超英两床,再给叮咚一床,侯佳音分到一床,她拒绝了,说要和奶奶挤着睡。
她不愿意回到08包厢去,孤零零一个人。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摊摊分了,周龙又在六车厢找到一张空床,可能是中转站上车或误点了,他和大哥一起把柳列车长抬过去放好。
所有人反对熄灯。
根据下午的情况,车上的电力是充足的,甚至用之不竭。大家的手机都充满了电,静待信号恢复的那天,叮咚还要玩游戏,被隋风哄睡了。陆娜想回自己的床,被梁泽锴拦下来。
“都在一起,出了事也好互相保护。”
这样一来陆娜的床也空了,不过她的床在九车厢,太远,不知谁能睡。
“我呀……”周龙弱弱道。
惭愧,惭愧,怎么又把周龙给忘了。话音刚落姜辞墨从床上下来说:“都铺好了,大龙上去睡,我守夜。”
周龙以为她要让一半床给自己呢,闻言推辞道:“不合适。”
“合适。”姜辞墨坚持,“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不上去浪费我一片苦心。”
周龙只好上床。这一放松他顿觉浑身瘫软,站了一整天的腿部肌肉酸痛不堪,他倒在枕头上。
竟然很快打起呼噜来。
姜辞墨坐在走廊的小折叠椅上,桌子上放了一瓶草莓果汁,撕开一袋泡椒凤爪,这一晚上熬熬就过去了。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通道,和07包厢的所有人。
她盯着外面的大雾,觉得它一会儿浓一会儿又淡些,似乎有着规律,淡的时候,外面是乌黑,浓的时候,又照进来一抹白,映得屋里面也亮堂了。
可时间长了,又找不到规律。姜辞墨心里苦笑,大概是自己太想出去了,心理作用作祟。
她打开一本小说开始看,思绪万千,心潮起伏,过了很久她看到上面写着“风姨娘捻着针线”才发现这是本宅斗文,这位风姨娘是女主角父亲的第八个小老婆,年龄已三十有余,过了最水嫩的时候,但心机深沉,还有一个儿子傍身,是侯府大权的有力竞争者。
在此之前,侯府里唯一的男二代是女主的主母成夫人所出的嫡子邈大少爷,他已经成家,娶的是艳冠京城的长安第一美人陶白,两人有一幼子,是侯府的唯一三代男孙。
姜辞墨觉得这样下去的话成夫人一系稳了,因为侯爷是非常睿智的一个老人,他对风姨娘明显是色利交换的关系,但对夫人能看到爱重,类似于合作伙伴。但大少爷有个弱项就是耳根子软,成天听那娇滴滴的美人老婆忽悠……
姜辞墨真笑出来了,这段描写陶大美人进侯府的剧情异常搞笑,威严但有点独断专行的成夫人、心细热情的谢姨娘,笑里藏刀的风姨娘,作天作地的陶氏和她八面逢迎就是逢不好妻子的大少爷,以及看着憨憨其实古灵精怪的女主,好一幅众生行乐图。
然后她就翻着上眼皮看到正对面坐着个人。
她险些叫出来,发现那只是也在看手机的隋风,眼睛里反射着手机的黄光。隋风说:“我睡不着。”
那就一起看吧。姜辞墨看隋风在看文件,一篇篇打开又合上,并不认真,就和他讲起手上这本小说。
“这是关家侯府的故事,关侯爷有八房老婆,个个有能耐,生了一堆孩子。只有三老婆单姨娘生的女主是个傻子。当然是假傻子,实际上很聪明灵透,蔫坏。”
四老婆奚姨娘,温柔如水,无所出,却安稳度日。
五老婆吴姨娘,外厉内荏。
六老婆凌姨娘资质平庸,却生了个好女儿,此女才貌双全,性格端庄,堪为大用,日后一定和女主有所瓜葛。
七老婆蔷姨娘,原是通房丫鬟出身,生的女儿脾气大,爱说话,不学诗文专画画。
八老婆就是这风姨娘了,她是远嫁而来,物以稀为贵,所以受到专宠。
姜辞墨讲着讲着,还开了个小玩笑:“风哥你看她也姓风,孩子和叮咚差不多大。”没想到隋风的脸色异常古怪。
“侯爷姓关?”
“对对,”姜辞墨觉得这也是个笑点,“他家以前是挖煤的,大名叫关运煤。”
刚说完她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想起那风姨娘的儿子,叫什么来着?她往前翻,找到了,叫东东。
好家伙!
姜辞墨迟疑道:“这个,风哥,你们家是不是有人在写小说?这本小说是去年的新作,人气一般,主要是免费。女主名字叫关茜。你联想一下。”
既然隋风可以变成风姨娘,女主关茜的名字和性格也该是谁的缩影。隋风道:“他大姨姥叫关蕴梅。”这个“他”指得是叮咚。
他笑了。
“明白了,茜茜……”他不客气地从小推车上拿了个冷汉堡,“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茜茜。”
他吃了满口沙拉酱,这五块钱一个的汉堡真实惠,“她是我外甥女,我爱人表姐家的孩子。今年刚考大学。”
也就是说这小说是她高二+高三时写的?
姜辞墨敬佩了,看了下作者名字,叫“青云巅”。
豪情壮志在她胸!
隋风两三口把食物吃完,落寞道:“我平时对她不好吗?为什么这么……”
为什么把亲爱的小姨夫写成心机坏姨娘啊喂!姜辞墨猜他是这个意思。
“其实没有啦,”她安慰道,“虽然大家斗来斗去,但画风是搞笑的,我感觉作者写的是宅斗,主线是女主的成长。这些下一代的孩子们,吵吵嚷嚷的,终究是长大了。”
几个姨娘乌眼鸡一样互看不上,最后也都老了,也都还活着。这个世界里没有残酷,没有死亡。看见对方的孩子掉水里,还会跑过去救,自己着凉了,窝在榻上骂对方和侯爷不管孩子,以后孩子跑了后悔去吧!
这是一个高三孩子的纯净,对世界和家庭的最初认识一览无余。
她应该成长在一个很好的家庭。积极有生命力的,摩擦和团结共存,人性充沛的家庭。
“比如说这个风姨娘吧,家里是生意人,后来她家里发达了,她每次回娘家都带一堆好东西。她分给孩子和下人,也不提给其他姐妹一份。但最后大家都能从吴姨娘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家都说风姨娘抠搜护短,只能容下膝下无子又好性子的吴姨娘,其实不是,是她故意找吴姨娘当出口发给众人的。风姨娘……有点傲娇。”
隋风嘿然,姜辞墨说了很多类似的描写。虽然评论区都是各种宅斗文的常规评价,但姜辞墨觉得这篇文很不一样。当时她看了几章就收藏加下载了。
很多人吐槽作者写得像过家家,或“20X2年了还写宅斗,拒绝雌竞,为什么这种文还能上榜单啊?”。姜辞墨想,因为作者想写的就是过家家,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能想象出的最残忍的宅斗桥段,就是A推B的孩子入水,之后再救,让孩子的衣服湿漉漉的,吓她亲娘一下。
她写不出男人物化女人,写不出男孩掠夺女孩,写不出吃女人的大宅门,和晚上高高挂起的红灯笼。
多温馨啊,在20X2年,看到这种文字,她很喜欢。
隋风看上去也很喜欢。
他问了小说名字,决定回去下载一个APP。姜辞墨问他之前看不看小说,他说他年轻时看过斗罗大陆。
“现在还可以看,第五部刚完结。”姜辞墨阴他,“那是相当精彩。”
隋风略惊。
“现在还有人喜欢斗罗呢?我以为……”
“永远有人正年轻。”姜辞墨道。
……
是啊,永远有人正年轻。
18岁的隋风,在年轻时踏上京城的土地,抱着一颗永不回去的心。他拼命学习,拼命工作,在出租屋里废寝忘食,落下一身亚健康,接着遇到了来自东北的姑娘。
姑娘很恋家。
隋风知道,隋风不喜欢。他想让夫妻两人常驻北京,以前他没有根,现在他开始有家了。
姑娘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向来也是工作狂的姑娘不辞而别,他担忧地纠结了几天,买票跑回去。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邻居。
他没有进去,一直向前走,他看到破旧的老楼。
有点社恐的他敲开陌生的门,耗尽所有勇气。开门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士,对着他竖起食指。
“嘘。”她笑,“在里面。”
那是一个年末,有些宽松的单位已经放了假。枯瘦的老人坐轮椅在门口,厨房里热火朝天,几个男女在洗鱼择菜,跑进来一个刚过膝盖高的小萝莉,仰着头喊:“叔叔好,叔叔你是谁?”
“小喇叭,叫哥哥!”厨房里有人喊她。萝莉摇头:“你错了。找二姨的,当然是叔叔呀。”
厨房里传来女人爽朗的笑声。
“对了,乖。”
屋子不大,里面是一个小厅,再往里是屋子。他看到一位白发老太躺在床上休息,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叼着烟,另一个情绪很激动。
“分,”他坚定道,“真得分!我给你讲,为什么把她们都支走了,这是男人的角度……”
“去你大爷的,分了你给她找对象?”打窗台进来第三个男人,十分高壮,指着那个激动的小子,“给她介绍本地的,她看得上吗?人家不干咯!”他看着隋风。
“我说得对不?”
隋风连连点头,这男的一个能打他三个。壮男很满意,接着问:“你是谁?”
“我是隋风。”
“啊,隋风是谁?”
姑娘坐在中间欲言又止。隋风说:“我是德夕的……前男友。”
他们算是分了吧?
厅里面传来饭香,闻着还有小鸡炖蘑菇味,隋风最喜欢这个味,可惜在家没人给他做。有人喊:“开饭!”
德夕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壮男人拍了他一下,“喝几杯,能不能喝?”
他被人当头打了一锤。
“喝个der,”床上那位白发老太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穿鞋起来了!她冲隋风笑道:“上桌。”
“……你女婿。”屋外头,开门的那位女士蹲着跟轮椅上的老人低声讲,带着窃笑,“看着帅吧?对小夕好,踏实,能赚钱。”老人浑浊的目光看过来,隋风一激灵,鞠了个躬道:“我会对小夕好!”
老太在背后比了个大拇指。
没人理他,香喷喷的米饭摆在桌上,姑娘坐在他对面,埋头啃鸡。
“饭还行吗?”女士问他。
隋风点头。
“以后回家吗?”女士问。
隋风点点头。老太拿起酒杯给他倒了一杯露露,又给姑娘满上,姑娘喝的酱香五粮液。两人看看你,看看我,又是别扭,又是害羞,都没谈过恋爱,不知怎么收场。老太叹了口气,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
“敬爱情!”她高喊道。
“敬爱情!”所有人异口同声,连另一桌的小萝莉都跟着喊,隋风心想,这种教育方式真的没事吗?他居然能在中国人的家宴餐桌上听到爱情。
而对面无精打采的毕德夕,仿佛换了一节电池,浑身注入了能量。她红扑扑的脸上映着笑意。
“我们重新开始吧,”她说,“就让往事随风去。”
“真情永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