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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贤惠女人莫巧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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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你手真巧!”
涂着大红脸穿得像乾隆瓷瓶的女人坐在桌边,不住地称赞一盘盘端上来的菜肴。莫巧巧把烫红的手捏住耳垂,得意道:“我名字就叫巧,从小我就巧。”
这里七零八落地坐着一堆年轻人,都是二人转演员,莫巧巧丈夫的徒弟,他们刚进行完一次表演,回来蹭顿饭。
其实莫巧巧记得以前的二人转服装没这么艳,现在变得夸张了。妆容也跟个大马猴一样,是最近的流行吗?
这里并不是她的家,而是哈尔滨一个废弃的剧场,木地板乌涂涂的还吱呀作响。不过地方够大,可以用作平时学员休息和聚餐的场合。
大家乱七八糟说着闲话,有人不慎打着了一盆汤,洒出来一半在地板上。莫巧巧立刻跑过去,拿起抹布擦。
油渍久了就渗进去了,难看。
小年轻们当然看不过去,要求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莫巧巧哪能让他们干呀,三两下就擦完了,洗洗手准备继续上。
她蹲着身子干活的时候,那个大红脸丫头悄悄道:“师母,你有白头发啦。”
莫巧巧乐了:“这个年纪怎么不能有了,不就成老妖精了吗。”丫头否认:“那不是,你这是催白的,不是老白的。”
莫巧巧哼哼。
“为的你们吗,你们闹腾我可不就慢慢老了吗。”
她向厨房走去了,略显臃肿的身躯晃悠悠的,最近查出来高血压,哈腰时间长会头晕,她揉了揉腰。
大厅里有一台电视,没人看但每次都会打开,当一个背景音乐,一般都调到中央一台或十三台,再或者黑龙江卫视——这个一般在寒假滚动播放《甄嬛传》,台词大家都会背了。
电视声音不小,因为人声更大。大家都是唱戏的,发声方式很亮,或者说声压很高。
菜差不多齐了,众人盛汤吃包子,聊着小天喝着小酒,门关着棉门帘子挡着,暖暖和和的,真好。
碰洒汤的小伙儿袖子湿了,要去换洗,背后人喊他:“把声调低点!”
电视机离座位有一定距离,大家轻易不会挪窝,只有当有人要起身的时候才拜托他去。
他挽着袖子,路过电视机的时候找遥控器,记得遥控器是放在同一个柜子上的,怎么没了呢?
他翻翻找找的叫:“谁动遥控器了?那么损呢?”他突然觉得背后很安静,寂静,或者说死寂。
“咋了?”他转过身,伙伴们的神色非常怪异,打头的一个,脸上映着新闻频道的蓝色,看起来像一个被点了穴的窦尔敦。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缓缓转身,主持人正以严肃的口吻播报着:
“……交通运输部下达通知,要全力搜寻相关乘客,不放过任何角落,K203……”
K203,不是他师兄周龙那个车次吗?
这个小伙子倒吸一口冷气,当机立断地拔掉了电源插口,掀开后厨的帘子,鬼头鬼脑地往里面探了探——师母正在拌一盆绿呼呼的老虎菜。
他向后比了个OK,吹胡子瞪眼睛,从嗓子里挤出难听的声音:“聊起来呀!”
一群食客立刻继续热闹起来,有说有笑的,不过仔细听,说的都是:“你看这个桌子,真桌子啊!”
“是,又大又圆,还烫。”
“姐们,你真幽默。”
有不相信的,打开浏览器,一开首页,几个大字标着“K203乘客失踪,网红周大龙等人也在车上”。他把手机举给同桌看,颤抖道:“你看看这个。”
“真……”同桌两眼翻飞,双腿抽筋,“真好看啊,真不错。”然后在心里骂一句:这葛朗台可算走了。
莫巧巧从里面又出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笑着道:“青椒买少了,哪桌牺牲一下?”
“我们吧,我不吃椒。”
最远处的一个小方桌上,坐着两男一女,女人一头亚麻色披肩卷发,欧美烟熏眼影,身穿白色镶钻西服,V字领口的排钻在日光之下闪闪发亮。
市价五万,拼多多五百。谁也猜不透在她神秘的气质之下,这身时装到底价值多少元,这就是快手的喊麦女王,人称“东北艾薇儿”的Mc小艾薇。
她正在桌子底下用手使劲掐着瘦子的大腿。
“积点德,行不?算姐姐我求你了。”
“不是,我说什么了我怎么那么迷茫呢?”瘦子急赤白脸地抓她,没想到这娘们手劲奇大,越来越狠了,“哪句话错了?你指示我一下,我给你道歉。是他没忽悠人家小吴,还是没蹭你粉丝,还是他没挤兑他师弟了?一人吃饭全家喝汤,没这种好事。”
小艾薇短暂地松开了手。
“他都没干哪?”她重新找准位置掐了回去,瘦子“啊”一声大叫,莫巧巧看过来,笑着摇摇头,“微微又闹腾。去,给她端一盘骨头肉过去。看那小胳膊瘦的,白骨精似的。”
“白骨精”正在舌战群儒。
“大龙这个人什么样,你我都清楚,多少年的交情,从十五六岁就混在一块,每一个对象都是我看着他处的。”
……然后都没考上高中,这就不用说了。那些小太妹也都不知去向了。
“他就是抠一点,得瑟一点,护食,穷惯了嘛,都能理解。就当是姐姐罩着弟弟了。我们现在是大人,要有格局。”小艾薇一幅成功人士的嘴脸。
“对,微姐这话说得对。”胖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吧唧吧唧地嚼,“蹭几次直播连几次麦的事,认了个干亲戚,不算啥大事儿。”
“那还是算的。”小艾薇讲,“以后这不行。迟早给它撇清了。”
胖子:“……”
……
莫巧巧还要回去,被一群人拉住了。
“师母坐,还有什么我去端,你坐。”小伙子们拉着她格外热情,比发红包时还亲。几个平时懒塌塌的小姑娘争抢着去端盘子拌凉菜,她真是受宠若惊。坐了一会儿,肚子也半饱了,她得去门口接丈夫。
“师父咋回来呢?他不是留下了吗。”一个徒弟说。
“是啊,是。”另一个给她倒了一碗热汤,这是她喝的第三碗汤了。“他跟大胡子又吵起来了,那个人您知道,脾气暴躁,搁古代就是个周扒皮大地主。”
“他家以前好像真是地主。我听前台那小姑娘说的。”
“她说个屁。她满嘴跑火车,她还说她老板买了个楼外头乱搞呢。”
“这也是真的。”
“啊这……”
“这女的是不是,谁欠她工资了?”
莫巧巧明白,丈夫一时半会回不来,她又不知道做什么。
去算算帐吧,还是去南边采购一些拜年礼?她大伯子一家过几天要来,得收拾一间屋子。孩子要玩具。有个前学员腊八结婚了,得送个红包。现在的行情是多少钱来着?
墙边有个穿衣镜,她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真的有了一圈白发。
她旧了。
要不要去染头呢?然后烫一个,就像同辈的其他妇女那样。过年了,走动显得精神,也给丈夫提升一下形象。
哦,对了。丈夫。衣服要买一套新的了,问微微要个人,订一套新西装。今年丈夫要上电视的,台前台后都有采访。地方小分队过年有几场秧歌演出,二人转要搭棚子巡回演,今年冷,好多地方都零下二三十度,得催他们买棉袄。然后……嗯……
二手玫瑰的live house哈尔滨场是不是快开票了?其实她更想听告五人,他们不来这边演。
莫巧巧无意识地跟学员们叨咕着这些,他们一丁点不耐烦的意思都没有,句句有回应,她越来越确定了一件事。
事儿是真的。
她借口上厕所,离开了席。身后呼啦一下又安静了。莫巧巧忍不住笑出来。
这帮熊孩子。
她路过卫生间,一路走回休息室,坐在床上。
她想聊的根本不是这些,她想吐槽,刚怀孕的时候她来省城坐大巴车,车上一个老头头顶上高束发,身披一张八卦图,像袈裟一样,可能是个道士。说跟她有缘,不准不要钱。
她丈夫那时刚成立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效益蒸蒸日上,她的心里充满了未来贵妇的骄傲。她挺着肚子说:“你给我算算,说什么我都给钱。”
老道士说:“你是双身子。”
莫巧巧心说还真准!面上表情不变,道:“你肯定?”
老道士像父亲看崽那样看她,“你平辈生的男孩多,但你家想要闺女。”
莫巧巧的神情松动了一小下。
“那你说,我肚子里的是儿子还是闺女?”
“把你摊位地址给我,能说准了,我今天给你多少,从医院出来给你翻倍!”
莫巧巧回忆着自己年轻时炸毛小鸡的样子,真是招人嫌啊,真是,怀念啊。
老道士却闭嘴了。
“孩子,这个不能给你说。你问我别的,事业家庭婚姻,我全告诉你。”
莫巧巧乐了。“钱不够啊?”
她掏出崭新的鳄鱼皮夹,把标志冲外头一亮,打开内夹,都是连号的百元大钞!
老道士摆手。
“不是为的这个。金山银山我都不要,为你好,别问了。”
那你刚才干嘛撩我?话说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啊?
自从家里的收入直线上升,莫巧巧也偷偷弄来过几本畅销书,争取能跟上丈夫的步伐。有一本里头就讲过,国外一些商家限量发行自己的产品,让顾客物以稀为贵,抬升价格。这叫“饥饿营销”。
故弄玄虚!
莫巧巧拉下脸,咬牙坚持:“说!我能受得住,不用您老操心!”
老道士想了一会儿。
他默默把之前莫巧巧递给他的钱全还了回去,道:“孩子,你这一生样样都顺,福星高照的命格。就是子女缘薄。但月有盈亏,人有波谷,不能奢求。你这一辈子比别人强太多了,我都羡慕。”
“就说我这孩子不好生?”
莫巧巧曾经是很虎的,一点也不温柔,心想,那就剖腹呗,她身体好。
“生养是没问题的,但缘分浅,到了一定时候,会走散的。”老道士苦口婆心,“如果非得生,到时候别太伤心。”
“啥意思,短寿?”
她毫不忌讳,觉得那就从小全身心关注,定期体检锻炼,再雇几个保镖——有钱!
“不是。”老道士又摆手,“会走散的。”
莫巧巧无言以对,结巴半天,老道士死活不肯再透露了,莫巧巧无奈道:“那你说我生的是男是女?”
老道士念了首诗,莫巧巧急得拍他的头:“你快点,我要下车了!”
“我这不说呢吗!你聋了!”老道士终于被她烦坏了,也跟着怒吼。
莫巧巧没想到是这个情况,马上怂了,甜甜道:“您再来一遍呗,刚司机按喇叭,真没听清。”
司机师傅在等红灯的间隙白了她一眼。
老道士摇头晃脑起来。
“北方郭家子,奈何随莫姓。
莫贫莫沦贱,享运享长生。
养男望成龙,生女盼成凤。
龙凤一朝起,不恋旧梧桐。
飞天传好信,关山万里重。”
莫巧巧还是没听懂。
但站到了,她扛着包下车,一阵恶心,在电线杆下狂吐起来。等她修养好时,那些忐忑的心情什么都不剩了。
迎着朝阳,她坚信自己的未来无限光明,那是属于90年代的狂气,挑衅式地迎接21世纪的激荡。
“还真准呢,”
二十多年后,莫巧巧枯坐在床上,守着一堆花不完的钱,穿着旧棉背心,坐在漏风的屋子里。
“大龙啊,你知道伊春进哈尔滨城那条线的大巴不,咱们前年还坐过,我以前怀你姐的时候……”
莫巧巧边说边抬头,习惯性地去找靠在屋角的话唠瘦猴,发现屋子里根本没人。
她一下慌了。大龙不在,她该和谁说话呢?
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和世界搭不上线了,就如同望着穿衣镜时的心情,一遍一遍地在脑内复写,不是老了,是旧了。
龙凤一朝起……
不恋旧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