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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但你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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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真的很大。
特蕾莎走了两天,却仿佛走不到尽头。
附近几千英里都是无人区,一路上碰到的活物无非是一些爬虫走兽,安静得可怕。
大概就又走了半个多小时,视野里一直寸草不生的荒漠终于出现了一株果树,歪歪扭扭的枝桠结着几颗紫红色有些干瘪的果子。
特蕾莎实在是有些口渴了,就在特蕾莎犹豫着要不要去摘那棵树上的果子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旁边冒出来。
“如果你摘了那个果子,应该活不过今晚上的。”
特蕾莎被这话吓得猛退后几步,回过头找这声音的来源,便惊奇地发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全身穿着盔甲的怪人。
他抱着双手盘腿坐在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特蕾莎。
“我实在太渴了。”
特蕾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可怜巴巴地为自己解释道,他轻巧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头也没有回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特蕾莎本来还有点懵地愣在原地,过了几秒看到他微微侧过头回看了特蕾莎一眼,特蕾莎才恍然大悟,利索地小跑跟在他后面。
特蕾莎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到走到一个山洞前他停了下来,扭过头看看特蕾莎,特蕾莎连忙立正站好,像是等待长官检阅的士兵。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吧,特蕾莎隔得有些远,沙漠里风也大,听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笑了下。
“还要我请你进来吗?”
可恶。
特蕾莎其实觉得他好像在嘲讽她,但最后她还是乖乖地走了进去。
她慰自己,毕竟吃人嘴短,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山洞果然是别有洞天,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里面没有光,很幽静。
特蕾莎刚刚在外面的燥热感瞬间被熄灭了一些,可是仍然还觉得很口渴,眼巴巴地将视线投向石头人。
“如果是要喝水的话,旁边就有水杯。”
他头也不回地这么说道。
可恶。
是有读心术吗。
可是能再次喝到水实在是太快乐了。
“你是住在这里吗?”
特蕾莎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已经坐下开始休息的怪人身上。
他带着面具,光线又很暗,特蕾莎不知道他到底是闭着眼睛开始睡觉,还是仅仅在发呆。
他好久没有说话,就在特蕾莎以为这个沉默会一直持续到她犯困的时候,怪人开口了,没有回答特蕾莎的问题,而是转而换了一个话题。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低,不带有一丝感情。
“没有粮食,没有水,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看中了这块沙漠,打算挑它作为你的墓地吗?”
好,好刻薄。
特蕾莎鼓起勇气反驳他,“我不是来寻死的。”
他发出了一声嗤笑。
“你该回家了,小公主。这可不是过家家游戏。”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可是我真的是公主。”
特蕾莎水也不喝了,认真又严肃地告诉他,“我是云端那的国度的公主,真的。”
“好吧,公主。”
怪人叹了口气,接过特蕾莎的话问道,“那么你来人间是来做什么呢?”
“……”特蕾莎犹豫了一下,没有立马说出来,过了会儿才说道,“有人跟我说,人间的日出很好看。”
“所以你不辞万里,什么都不带,就只为看一场人间的日落?”
“这可真是,够公主的浪漫。”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么你呢?”
特蕾莎被他奚落得已经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却还忍不住为自己挣回点脸面,反击道,
“你是住在这里吗?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你是做什么的?你不怕黑吗?”
“再多说一句就给我出去”
好冷酷。
但是——
“那你为什么救我呀?”
特蕾莎实在忍不住,小声地问道。
怪人捂住了耳朵,背过身去睡觉,咬牙切齿地说道,“后悔了,你出去吧。”
特蕾莎盯着他翻过去的后背半天,看他一动不动地才相信怪人好像真的睡着了。特蕾莎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山洞又黑又冷的,怎么睡呀。
也在这个时候,特蕾莎正在发呆,他突然猛地站起身出去,回来后抱着一堆枯树枝,堆在特蕾莎面前,然后取出口袋里的火信点燃。
原本幽暗的山洞顿时被篝火照得有些明亮温暖起来,怪人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不要再哭了,怪烦人的。”
·
X皱起眉头,他不确定地问顾佳怡,“你是写了一个斯德哥尔摩患者的故事吗?”
“你接着看下去嘛!”顾佳怡拼命地摇头,她向他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让你出演变态杀人魔的。”
·
这是她们相遇的第十天。
特蕾莎感觉越来越冷。
特蕾莎蜷缩在他怀里,却仍然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寒气。他感受到特蕾莎不停地发抖,无措地将怀抱收拢得更紧些,特蕾莎抬起脸想朝他笑一下,告诉他没事的,可即便是这样的动作做起来也非常吃力,最后特蕾莎埋在他怀里,小声地说道,“我太累了。”
他不发一言,只是在怀抱里低下头蹭了蹭特蕾莎。特蕾莎瞬间就被这个动作给击倒了,毫无底气地补充道,
“我只是休息会儿。”
“我并不害怕死亡。在我们的国度,死亡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归宿。”
有滴眼泪顺着特蕾莎的脸颊滑落。
可特蕾莎并没有哭。
“石头人。”
“你在为我伤心吗?”
特蕾莎吃力地扶着他的肩膀坐起身来,全身软绵绵地使不出一点劲。可特蕾莎咬着牙忍住了,不去想四肢百骸不断蔓延哀叫着疼痛,将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少年脸上,面对面,眼对着眼,近得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在这样静默的对视里,特蕾莎抬起手放在他的下颚,那是面具贴合脸的地方,也是杀戮骑士唯一没有被甲胄覆盖的地方。这无疑是个非常危险的行为,但是他并没有出声制止特蕾莎,而特蕾莎因为这无声的默许有了更多的勇气,一鼓作气地摘下了他的头盔。
他似乎是太久没有在人面前露出真面目了,在面具揭开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偏开头躲开了特蕾莎的视线,可是特蕾莎仍然能看到,在少年昳丽英俊的脸上,自额头上到唇角旁一道狰狞可怖的刀疤,还有很多细碎的疤痕。
这是他们分开整整十年以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来自云端上的公主愤怒的出逃,最开始只是因为她丢失了最爱的玫瑰,唯一的玫瑰。
特蕾莎是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所有人都伏跪特蕾莎的脚下,父亲偏爱特蕾莎,母亲宠爱特蕾莎,索取什么都理所当然。
故事的转折点是在特蕾莎八岁的生日那天,特蕾莎的母亲为特蕾莎送来一个礼物,一个红发碧眼的漂亮的男孩。他看起来只比特蕾莎大一两岁,第一次见面,他沉默地站在特蕾莎母亲的身旁,垂着眼不发一语。
他的名字是达米,可是特蕾莎心里偷偷地叫他玫瑰。
这显然是很女孩子气的名字,但是特蕾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特蕾莎只是觉得他好漂亮,而美丽本就不应该分性别。他就像是特蕾莎花园里鲜艳娇贵的玫瑰,冷漠,矜贵又带着些许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傲慢。
大家都觉得特蕾莎会很快厌烦这个礼物。
小孩子的心性变得很快,一会儿说永远爱特蕾莎一会儿又会生气地大喊再也不想看见特蕾莎。可很快他们就发现错了,特蕾莎非但不觉得厌烦,反而是愈发地迷恋他。
是的,他们用了迷恋这个词,就仿佛这只是特蕾莎一个持续时间较长的兴致盎然。
达米不怎么笑,他平常表情有些臭臭的,不太理人,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很难搞懂的孩子,或许母亲送他作为特蕾莎的玩伴本意是想让特蕾莎同他变得沉稳些。
特蕾莎去花园里摘了一束花送给他,是特蕾莎最喜欢的玫瑰花。
他受到这份礼物的时候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困惑的神情,皱着眉头慢慢地说道,“我不是女孩子。”
那是特蕾莎第一次试图去做什么,去讨别人的喜欢,也是特蕾莎第一次被别人拒绝。特蕾莎不用去讨好特蕾莎的父母,他们太宠爱她,只要特蕾莎冲他们笑笑,他们为特蕾莎捧上星星月亮。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在之后的某次生日宴上,把一个星球作为礼物送给了特蕾莎。
特蕾莎无措地将手别在身后,脸有些发红,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哥哥送给娜塔莎的花,都是摘我花园里的,娜塔莎每次收到都很开心。”
“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特蕾莎说到后来越来越懊恼,想自己实在是好笨,为什么这样简单的事情也能搞砸。
“你为什么要送我花?”
特蕾莎想原来达米特蕾莎比特蕾莎还要笨。
“当然是因为想让特蕾莎开心!”
“……”他抿嘴,看起来好像更困惑了,“你是公主,没有必要对我好。”
“可是我不想你是因为我是公主才喜欢我,”特蕾莎很委屈地反驳他,“我想和你做好朋友……但是我好像一直找不到正确的方法。”
达米特蕾莎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现在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孩,面对这样的糖衣炮弹毫无招架之力,碧绿琉璃般剔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十分讶异地愣在原地。
就在特蕾莎感到难堪,想要转身跑开的时候,他却突然才反应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特蕾莎,声音却轻不可闻地说道。
“……谢谢。”
这是达米特蕾莎第一次朝特蕾莎笑。
有多甜呢,就像是将蜜罐里的蜂蜜统统灌入云层里,然后云化作细小的水雾下的雨,而特蕾莎便毫无防备地在雨中,一滴不落地全接收到了。
直到十七岁的某一天,特蕾莎找遍了整个宫殿却都没找到特蕾莎的玫瑰。
特蕾莎跑去问特蕾莎的母亲,她抱住特蕾莎,温柔地擦去特蕾莎额头上的细汗,轻描淡写地说道,“他犯了点小错误,我的宝贝。”
“特蕾莎的父亲,将他流放了。”
“我已经给你重新找了一个孩子。正巧,我正打算待会儿让她去见你。”
特蕾莎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特蕾莎转身就想跑,特蕾莎要去找特蕾莎的父亲,去问他这是不是真的,却被母亲的侍女挡在路前无声地拦下,回过头望向母亲,她仍然是很温柔的神情,轻声地让他们带特蕾莎回去休息。
特蕾莎奋力地反抗,像是心碎的小女孩那样伏在地上绝望地哭泣,嗓子哭到嘶哑,头痛欲裂,母亲叹了口气,仿佛她的行为令她失望透顶,“特蕾莎,你不再是个孩子了,不要在玩具上花太多的心思,特蕾莎要学会长大。”
达米特蕾莎不是她的玩具。
他是她的朋友。
特蕾莎唯一的朋友。
特蕾莎试图告诉母亲这一点,可她的神色一直很平静,像是看着不懂事吵闹的孩子那样,甚至还露出了些无奈的笑意。
特蕾莎忽然在这一刻明白了。
特蕾莎从前是生活在一个由众多谎言组成的多么浅薄的世界里,特蕾莎的父母宠爱特蕾莎,却有着不可被质疑的权威和傲慢,他们逗弄宠物一样地施舍特蕾莎,又有着随时收回一切的权力。
一切是这样的索然无味。
特蕾莎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宁神静心,特蕾莎知道是特蕾莎最爱的玫瑰香味。
一切都特蕾莎排得恰到好处,侍女推进来一车又一车抚慰特蕾莎心碎的蛋糕巧克力塔,水晶玛瑙堆满特蕾莎的房间,特蕾莎的母亲甚至承诺在几天后的狩猎日里让特蕾莎的父亲带上特蕾莎一起去荒废的星球上操纵无人机狩猎,她从前总觉得这对于女孩子来说过于粗鲁禁止特蕾莎同行,这曾是特蕾莎最期待的时刻。
没有人在意特蕾莎失去了什么。
他们夺走了特蕾莎的玫瑰,放逐了特蕾莎的挚友,又若无其事地像是给狗扔肉骨头那样让特蕾莎去忘记发生了什么。
被宠爱的人一无所有。
在这一刻,云端国度最受宠爱的公主下定了决心,要逃离她的国度。
特蕾莎去访问隐居的智者,求问他去往人间的方法。
他起初并不愿意见特蕾莎,特蕾莎求了他几个月,被特蕾莎缠得实在不耐烦,最后叹了口气告诉了特蕾莎找到达米特蕾莎的方法。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道,“你的皮肤非常脆弱,人间的太阳光对你们来说太强烈了,你只能在人间撑十天。”
在分别的时候,年长的老人又最后问了特蕾莎一遍,“你真的不想清楚些吗?”
特蕾莎明白他的未尽之言,那只是一个奴隶而已。这句话,自从特蕾莎失去达米安以后,就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出现在她的生活。
他们没有人明白达米安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或许连特蕾莎自己都不知道。
特蕾莎为出逃计划了整整十年。
在全国瞩目的王位交接仪式里,特蕾莎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从风暴眼里一跃而下。风猎猎作响,特蕾莎身处风暴漩涡,张开手向下跌落。特蕾莎以前是那么怕痛,手指被崭新的书页割破都是可以向母亲撒娇掉眼泪的孩子,却仿佛觉得自己在那一刻才算作是真正的活着。
特蕾莎不是为了日出日落来这个人间的。
特蕾莎穿越云端通往人间的风暴眼,遍体鳞伤地跌落到人间,然后在沙漠里走了一天又一天。
后来怎么了呢。
特蕾莎在荒漠里找回了唯一的玫瑰。
人们把他称作是荒漠的杀戮骑士,特蕾莎眨了眨眼睛,却觉得他在特蕾莎不在的时候,好像受了好多苦。
“达米安。”
特蕾莎叫出了他的名字,请求道。
“陪我看最后一次日出吧。”
“我曾经在我的阳台上,看了四十五次日出日落。他们跟我说,人间的日出最漂亮。因为一天只会有一次。”
篝火逐渐微弱,直至熄灭。
山洞顿时重新变得昏暗,但他没有起身去拨弄柴火,达米安并不害怕黑暗,他盘腿坐在原处,特蕾莎蜷缩在他怀里,在黑暗里一起等待着日出。
万籁俱静,只有时间的针脚清晰可闻。
后来太阳终究是升了起来。
在视野里沙漠和天连接的尽头,渐渐亮起了光。那是很柔和很柔和的光,云霞被晕染成淡淡地红色,像是丹青画里落下的第一笔,又像是蓄势待发的熊熊烈火。太阳在此刻不缓不慢地从地平线升起来,是那样深沉滚烫的红。
山洞在顷刻间刺穿进许多破碎的光辉。
“好漂亮啊。”
特蕾莎抬起手,有一束光落在了她的手上,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人间的日出,果然很漂亮。”
在达米安意识到有什么正在从他的怀里夺走她,他收拢怀抱,想将特蕾莎抱得更紧些。
可时间永远快人一步。也是在那个瞬间,特蕾莎在他的怀里破碎开来。首先是指尖,其次是额发,无数的碎片从特蕾莎的身上跌落,美丽到残忍,如同即将陨落的星辰。
特蕾莎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了美人鱼的故事。
原来在阳光底下,变成泡沫是这样的感觉,是这样虚幻,美丽,又不真实。
恶名昭彰的杀戮骑士,向来杀伐果断,但在这一刻极为短暂地露出了近乎茫然又痛苦的神色。
有什么能留住她。
可这世界上,谁又能留得住星星。
“达米安。”
特蕾莎的嘴巴还是有些笨拙,在这一刻,特蕾莎想告诉他她只是回家了,让他不要再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特蕾莎想要伸手去抱住他,却抓了一把空,虚虚地穿过了他的肩膀。
“世界对我来说,美丽,虚无,又残酷。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很孤独,可是我遇到了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于是在最后的时刻,像小时候那样,特蕾莎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伤疤,嘴唇碰在少年柔软饱满的脸颊上,不同于从前几次触碰着坚硬冰冷的钢铁,这是一个轻柔又让人心碎的告别。
真奇怪。
明明起初只是想再见他一面,愿望达成了,心底却又涌出更多的遗憾。
要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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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顾佳怡抓了抓头发,不确定地说,“如果没有天堂的话,我想是的。”
X点了点头,“那就是真的死了。”
“但是我不喜欢故事里的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很轻,“如果彼此知道是最后一次见面的话,特蕾莎心里想的为什么会是让他永远记住她呢?”
“世上那些爱我的人们,都用尽方法来获得我。”
顾佳怡知道这首是泰戈尔的诗,凑巧的是她刚好记得下面的一句话。
“但你的爱不是那样的,要比他们的更伟大,更使我自由。”
X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她真的爱他,人类面对死亡能做的最好的选择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