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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一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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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天色渐向晚,暮风吹过池塘边,拨动了草丛与枝叶,曳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响。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模糊了照映的影子。
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在唤他:“李瑚。”
最初的时候,李瑚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伴随着脚步声,他看到了小径一侧站着位容貌昳丽、衣着精致的少女。
乍现的明艳面庞令他一时间都发了愣,然而迟钝的思维已经作动,他几乎在同一时刻判断出了来人身份。
段……
她站在小径上,周身并无半点柔和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高傲,仿佛打量陌生物品的漠然视线与他见过的许多Alpha别无二致。
伴随着某些嘈杂的片段,忽然回响在脑海间。
“你还有一对弟弟妹妹,心悠心忱,你从前没有见过呢……他们都很可爱,一直想要见你这个哥哥。”
“你知不知道姜芷玫怎么进段家的?未婚先孕,段家老爷子根本不同意,是查出来了龙凤胎,才勉强松口让她进的门。”
“……”
两年前,李瑚只见过段心悠,而眼下的少女……
少女淡淡地说:“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我是段心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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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瑚沉默而谨慎的投去目光,他并没有想到段心忱会在此刻找到自己,这令他感到不安且困惑。
他从来都不擅长与这一类人打交道。
段心忱开口,声音清脆,却没有什么温度:“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瑚也在想,自己在这里做什么?看池塘吗,还是在等待?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但或许段心忱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只是很好奇,两年前你来向妈妈要钱,让妈妈回家后哭得肝肠寸断……这一次,你又想要得到什么?”
李瑚一怔:“她哭了?”
段心忱没有想到他的重点会在这里,有些意外,但这一点意外并不足以动摇她的来意。段心忱道:“我警告你,不管你心里有多少肮脏的念头,都不许把盘算打到妈妈头上。她心软,看不明白,但段家有的是明白人……别要以为用些花言巧语哄骗了她,就真能妄想跨进段家的门。”
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漫不经心的羞辱,足以刺痛每一个还有知觉的人。
她以为当自己揭穿后,这个Beta会惭愧会内疚,会惊慌失措,抑或是会向她告饶、请求她不要说出去,又或是面色谄媚、卑躬屈膝地向她讨好。
然而那个Beta的面上只是浮现出了一层困惑,仿佛并不能够理解她话语中的逻辑。
段心忱决意说得再明白一些,最好打碎所有不该存在的痴心妄想:“段家不会给你当跳板,你更不要想仗着这微薄情分拿捏妈妈、帮你攀附商家飞上枝头,我和心悠都不欢迎你,更不会认你做兄长。”
然后她看见,那个Beta眼里的困惑像涟漪一样散去了,似乎有些茫然与无措的,最后变成了比脚下池水还要平静的沉寂。
那回答也简短极了:“我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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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心忱审视着他,似乎想打量这三个字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想要从这张过于平静的面孔上找到伪装的裂痕。
她没有找到,却心中不悦:“你知道就好。”
然而李瑚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了,就像段心忱来时那样安静地站在池塘边,仿佛与那些苔痕遍布的青石融为了一体。
苍白的侧脸沉默而清瘦。
一个普普通通、只是脸有些好看的Beta,却在今天商老太太的寿宴上,被商珣堂而皇之的带来,中间还不知道用了多少不堪手段。
段心忱想起自己听到的流言。
她决定再提醒这个Beta一句,看在他与自己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份上,以免未来他摔得粉身碎骨而不自知。
段心忱说:“你最好记得自己的身份,我劝你早做打算,迟家与商家联姻,是迟早的事。”
“迟星颐?”李瑚轻声道。
段心忱有些意外:“原来你也知道?”
李瑚顿了顿,说:“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样平静的态度终究是令段心忱不喜,她想如果李瑚保持沉默大概她就言尽于此,然而这样无动于衷的态度却类似于某种暗藏的嘲讽,挑起了她心中的火苗。
“你知道星颐心地好?你知道就不应该在这里,找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的生活不好吗?而不是……出卖自己,自甘堕落。我以为你至少应该明白什么是勤劳本分,什么是道德廉耻。”
李瑚没有回头,声音低却清晰:“我以为,不对陌生人指手画脚,也是最基本的教养。”
段心忱没想到他竟敢反驳,一时间冷笑:“冥顽不灵……我只是看你可怜才多说两句,听不听也是你自己的事,你好自为之。”
“……嗤!”
就在这时,树丛旁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段心忱脸色微变,立刻看过去,只见拐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美丽的Omega,正笑吟吟的看来。
“段小姐,你怎么在我家摆起主人的谱了?”
这一句顿时刺得段心忱面色发烫,她到底年纪尚轻、脸皮子薄,又知眼前人身份,不敢再招惹,只匆匆瞪了李瑚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去了。
那年轻Omega也不拦她,依旧是笑吟吟的看她去了,方才转过头来。
“李瑚,我替你解了围,你不该感谢我吗?”
“谢谢三少。”
商璩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提问道:“为什么你对商珣道谢,就是‘谢谢珣哥’,到我这里,就成了‘三少’?”
又不等李瑚回答,扑哧一下笑了:“开玩笑呢,我也不想你叫我哥,你比我还大,我可不想被叫得老三岁。”
他走到了李瑚身边,同样望着一池春水,说:“李瑚,这么多年了,你好像一点都没有变。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不然怎么商珣招一招手,你就回去了呢?”
“我只是珣哥的助理。”
“哦,助理。“商璩拉长了音调,“……也负责暖|床的那种助理,我懂的。”
商璩笑吟吟的看着李瑚的侧脸,那几乎要被寒风浸得透明,看上去简直有些可怜了。
可其实他并不害怕段心忱不是吗?还有余力用话去刺那个Alpha,所以让他害怕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暮风拂过池塘,那是与远处灯火辉煌礼堂所截然不同的幽寂。
想必此刻宴会上,应当是宾客尽欢、花团锦簇。
只有他们两个可怜人在此处。
但Beta还要更可怜一些。
商璩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都喷在李瑚的耳廓上:“你也不用听她胡说八道,她能懂什么呀?小门小户,抻着小脑袋瓜自以为是,而且说的一点也不对嘛……Beta怎么不能进商家的门呢?”
他贴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得令李瑚都感到不适。李瑚僵硬地侧过身,试图避开,然而退后一步又被逼近一步。一开始他顾念着商璩是个久病的Omega不敢用力,终于忍无可忍想要将他推开,却在抬手的刹那,正正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兴味盎然的、半点也不曾掩饰的恶意。
商璩抬起了手,贴着他的耳廓,几乎是用气音,轻轻地吐出一句话。与之同时,身形向侧。
同一时刻,惊雷炸开,伴随怒喝:
“你们在干什么!!!”
李瑚一惊,情急之下只顾得住拉住商璩,然而混乱之中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哗啦!
刺骨的冰冷瞬间将他包裹,池水灌入口鼻,淹没所有声音。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混沌、昏暗,只有无穷无尽的寒意,从四面八方灌入骨髓。
还有清明前最后一秒,商珣暴怒而扭曲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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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来的记忆破碎而混乱。
李瑚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捞起来的了,冰冷的水体没过了他的头顶,伴随着深重的恐惧。他不敢松手、攥着拳头,只模糊感觉到,一个坚实可靠的臂膀紧紧地拥着他的身体,带着温暖滚烫的热量,让他不自觉的瑟缩、靠近。
耳边充斥着狂暴的怒吼,还有漫不经心的辩解,惊慌失措的呼喊……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膜,模糊不清。
等他被裹着厚毯、意识稍稍回笼时,已经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湿透的衣物被剥下,换上了干燥柔软的睡衣,只是衣袖有一些些长。
商珣给他灌了姜汤,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中翻腾着未熄的怒火与某种更深的情绪,像是已经发作了一通,最后才落在罪魁祸首上。
“喝完了?”
“既然喝完了,就来算算账吧。”
“李瑚,你什么意思。”商珣开口,声音因压抑怒火而沙哑,“我今天带你去见奶奶,你对她说你是我的‘助理’……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李瑚喉咙有一些发痛,吃力的说:“不是助理,那是什么呢?”
他垂下眼帘。
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勉强用作暖床的工具。
一个……一无是处的Beta。
他其实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历历在目,不用商璩刻意提醒他想起来。
“你还敢跟我顶嘴?”商璩的怒意瞬间被点燃,“你他|妈还和商璩贴在一起,他脑子有病你知不知道?让你离他远点儿你听不懂吗?全部当做耳旁风……知道他回国了你就巴巴的贴过去,我今天带你来还成全你了、让你俩私下幽会是吧?”
李瑚不明白为什么商珣总是揪着商璩不放,他和商璩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只是偶然遇到了他。”
“放屁!”
商珣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声响,刺耳至极。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令他血液倒流的一幕,商璩贴在李瑚身上、两个人半抱在一起。Beta秾艳,Omega秀丽,在池塘边无人处你侬我侬,简直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个屁!
商璩在亲他,亲他的耳垂,他们贴得那么近,是不是自己再来晚一点,两个人就要忘情地吻到一起了?
想起那场面商珣更是火冒三丈,咬牙切齿道:“你跟他都亲到一起了!你当我没长眼睛是吧,他亲你你为什么不躲?他亲你你为什么不推开?你不会还想着,搭上他就能借此机会离开我了吧?”
他越是怒吼,李瑚就越是沉默,那沉默就像是油,浇在了商珣原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想起自己刚才心急如焚的将人从池塘中捞起来,想起自己小心翼翼的将人擦干、捂暖。
明明昏迷的时候还会向着他贴近,醒来后又是一张半死不活的脸。
“你的耳坠呢?”商珣忽然问道。
慌乱时并不曾注意,此刻却发现,那两只悬在李瑚耳垂上、鲜艳欲滴的珊瑚耳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一只。
“掉了吧。”
“你故意的。”商珣一字一字地说,那半边空掉的耳垂就像一个巨大的窟窿,不知道扎在窗还是扎在谁的心上。高亢的怒火盛到了极致,反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
“说话!李瑚!你他|妈哑巴了吗?!给我说话!!!”
李瑚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睛。连日来的失望、宴会上的刺痛、咄咄逼人的质问……所有的一切终于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没顶般将他淹没。
他说:“如果我没有来过卉城就好了。”
商珣当时僵立在原地,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恐慌在那一刻席卷。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李瑚,看着那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孔。
那颜色是有一些些灰败的。
“……你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严厉而带着警告,“你再说一遍,李瑚!”
李瑚攥紧了手指,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又重复着说:
“如果我没有来过卉城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