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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火在烧。 ...


  •   火在烧。
      接天火色笼罩萧府,门前锦布灯笼烧得摇摇欲坠,一桶接一桶的水被泼向火海。眼前府邸断壁残垣,奴仆惊慌的尖叫一阵大过一阵,百姓在不远处围观,无人能想象这里曾经的盛况。

      “世家屠戮,竟自我萧家始!”老者立于庭中,展臂泣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陛下圣恩,留你们全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萧尚书何必痛呼,惹人诟病。”
      李举彦站在阶上,冷眼注视着阶下脊背挺直的老臣。昔日二人分立两派,如今仇人被判流放,他又是传旨大臣,话语讥讽,做派乖张。

      “萧家历三朝而不衰,靠的,就是心底对皇朝的忠义。当年谋定南北,抗北胡、举改革,有哪一样不是靠我们萧家世代忠良?如今,兔死狗烹,污蔑我萧氏儿郎意图谋反!哈哈哈哈——”
      萧世鸿大笑痛骂,声音断续,淹于火光。

      萧家已无重振希望。
      朝廷圣旨,判萧家满门流放北地,定的罪名,是勾结御林军,意图篡位谋反。
      火光冲天,萧氏家眷俱被捆束收押,人人狼狈不堪,眼神怨怼,怒视这颠倒黑白的传旨人。

      李举彦无视众萧家人眼中的情绪,说:“要怪只能怪你们,功高盖主。盛京城,天子脚下,孩童歌谣颂扬的竟然尽是萧氏功德,这置天子威严于何地?”
      说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嘲讽。

      “童谣都是你们编词散布,如今却也当做罪名安在萧家头上,颠倒黑白,其心可诛!”
      萧府管家尽管被摁住跪着,仍高声控诉。

      李举彦充耳不闻,闭上眼装模作样地哂笑。

      萧世鸿冷笑,说:“今日查办的是萧家,明日呢,是你们李家,还是魏家?鸟尽弓藏,你们未必不会有同样下场。”
      烧起来的火愈发大了,萧府早已沦为火海。李举彦扫视府内火焰,惋惜一般说:“萧大人放心,昔日萧家权柄自然不会旁落,陛下已交由我和魏大人,您,放心去就好。”

      魏家是新兴官宦,魏父掌工部,长子尚公主,炙手可热。皇帝在革查萧氏后将萧氏权力交由李魏二家以示重用,无论二者制衡或一家独大,萧家都已沦为政治权力的牺牲品。

      “萧家沉冤,并非咎由自取,而是天要亡我!奸人当道,君暗臣蔽,今日,我便以血祭这大梁!”
      萧世鸿振臂高呼,从袖中掏出把闪着银光的短刀。这柄宝刀传自萧氏祖先,承载萧氏一族从古至今的风骨,从前只斩邪孽,如今却斩自己萧家之子。
      他年岁已高,此时却自骨子里撑起一股力气,将短刀迅速划过脖颈,见血封喉。他笑容依旧,笑萧氏汲汲营营数百年竟仓促落幕,笑这王朝迂腐不堪、结局注定。
      李举彦见状赶忙上前几步,见萧世鸿脖颈处的血线上已然泛出大片红色,与漫天火光相照。

      “不——”
      堂前屏风后,萧清音从屏风缝隙里目睹此幕,拼命挣开死士的阻拦,可这句叫喊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声。
      死士名叫辛夷,他小声劝道:“小姐……您听老爷的话吧,今晚先出城,来日方长。”

      泪滴落在辛夷捂住她嘴的手上,萧清音绝望地闭上眼。此刻萧府到处是官兵,他们羁押家眷奴仆,张贴封条。

      她不知道今日官兵重重围困萧家的动机是什么,更不知这滔天火光因何而起,父亲就死的场景烙印在她的脑海,冲击着心神。

      恨意冲破她的防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最后看一眼倒在庭中的父亲,跟着辛夷从密道出府。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途径密道弯绕的,只记得土墙油灯从自己视野中速速而过,而脑海中始终是萧世鸿挥刀自刎的样子。

      罪魁祸首会是李举彦吗?萧家和李家不对付,在朝中与其呈并立之势,萧世鸿也跟她提过,说萧李两个世家在陛下的调变下相互制衡。
      可若是相互制衡,李举彦便不会下此狠手。唇亡齿寒,若没了萧家,陛下要查办的下一家一定是李家。
      还会有谁……

      萧清音感到无助,止不住地想干呕。自己从前若是多和父亲参谋政事,多问父亲和兄长朝廷动向,现在是不是就会有头绪了?
      萧家长子萧知辰是京城文臣新秀,与萧世鸿一同在朝中任事,父子二人并称“盛京二萧”。如今事变,萧知辰会和其他家眷一同被流放至终年酷寒的北地,或许会草草一生,风光不再。

      “多谢你,辛夷。”萧清音随辛夷安置到了一个极小的院子里,此处破败不堪,经年的灰尘蛛网笼着房梁,呛得萧清音几声咳嗽。
      辛夷是萧世鸿为萧清音养的死士,许是萧世鸿从波云诡谲中预知到危机,特地嘱托过辛夷遇到不测时无论如何也要将小姐带走逃命。
      而萧知辰,从来都高风亮节又百折不挠,方才萧家被抄家之时,他将萧清音安排好之后,从容地出去与李举彦对峙。

      想到兄长,萧清音心底泛起苦涩。辛夷烧了壶热水,晾了晾,将一杯水递给她。
      “小姐,生者坚强。”
      他劝道,看着萧清音哭到泛红的眼角,他像被揪心一般,语气也颤了颤。
      “是父亲让你保护我的吗?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对不对?”萧清音问。
      辛夷沉默。
      “父亲兄长疼我,不让我知道他们在朝中面临的种种。我真没用,若我早些想到这些,就不会整日做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姐,遇难时只会狼狈奔逃。”
      萧清音自嘲地笑笑,将头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偏着头看向北面天空,那是萧府的方向。
      远处天空升起袅袅浓烟,偶现火光。萧家宅邸占地广阔,亭院林立,一把火是烧不尽的。

      辛夷立在她身旁,顿了顿,说:“老爷知道朝堂暗流涌动,萧家过于惹眼,树敌颇多,迟早会遭杀鸡儆猴。”
      “说到底,萧家不过是一个牺牲品。”萧清音最后喃喃道,一滴泪滑落脸颊。

      她终于闭上眼,家族巨变与至亲惨死的悲伤滞后地袭来,她仿佛隔着几条街道,仍能听见那座百年府邸里撕心裂肺的喊冤声。

      辛夷收拾出来一条薄被,像往日里在萧府中侍候一般,盖在萧清音身上,接着站到屋外望风。
      按照萧世鸿生前的指令,他们会拿着伪造的文书出城,离开盛京是非之地,去往金陵城。
      长夜漫漫,巨变后的夜晚仍然不安宁。辛夷面色冷冷,抱臂站立,拧眉思考着什么,偶尔望一眼熟睡的萧清音。

      萧清音在梦中,见到了八年未见的母亲。
      许长妍立在梨花树下,吹着笛子,悠扬缱绻的笛声飞出,悦耳动听。那时萧世鸿就坐在摇椅上闭目聆听,偶尔挥动手指打节拍,嘴角翘起。
      梨花落在斯人肩头,萧世鸿会抬手抚去,亲吻她的嘴角,再接过笛子,吹一曲相见欢。
      可是梦破了,如掷地的铜镜,骤然四分五裂。

      萧清音被兵卒的叩门声吵醒,她一醒便找寻着辛夷,只见辛夷警惕地站在门内,守着门锁。
      扣门的官兵毫不客气,势要将木门敲开。
      “开门!搜查萧氏余孽!”
      “窝藏谋逆余孽,罪同谋反!”

      萧清音掀开被子,快步走到辛夷面前。辛夷神色黯淡,说:“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隔了这么远他们还是找过来了。”
      萧清音看了几眼周围,这座院子十分逼仄,门仅一面,墙也莫名地高。若此时放任官兵进来搜查,无处可避,萧清音此刻模样狼狈、衣着华贵,无疑是在彰明自己的身份。

      “看来他们,不打开门是不会罢休的。”
      萧清音此刻才知道,萧家此次落难,外面的人是铁了心要将萧家斩草除根。

      敲门声愈发大了,颇有些要将门敲散的势头。
      辛夷从来面容冷静,此刻却波动起来,他呼出口气,看向萧清音,问:“小姐,你可信我?”
      萧清音望向他,心惊诧异,尽管有所猜测,可还是问:“你要做什么?外面那么多人……”
      “如今没有别的办法,若他们冲进来,我们避无可避,唯有冲出去方能生还。”辛夷果断道。
      “可是人这么多,冲出去很危险!”萧清音知道此去必伤,选择开门便是选择重伤。

      往日里,辛夷对主子唯命是从,现在却打断她,“我的家人受老爷照拂多年,如今也到我报恩的时候了。我开门之后会尽量拖住他们,小姐,你趁机跑走,想办法出城,去金陵。”

      萧清音想不出别的办法,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仍然心酸于辛夷的决绝。
      辛夷不容她拒绝,又劝道:“您是萧家仅剩的后人,老爷说,无论您想为家族平反还是想安然了此余生,都要以活命为先。”
      开门前,辛夷顿了顿,又说:“小姐此路孤单,将来定能掌舵击浪。”

      辛夷放下门锁,打开大门,使出内力将门口几名官兵瞬间击开,腾出一条道。
      “快走——”
      辛夷喊道,他一手执刃将重新站起的士兵敲倒,另一手拍掌破开左侧士兵的天灵盖,刀光剑影,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

      萧清音咬咬牙,从辛夷奋力破开的一侧逃了出去,其间有官兵认出了她,一把长剑破空而至。
      未等长剑碰到她分毫,辛夷便闪身至剑侧,将剑一把击落,一刀砍在士兵颈侧,顷刻毙命。
      萧清音只能听到刀剑碰撞声,无暇偏头看那几乎要索命的长剑。辛夷功夫上乘,可官兵有十数人,他挡住官兵去路所耗心力过大,一时间趋近力竭。

      见萧清音跑得远了,他便不再关顾官兵的走向,一味地斩落敌首、取敌性命。
      厮杀声追在萧清音身后,她不顾一切地跑着,跑在这辛夷用性命换来的生路上。
      衣袍沾上道路边的泥沙,发髻散乱不见端庄,她掉落的泪水消散在秋夜的寒凉之中。

      她跑到转角尽头,耳边远处的打斗声已经很小,她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辛夷躺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立刀挡住众兵砍下的刀剑,然于事无补,数不清的刀剑刺入他的骨肉,将人活生生捅碎。

      不……
      萧清音绝望地摇头,萧世鸿的死状再度浮现在脑海,成为她此刻的白日梦魇。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抬腿逃命,她不熟悉此地道路,漫无目的地跑着。
      夜深露重,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体逐渐力竭,她才停下,任由眼泪夺眶而出。

      她又撑起一股气力,跑到道路尽头,看见一处堆叠得很高的草垛,其下有能容人的空间,她钻了进去,将自己缩成一小团。草垛的杂草坚硬而硌人,她无暇顾及,心里想的全是今日所见。

      萧清音发着抖,已经分不清寒冷来自天气还是心底,她只觉得太冷太冷了。泪水糊满了手心,她借着这一方恰能容下她的草垛将自己包裹起来。

      父亲被逼举刀自刎、兄长流放苦寒北地、辛夷与追兵同归于尽、萧家忠烈皆被冤判罪……
      一切的一切在此刻化作实质,牢牢笼在她的心头,让她连喘气都是奢望。

      到最后,萧清音竟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法,或许一死能解万愁,便不用受这滔天之苦。
      可萧家的冤屈怎么办?若她轻松地死了,就意味着沉冤再也不会平反,萧家就永远是罪人。

      抽噎着,她终于晕倒,在这一方窄小的草垛里——这一方仅能让她安歇一刻的小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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