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外》Wttt

15、白草红叶黄花

　　大理寺狱潮湿阴暗，狱中唯有微微烛火照映。傅舍蓬头垢面地颓坐着，全无昨日在城外的意气风发。

　　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傅舍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地面，只见到了来人的一双金丝履。不过仅凭这个，他已经猜到了这人是谁，冷笑着端坐起来。

　　“傅徊。”

　　“几日不见，太师还是和从前一般温润儒雅。”

　　傅舍笑笑：“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
　　傅徊的局做得很急，也很妙，恰恰抓住了他们想名正言顺地揽权的心思。先是佯装兄妹失和，放出傅衍这个诱饵，再将计就计派王见山去塔托抗敌，再让顾家诈降。傅舍那时被权势冲昏了头脑，已经分不清是自己谋算太高妙，还是暗潮涌动了。

　　“千不该万不该，太师不该低估蔺杞和顾家。太师向来是谨慎之人，就连五兄身边的暗线，也是潜伏十多年的忠仆，怎么此番这样莽撞呢？”

　　傅舍哑然，半刻后道：“你们，是如何发现高子扬的身份的？”

　　“高舍人，他做得很好。只是，我二姊、三兄兵乱之时，他骗二姊说五兄殁了。怎么？你很惊讶？你以为，知情人尽数送命了是么？”
　　傅舍不语，傅徊接着说：“尹叙当日奉命出城，马儿却恰恰病了。那匹马是五兄给他挑的，他很在乎，横竖探风一事不需时刻由他看管，他便折路先去看了大夫。
　　这时三兄便杀进宫里去了，他一人回了宫，看见了高子扬所作为。其后他又奉命追查五兄身边叛党，自然而然想起当日那事了。”

　　傅舍苦笑道：“一匹马……”

　　“太师不要妄自菲薄，你怎么会只是败在一匹马上呢？”傅徊笑笑，“曦和元年，你向阿耶批示一道天文“阋墙谇帚”，挑起他对儿女的不满和怀疑，你以为你拿捏准了人心，但是从那一刻开始，你已经败了。
　　你败在不信天地良心、人间有情。我和阿兄争执，这是整个局中疏漏最大的一环，你却轻易信了。因为你以为，怀疑，才是人之本性。”

　　“我没错。拿捏人心，从来靠的就不是真情，而是财权利害！”

　　“是么？这么说来，韩飞也是被你抓住了把柄，才会帮忙护送你的家眷，在今早偷偷离京了？”

　　“你！傅徊！”傅舍仿似怒极，想向前又被枷锁束缚住身姿。

　　“太师膝下一子一女，傅德、傅彼，今早在北城郊，已经被擒住了。”
　　傅舍颓然倒地，眸色明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徊笑着补充：“还有啊，太师和南街外室生育一女，如今不过两月大，我也找人围住了那处宅子。”
　　傅舍好像被人戳到了痛处，此刻怒气滔天：“傅徊！你不得好死！”

　　“太师忙着筹谋，还没来得及给小娃娃取个名字，却要天人永隔，真是可惜、可惜。
　　傅德几人不能留，是放逐去塔托还是直接赐死，容我再斟酌斟酌，至于这个小孩，她的生死，就在太师手上了。”

　　傅舍没了力气，瘫坐着说：“我已是阶下囚，不知道圣人还想从我身上要什么？”
　　“你拿韩飞妻儿相胁，又许了他什么，才让他如此忠心耿耿为你卖命？”
　　“我手上，有一处矿产，留给了小女。你去搜宅子就能见到图文。我不求别的，只求留下她的命，她才两个月大，对你没有威胁。”

　　傅徊满意地笑笑：“多谢太师。”话毕走出了牢房，即刻命人去搜南街那处宅子。
　　傅舍的牢房在最里的一间，一路走出来，是韩飞、高子扬、晏同道等人。傅徊踟蹰半晌，进了高子扬那处。

　　高子扬很是平静，似乎对傅徊的到来毫不意外，只说：“此处鄙陋，就不请陛下坐了。”
　　“阿兄有话要朕带给你。他说，蒙骗是真，往日相伴情谊也是真，你可有过一刻半刻的真情实意？”

　　高子扬眉睫低垂，让人看不清神色：“自臣八岁伴读，局已经设下了，其间的真真假假，臣早就分不清楚了。太上皇无须在意臣这种小人，往后多注意身子。”

　　傅徊不再多言，走出了大理寺狱。秋风阵阵，傅徊偶觉凉意，她这才想起，今年的中秋佳节已经在战火中过去了。没来得及伤怀悲秋，她又赶回宫中处理后续的惩处。

　　傅舍犯谋逆罪，戴罪自缢，其妻和傅德、傅彼被流放去塔托，抄没家产纳入国库。韩飞辅罪被斩首，家眷编入奴籍，同抄没家产，韩家军就地卸甲，归去瞿州工役。晏同道遭受蒙蔽，见过家人后自缢牢中，家眷亲族免罪，抄没家产。
　　商定好刑罚，点好人去办，再到韩飞斩首，傅徊没有一天闲着。事情还没收尾，傅徊就受了风寒病倒在宫中。

　　傅徊面色潮红，周身冷得不行，暖炉厚被全不顶用。傅衍听闻此事就连忙进宫，被张太医劝出去了。
　　“太上皇不通医术，在这也只是一个‘看’字。陛下清醒时说，若太上皇来了，还请移步书房批阅奏折，万莫让病气传到太上皇身上了。”

　　傅衍好气又好笑，心知张缘这话有理，但又不想就这样离去，最后还是进去瞧了一眼。
　　自家妹妹烧得厉害，手里还紧抓着人兰笙的胳膊，脑袋蹭着人衣裳，好不正经。嘴里呢喃道：“别走嘛…”

　　傅衍偏头咳了一下，兰笙扯着嘴角向傅衍笑笑，行礼道：“见过太上皇。太上皇莫要见怪，陛下她打小生病了，就会粘人得很。”
　　傅衍这下懂了，妹妹不仅怕病气相传，还不愿自己看见她这狼狈样，或说，她不愿任何人见到她如此脆弱的一面。

　　思忖间，傅徊又呢喃：“悬崖…好、好深…”她的眼角竟滴下一滴泪，似是害怕极了。
　　兰笙握紧她的手，掖好了被角，轻声说：“好了，不怕了、不怕了。”

　　傅衍不再打扰她，真就去了书房批阅奏折，夜深未眠，直到两更时有人敲门而入，来人是尹叙。

　　“陛下病倒，主子更该调理好身体，为陛下打算。这是安神汤，主子服下便早些歇着吧。”
　　“这汤，是你煮的？”

　　尹叙顿了半刻，最后说：“是…是张太医吩咐臣端进来的，她忧心主子的咳疾。”
　　傅衍“哦”了一声，半晌才说：“那就帮我谢谢张太医，出去吧。”他喝下了温热的安神汤，渐觉困意上涌，在三更前睡下了。

　　翌日烧就退了，但还没全好，傅徊便撑着继续处理这些烂摊子，拦都拦不住。傅衍无法，只好搬回宫里一起安排事情，再忙碌了数日，整件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河东节度使一职被废，河东一带被王、顾、周三家瓜分，范阳节度使则拔擢了晏家手下副将，谈约谈娘子来做。护城、勤王的将士都论功赏了金银财帛。蔺杞恢复南衙卫统领一职，顾昳从散官官职散骑常侍，变成了名正言顺的文龙军副将。

　　兜兜转转，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就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