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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境 林佳期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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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与青峰交界处,那里有我的一片化乡故土。
——题记
一点点靠近黄昏线,望清江源头处,山峰重叠,雾气弥漫,让人看得不真切。
世上诡魅萧肃后,只留一人独自承受,同千百年前一样。
林佳期视线模糊,夕阳西下,一条灿烂金黄的光带蔓延在眼底。
像是这个世界的出口,也像是另个时空的入口,林佳期久久望住那里,不由自主,不受控制。
林佳期从没见过这样的夕阳,以残阳的一点为中心,触及青峰那一瞬,燃满整个山头,形成一条光带,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群峰绵延,迸发出特有的神韵。
天,积攒几片云烟,亮度不一的金黄与嫣红,调和绚烂的日光,层层沉积。
江流上是波光粼粼,如同星火洒满人间。
林佳期真的很想再多看几眼,可是梦里的事,她又怎控制的了。
被推下水后,林佳期第一反应是,江水是温的。
当水一齐涌入口鼻她却没有丝毫感觉,只是四周静谧得怪异。
咚——钟声响了。
谁?
咚——孩子回家了。
破碎的记忆流水般追溯到故事的开头,一帧帧过往都泛着老照片黄晕的光。
她在下沉,深潜。
她耳边只剩下水泡翻滚的声音。
林佳期转过头,幽深的蓝色江水里,一串串气泡向上翻涌,光洁又晶莹。
一切定格在这一刻。
身后那个人稳稳托着她的后背,她不再下沉。
江陵,她银线般舒展开的秀发飘在身后,她眼眸带着期许,欣慰,像是鼓励一个咿呀学语的后生,稍稍用力让她慢慢上浮。
江陵左手向上一扬,那点点星辉,洒满四下暗潮涌动,同时也照亮她慈善的脸庞,“我来了,别怕。”
林佳期竭力转过身,抓住她的手,即便快要窒息,眼神里也全是抗拒。
“不,我不上去。”她眼里是这么写的。
林佳期想到刚才见到的那场景,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了。
真的只是梦吗?
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出现在林佳期面前。
远处飞来只比鸽子大的银鸟。
林佳期顺着银鸟的方向走到悬崖边。
抬头一看,林佳期才发现,自己原来站在最高的山峰上。
面具人躬身双手递过。
面前那人沉默不语,像是等着什么,可林佳期并没有多余的举动。
他手里的银鸟被圈禁在怀中,林佳期伸手想触碰它。
毕竟她只把这里当梦,好像她就该这么做。
只见银鸟颤颤巍巍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紧接一声哀啼,血泪落在林佳期指尖,缓缓滑下,落在地上。
那一刻,林佳期大脑空白,只觉得错愕,惊讶,给了她当头一棒,她不由自主的抬起头,“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应她。
江陵停止动作,一人一神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抓着彼此的手,似乎能给对方一点力量。
她把额头抵在她前额,好让林佳期不那么难受。
“江陵,这是哪里。”
“江陵,他们是谁。”
“我不想死。”
林佳期心里想的这些都不需要说出来。
江陵心知肚明,可来不及了,有些事来不及解释,没时间多想。
身为江灵的册封,即便是躲,也不会影响册封礼的一分钟。
林佳期的眼眸在她的注视下变成和她一样的晶蓝色。
手腕上化出一副白冰玉镯子,渐渐的,她能在水里呼吸了……
这变化的一切林佳期毫不知情,只有江陵看在眼里。
一道将尽的日光打在江陵身上,勾勒出救世主姿态,镀满金光。
一双修长如细葱的手挡在她眼前。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如果,芽芽,想去哪里?”
她闭上眼,从前那样的默念。
“松兰村,长生树。”
林佳期缓缓睁开眼睛。
江陵双手交叉,掌心虎口的位置一点点撑开,是那个位置,夕阳与青峰交接处,是故乡。
她身体一点点变轻,江水浮动,似乎和她融为一体,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只手拉着她,似乎穿越了时间,空间,打破了层层界限。
想要带着她,逃离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咽喉没了以前那种堵塞,呼吸也畅通了,她有些不可思议的打量着这个她最最最后想去的地方。
“半山渐黄昏,暮落色浓浓,飞鸟归巢寂,红绫贯长虹,小女福祚薄,路难行且艰,江灵佑顺遂,冀幸吾愿成。”
某个人的声音回响在脑畔,多熟悉的地方,多熟悉的咒语,和眼前的景色一般无二。
她勾勾唇角,有些唏嘘。从没想过还能回来。
转身,江家祠堂,已经屹立了几百年。
仲夏末,天气转凉,这里杂草疯长,影影绰绰的草色间,她看见一个许久不动的身影,换一个视角观察,那里居然站着一个人。
好久不见……林佳期。
五岁的林佳期是什么样的?见到这个淡蓝色碎花裙子,一脸单纯与笑意的小姑娘,刚想说句,“真好啊”,又想到她这时看着乖,其实疯,常常惹外婆担心,每次偷跑出去玩,惊动全村人找,最后不是在草垛后面睡着了,就是玩忘了时间。
外婆由担心转为慈爱的眼神里,她自由且被爱。
别人可能觉得自己眼花了,怎么可能看到以前的事,但她不会。
因为她无比清晰地记着这一天。
长生树下那句咒语真的默念了一百遍。
她早就记不起许了什么愿,只是记忆与梦境重叠,她的执念在这里。
这是她和江陵的秘密,没有人知道,那时疯野在田垄间,跟着金黄的麦穗长大,几乎天天不着家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如此自如虔诚的祭拜一个在人们嘴里说倦了的神话故事。
人生就是这样,最重要的一环,会在你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降临。
没有招架之力。
江陵,江灵。
转眼,她背光跑过来,手中的拨浪鼓穿透她虚幻的躯体。
“小茶。”略带一点慈祥与宠溺。
这……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林佳期猛得一抬头,四下寻找声音的源头。
她的身形,眉眼,远比回忆里更年轻。
“外婆。”实际上是发不出声音的,林佳期鼻头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一个午后,祖孙二人把夕阳看的正好。
“小茶,这座神庙不可以乱来的。”外婆慈爱的摸摸她的头。
“为什么?”
“我们只有酬神祈福的时候才可以来。”
“可是那里好漂亮,有人住在那里吗?”
“住啊,神灵住在那里。”
是啊,江家人都住那里。
小佳期嘟囔着稚嫩的童声,“我就是想去玩嘛,外婆。”
……
悠悠的童谣,悠悠的晚风。
“半山渐黄昏,暮落色浓浓,飞鸟归巢寂,红绫贯长虹,小女福祚薄,路难行且艰,江灵佑顺遂,冀幸吾愿成”
外婆坳不过她,干脆说,那你去求求他们,长生树下许个愿,兴许你也是了。
她装模作样的双手合一,眼睛却到处乱瞟,“怎么还不来。”
外婆被逗笑了。
再回到这里,“外婆背。”
她小麦色的皮肤,贝壳般的牙齿,弯弯的眼眸,银铃一样的笑声,都在告诉她,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祖孙二人走的越来越远,林佳期拼命追赶。
“等等我啊。”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们的身影还是消失在林佳期眼底,她不再挣扎,任由这个时空崩塌。
也不知道在哪里落脚,只好再往前走,一望无际的田野变了样,带给她那样的视觉冲击。
一时间,所有神经都断了,不能思考,不能离开,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在新热带界古老的亚马逊热带雨林,一切静谧沉睡着。
事实上不管再到哪个时空,她都无所谓了,也许她根本走不出这里。
低纬的光照强度几乎全年高温,而刺目耀眼的阳光,却没能穿透覆盖整个陆地的雨林。
雨树和桫椤等参天的落叶乔木遍地皆是,拔地而起的板根盘虬卧龙,高低错落的羽叶纷纷争夺领地,藤蔓和蕨类植物疯狂生长,都盖上一层绵厚的苔藓植物,枝叶交错,霸占阳光和雨露。
方圆百里人迹罕至,是自然缔造的密不透风的天堂。
这暗湿幽静的树林之下,更是别一番风景。几乎是天然的屏障,这里蚊虫如瀑布般在林间狂奔,蚁类才是土壤的统治者,肉眼可见的阴暗对所有恐怖都不足为奇。
挤在缝隙间散落几束削减的光亮,是唯一没有侵蚀的光源,与此同时,一种神秘且美丽的生物在宽硕绿泽的叶间频频闪现。
是蝴蝶。
如此神圣的生灵生来便追逐自由,它循着光明的轨迹,层层揭开雨林的面纱。
雾气散去,阳光的充斥下,它蝶翼闪现的彩辉,似月神降临人间,晶蓝色的琉璃附在它双翼上,同潮汐下升起的蓝月亮无声书写的美丽。
树木渐渐矮了下来,溪流边,这只月神闪蝶在树干上稍作停息,紧接着鼓动翅膀滑了出去。
这是如野草般疯长的自由,又像山顶遥不可及的独特。
蝶翼蜷缩,一只黑网套中它!
混合着肮脏恶臭的污水,利益,杀戮,鲜血,嘲讽,无能充斥着。
她的心怦怦跳,千钧一刻,自晨曦伸出一只瘦小的手,逆光而来,梦里那个女孩模糊不清,现在,她就亲身站在她面前。
她自然而然想到江陵说的一句话。
“不问因果,命自安顿。”
也许就是这样,江陵安排了他们见面,不管多玄幻,还是虚无缥缈,现在她确确实实是在这个时空里,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所以没什么好躲的,当成一场梦就好了。
林佳期走上前去,知道那女孩叫辛叶。
辛叶也转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疲惫极了。
她放飞了手中那只美丽的蝴蝶,站着看了很久,“江陵让你来的,对吧。”
“不,”林佳期摇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
辛叶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有些惊讶,“你来干什么呢?”,她喃喃道。
“那么是江陵让你来的?”林佳期看着她,觉得很奇怪,明明可以看见她,却记不住这张脸,稍不留神,她又变得那么陌生。
“我和你一样。”辛叶很平静。
“我之前见过你。”林佳期还没说完,辛叶就抢了话,她的目光有一下与林佳期相对,“是,没错,我们见过,学校里,但是我后来请假了,两年。”
“所以我不太知道你,林佳期,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佳期,如果看背景,一个被重男轻女逼疯的母亲,一个虚荣好利的父亲,还有一个拼了命也要带她脱离原生家庭的姑姑。这也太有意思了。
如果看性格,从不相信任何人,生在荆棘处,最先学会的,就是不让自己受伤。
因为这一点,她备受疏离。
可辛叶,却洞察一切。
“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林佳期一字一句,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微抬下巴,只盯着前方,这代表远离。
辛叶看出了她的警惕,半晌,“和我想的一样。”
辛叶往前走走,“一会儿,你会看见一个牌坊,上面写着“化乡”两字,你只需要走进去,找到一家茶馆,里面的人会招待你的。”
“不用操心了,我会走。”林佳期示意自己要走了。
辛叶格外珍惜现在的时间,还是不耐其烦的叫住林佳期,“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见到江陵的时候记得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不过你居然没去当江灵,这太好了,对我们都有利。”
“然后呢?”
“代替我。”她说。
“什么?”
林佳期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变故来的太突然。
砰!响彻整个丛林。
眼前的画面宛如镜面,被震碎了。
子弹快如光影,透过破碎镜面,打中了辛叶的心脏。
鲜血在她纯白的裙子上好像演绎了一朵奇异玫瑰,她被花瓣包裹,一点点凋零。
“谢谢你。”她对这次结局已经期待已久。
这是林佳期耳边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