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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拔羽刮鳞 这是场不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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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场不需作答的拷问,余威心底早已对风举的罪行盖棺定论。
“啪——”
绞丝鞭撕碎衣帛,切入皮肉,犁出一道狰狞血痕。
风举死死咬紧牙关,竭力绷紧身体,却依然颤抖得无法自制。所幸新的剧痛勾回风举片刻清明,他得以强迫自己开口继续诵念下去。
从一字一杖变成一字一鞭,风举的血管里仿佛流淌着熔岩,痛苦如风暴中潮水翻卷。这一个浪头袭来,像是已经痛到极致,然而下一个浪头更高更凶猛,教会他什么是新的极致,一浪一浪,永不止息。
悔过书翻尽时,风举已不知受了多少鞭,从胸口至双腿遍布翻卷的伤口。不知风举是基于何等意志才能背完全文,同时让管家没有机会在悔过书上落一笔朱批。
鞭挞停止了,行刑的几个随从忙不迭退到墙边,一边擦汗,一边拉开些衣衫。不知不觉间,房间里的温度已然升的很高,颇有夏日之感。
管家望向被吊缚的少年。少年沐血的白衣,褴褛不足以蔽体,裸露的皮肤透出病态的红,清致的眉绞作一团,额上的汗水滑落寸许就已蒸干。他似乎很需要大口呼吸,但伤势太重,只能小口小口、断断续续的喘。
房间里的温度还在升高,热的像三伏天烈日当空。很显然,风举的“旧疾”已发作的很厉害,全靠他拼命守着一线心防,才没有立即显露。管家在心里默叹一声,可怜啊,即便是个怪物。
可惜若非外人在面前逢场作戏,余威不会给风举半点怜惜。他冷着脸吩咐随从解开捆缚风举的绳索,任由风举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痛袭来,搅碎风举所有理智。风举终于克制不住,发出一声惨烈的呼喊。一行浓赤类黑的血趁机溢出风举的牙关。
那一行血一沾上风举的衣襟,立刻升起一阵白烟,飞快地窜起火焰。火焰很快包裹住风举,烈烈燃烧,和身体里炽热的烧灼相呼应,焚尽骨血,煎熬神魂。
烈火之下,风举的骨骼噼啪开裂,脏腑血肉翻搅撕扯。这一刻粉身碎骨不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真切到恐怖的写实。
风举终于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火焰熄灭了。
血衣、麻布、一身伤痕,都随烈火一同消失。房间里温度逐渐冷却。风举伏在地上,不着寸缕,肌肤宛如新生。
然而这只是须臾平静的假象。
下一瞬,两丛白骨刺破风举的脊背,从肩胛以内穿出,飞速舒展,覆上筋肉、皮肤、白羽,化为一对精巧的长翼。同时,一圈白色的鳞片从风举腰部钻出,一层一层疾速向下覆盖,包裹住风举的双腿,形成一条颀长的蛇尾。风举散落的长发也由黑转白,身体上零散长出一些细小的羽毛、鳞片。
随着这一变化,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冷如隆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地上的怪物。怪物自化形结束,一直一动不动,伏在地上,了无生机。
秋夜沉沉,余府东小院的正堂里,点着两个掐丝珐琅大熏笼和一个黄花梨四足高脚火盆。高脚火盆上卧着一个大铜壶,壶口咕嘟嘟地冒着白汽。
四条中年壮汉正围着一个熏笼取暖,管家提着一把雕镂精细的小壶,往余威的三才盖碗里续水,激起一股醇厚的茶香。
茶过六泡,地上的怪物猛的吸一口气,急促喘息,睁开双眼,苍白的手臂支起身体,本能抬头巡视。
刚复苏的怪物,眉睫上满盈晶莹的寒霜,额上、眼周错落的鳞羽浮动着微光,一双金色的瞳孔宛如新生的野兽,透漏着好奇的审视和俯瞰众生的威慑。
少顷,那双眼睛有了焦距,风举彻底清醒。少年忍着刺骨的寒意,垂下眼帘,轻声说:“父亲,我醒了。”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论见过了多少次,他们都忐忑着,担心某次醒过来的,会是一个纯粹的妖孽。还好这种担心从未发生,这次也一样。
“该做什么,要等我吩咐?”余威讥讽道。
醒了就是新一轮的折磨,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风举沉默着俯身,展开拢在背后的双翼。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将四个连着锁链的铁钩刺进翅膀,向两侧吊起。
新生的肌体幼嫩敏感,即便是最轻柔的摩挲都会带来刺痛,遑论四个洞穿羽翼的铁钩。
好痛。风举紧闭双眼,屏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抵住地面,总算抗住这一波锐痛。然而,新长出的翅膀可受不得这等委屈,兀自抖个不停,徒劳的试图合拢,带动锁链哗啦作响,换来更强烈的痛楚。
别动。停下。不要动。从抽出翅膀,到完美控制,总需要一个过程。风举用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算接管了这对还不太听话的羽翼。
见风举不再挣扎,两个随从才又上前,徒手去拔风举的羽毛。
说实话,拔羽毛是一件苦差事。那羽毛触手生寒,长的很牢,拔起来极其费力。拔不了一会儿必须换人。换下来的人要用大铜壶兑温水浸手才能及时缓过来,否则很容易失去几个指节。
不过,这件差事又没有那么苦。看一个美少年模样的怪物,在自己的手下挣扎、颤抖、喘息、忍耐,总是能带来令人欲罢不能的满足与快感。因对方是怪物,甚至不用产生什么心理负担。
风举对动手之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正集中精神对抗着残忍的刑罚。
寒意源源不断地从风举骨髓透出,冷的如利刃刮骨。而且这寒意没有麻痹知觉,反而让风举细致入微的体会到每一片羽毛是如何被生扯出自己的身体。
拔羽毛的痛苦与之前的笞挞截然不同。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经由密匝的神经链接到灵魂深处。每扯下一片羽毛都有一种晦涩、难以言明的东西,伴着鲜明的疼痛从灵魂深处剥离。随之而来是越来越强烈的空洞感,以及令人窒息的没来由的难过。
一片、一片、一片的羽毛从风举的双翼脱离。每一丝疼痛都像活的,从光秃秃、渗着血的皮肤扭曲蠕动着不停向深处钻。比这更难熬的是无路可走、无处可藏的灵魂,只能一次次溺亡在无法言说的哀戚里。
风举十指死死扣住地面,甲缝尽数沁血,然而还是抵不住逐渐崩溃的情绪,从胸腔里滚出一声呜咽。
余威不用看都知道风举没有眼泪,发出这种声音又想愚弄谁?余威掷下一团巾帕。
风举凭借着长久受罚者与施罚者之间建立的默契,同一时间探手摸索到,牢牢咬在嘴里。
覆羽拔完之后是飞羽。覆羽生于皮肉,飞羽直连骨骼,拔飞羽比拔覆羽痛数倍。
当一片狭长优美的飞羽被生扯出翅膀,强烈的疼痛像万千细小的箭矢,密集连续、一支接一支钉进骨髓。血液沿着羽管留下的洞滴答滴答洒落,失落感如破败的空城、覆雪的峭壁,又如逡巡的鸦群啄食着少年的尸体。
这一切几乎是不可能忍受的,有人却忍到双翼上最后一片羽毛被拔光,没发出一句哀求。
刮鳞的痛苦不亚于活剐。
砧板上的鱼都比风举的待遇好些。至少刮鳞时鱼是晕的,不用清醒的面对痛苦。
余威的两个随从用两根一尺长的铁楔将风举的长尾钉在地上,取出一根铁刺、一把重锤以及一个有些像长锯但更厚实、没有锯齿、需要双人操作的工具,从风举的尾稍开始刮鳞。
第一片鳞最难拆。风举的鳞片看起来轻薄,实际比板甲更坚硬,一片一片完美嵌合,刀斧都无法突破。所以一个随从扶住铁刺,对准鳞片的缝隙,另一个随从挥动重锤沿着鳞片的走向锤击。锤了数十次,才算撬开一条缝,费力地剐落一片鳞。
一片鳞落地,风举原本尽力绷着的身体瞬间脱力,尾巴不由自主地小幅度挣扎。风举尝试了好几次才彻底稳住尾巴。这不仅仅是生剐的痛,鳞片剥落简直是在往空洞的灵魂深处灌风。更可怕的是,这是对情绪的直接攻击,无法防御、无法对抗,只能忍受。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头。撬开第一片鳞之后,有了突破点,刮鳞变得容易些,长锯状的工具从缺口卡进鳞片逆刮,一次扫掉十数片鳞。
风举无力地伏在地上,眼神涣散,长长的睫毛和其上的细小羽片随着一次一次刮鳞的动作轻轻颤动。
今夜受了太久折磨,风举的身体和心理都极度疲惫。他疼得喘不过气,不断从灵魂深处抽离出大片空洞的失落感,堵在喉头,让他更加无法呼吸。
快些结束吧,或者停一下。停一下。让我缓口气。
巾帕掉在地上,风举脱口而出:“我可以…喝一口水吗……”
真的是疼急眼了,才会说出不假思索的糊涂话。
风举出声的瞬间就后悔了。鳞已经剥了六七成,迟到的加罚已经过去,并没有新的过错,只要再忍一下,忍到刮完鳞片,就算结束了,为什么此时要说出这种蠢话?
然而说出去的话无法收回,余威显然已经听见了风举虚弱的声音。即便是最简单的请求,也是没有彻底认罪的体现,是对父权僭越的试探。
余威自高脚火盆上提起大铜壶,慢慢踱到风举身边,蹲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巾帕,放到风举的唇齿间,用慈父对爱子的声音说:“咬紧,乖一点,别出声。”然后绕到风举尾巴旁,缓缓将一壶沸水均匀浇在风举被剥了大半鳞片的尾巴上。
滚烫的沸水接触到极寒的创面,腾起一阵浓郁的白雾。令人痛不欲生的灼烫与宛如利刃刮骨的寒冷在风举遍体鳞伤的尾巴上交锋,风举分不清哪种感受更痛,只感觉冷热交织间,自己像寸寸龟裂的瓷器,快要被彻底瓦解。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风举额头拼命抵住地面,眼睛睁的极大,死死盯着眼前的一条砖缝,竭尽全力抑制住呼吸,才强迫自己忍下全程,不发出一点声音。
一壶水浇完,余威把空铜壶递给随从,回到风举面前,问道:“还渴不渴?”
风举的面庞痛苦到扭曲,牙齿因咬的太死,一时竟松不开。风举只能用颤抖的手,捏开下颌,松脱巾帕,气息微弱的回应:“对不起……”
余威用安抚幼子的口气重复:“我问你、还渴不渴?”
“不,不渴了。”风举连声音都在打颤。
“耍小聪明,自作自受。”余威评价。
余威坐回太师椅上,端起他的杯子,浅尝一口,不悦地皱眉——茶凉了,又放下杯子,说:“继续吧。”
风举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样也好,不需要再分神去克制挣扎。他安静地伏在自己的羽毛、鳞片、血泊之中,清醒而无望地接受着非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