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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断绝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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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姜婉妍的引荐,明卿雪很快见到了知州夫人。
这位夫人出身延州杨氏,约莫四十岁。端庄的相貌间依稀可以看见姜婉妍的影子,打扮却不似杜府夫人那般富丽,反倒庄重质朴得多。
她指了张椅子,邀明卿雪坐下:“听妍儿说,你做了极好的观音像?”
明卿雪见地下一溜四张黄花梨灯挂椅,都铺着一色半旧的软红椅搭,对这位夫人的朴素作风也是心下了然。她且不忙坐下,先打开了包袱取灯。
便有婢女上前为夫人捧过灯来。
观音眉目悲悯,周身散发着淡淡光晕、莹莹华彩,背后更有一圈金色佛光,照耀出观世音菩萨庄严神态。
杨夫人立刻站起身。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仔仔细细地观摩着,一时竟然失语。
半晌,还是姜婉妍在旁笑道:“母亲觉得怎样?如今可知女儿所言不虚吧?”
杨夫人点点头,半是赞叹半是感念,令婢女收好了灯,回身点了点女儿额头:“你呀,难为你能找到如此巧匠。”
她又问明卿雪:“小娘子年纪轻轻,手艺倒甚是精巧。你想要什么,但凡江州能寻得着的,我都能应你。”
明卿雪微笑道:“我年纪尚幼,不曾继承家父万分之一。不瞒夫人,能做出这样一尊观音像,也是那日在静慈庵与小姐相遇,想来是结下一番缘分,才得观世音神力相助。并不是我的功劳,自然也不敢奢求什么赏赐。”
她这么一说,杨夫人也连连点头:“是了,这佛像已具神韵气度,若非观世音亲身指点,也难做得如此之像,可见你这孩子也是个有佛缘的。”
杨夫人说着,越看明卿雪,便越是喜爱。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你父亲怎么放心把这样的事交给你?”
明卿雪眼睛眨了眨,立刻滚下一串泪珠来。
姜婉妍绘声绘色,把明家情况添油加醋,说得凄惨无比。
杨夫人不由得拍案大怒:“姜归那厮,未免太过胡来,竟然如此欺压佛门弱女!”
姜婉妍柔声道:“卿雪姐姐最是心善,原想容让也就是了。可女儿想着,诸天神佛在上,信女怎能坐视不管?”
杨夫人神色柔和下来,抚了抚女儿的手:“好孩子,你做得对,正应该告诉我知道。我今日定要寻你父亲说个明白。”
姜婉妍和明卿雪对视一眼,都露出安心的笑来。
明卿雪告辞之际,杨夫人怜她孤弱,又送了许多礼物,一个小小的白玉观音给她带在身上护体,金银锞子装了三个鼓鼓的荷包,另有两匹妆花缎、一匹织锦缎送她做衣服,因她拿不下这许多,叫了个婆子给送到长明居去。
明卿雪虽不贪图这些财物,但也感念杨夫人的爱护之心,从这些赠礼看起来,杨夫人待她不薄,会尽力为她说服丈夫,她也不必再担心了。
趁此机会,明卿雪想把另一件悬在心头的事解决了。
她找到自己的外包员工,给了三倍的工钱,一起上了明希德家门。
崔家姐妹是砍惯了骨头的,力气极大,这种事找她们正合适。明卿雪跟她们一说,姐妹两个都想去,可惜要留下一个帮衬家里生意,她就只叫了崔云。阿意身份未定,极为敏感,这次便没有让她出面。
明希德现在可谓嚣张得意:“杜兄弟说得没错,雪儿你这么小,还不是要求到老爷我头上来?”
明卿雪目光一冷。
果然有杜府的手笔,这倒在她意料之内。只是明希德未免太过好笑,杜府的一条狗而已,也跟人称兄道弟?难不成他以为杜全会认他?
明卿雪淡淡道:“怎么?我‘求’到明老爷头上,明老爷就会放过我的长明居?”
“当然——不会,”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道,“但我们愿意养着雪儿妹妹,只要妹妹从此乖乖听话……”
明卿雪听到明谦易的声音就犯恶心。
崔云在一旁听着,早就被这无耻的父子俩气得火冒三丈,如果不是老板事先叮嘱过,她现在就要跳起来砍人了。
但她如今只是用火爆的目光狠狠盯着两人,明希德接收到她的目光,反而吸了口气,陶醉地道:“雪儿,你带来的这姑娘也煞是好看,虽然还及不上你,但你们若要一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明卿雪冷冷打断:“明希德,明谦易,既然你们不肯放过我,就算长明居从此不归我姐弟,我们也绝不可能听从你们。”
“你怎么敢直呼我们的名字?”
“没了长明居,你们三个小孩还能上哪去?”
明卿雪冷笑:“我们去讨饭,去当乞丐,也跟你们没有关系,以后我们的明就是两个明!”
明谦易被她的气势骇住了,半晌才呆呆地道:“雪妹妹,你这样,以后会后悔的。”
“不,”明希德反而拦住了儿子,“这样正好。”
他露出贪婪的笑容:“这样正好,他们自己要走,爹就不用把你过继给明江夏那废物。我们爷俩占着长明居,还怕他们没有求上门的时候?”
明卿雪早知道他会答应,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落实下来:“去请族长,立下凭据。”
明氏族长住在江州乡下明河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刚得知时还假模假样地劝了劝,后来明希德把人拉到一边,不知许了什么好处,族长就点头答应了。
村里周秀才起草了一份文书,明卿雪就在旁边看着。
周秀才是见过幼年明卿雪的,明家虽然回村不多,但明父明母对读书人都很敬重,和周家也有往来。因此他也愿意照拂明卿雪这个小姑娘。
周秀才一边写,一边悄悄跟她讲:“明小妹,你可不要一时糊涂,你们三个小孩儿没大人庇佑,住在城里也难免被人欺负。”
明卿雪苦笑道:“周大哥,你不知道,我们在城里,就是明希德天天上门捣乱,搅得家里不得安生,这才无奈出此下策。”
明谦易也踱过来看文书:“再写上,长明居以后给我们。”
明卿雪刚要开口,周秀才已经替她怼了回去:“谦易小弟,咱们宗族只管得着明氏亲缘。这房子给谁可由不得你,你一张嘴便想抵得过官府么?”
明谦易有些讪讪:“这,你一个乡下秀才懂什么呀?便是闹到官府,官府也会判给我们!”
周秀才闻言,面色颇有些担忧,便是早被交代过的崔云,也很是忐忑。
明卿雪安抚地朝两人笑笑:“没事。周大哥,你继续写便好。”
周秀才写了一式三份,族长等人一一看过,按了手印,从此,明卿雪姐弟便不算明河村这一支了。
乡下民风彪悍,又早被明希德一番煽动,此时居然有不少乡人抗了锄头农具来,对着几个姑娘大喊大叫。
“呸!在外面不知道做什么勾当,连祖宗都不要了!”
“听说江州城里花楼多得很,两姑娘细皮嫩肉的,都在里面卖呢!”
“滚出明河村!”
“滚出明河村!”
说着,石子、土块纷纷向她们身上招呼过来。
周秀才急着替她们挡,但他一介书生,身形瘦弱,如何挡得了?
反倒是崔云,她冷笑一声,抢过前头一个汉子抗的锄头,一锄砸过去!
她臂上青筋暴起,锄头虎虎生风,一下就砸断了另一个汉子的木犁,顺带干翻了一辆推车。
众人都愣住了。
明卿雪冷笑道:“诸位在这编派什么呢?明希德那狗东西分你们几个钱?”
周秀才急得脸上冒汗,大声道:“诸位乡亲!听我一言!”
这是村里人都尊敬的秀才公,他说话,乡人们终于肯停下来听一听。
周秀才非常严肃地讲了两个姑娘的清白问题,要求众人不能胡乱编排。这时族长过来了,闹成这样,他脸上也挂不住,于是装模作样地约束了族人。
崔云这才掷了锄头,冷笑不已。
族长看了眼地上锄头砸出的深坑,心底也是一寒,这他可再不敢说姑娘们什么,只送她们回去,留下明希德说要长谈。
其实是要明希德赔偿崔云弄坏的农具。
明希德虽然不忿,但他看到崔云那个凶样子,也真怕姑娘一锄头砸上他的脑袋。又有儿子在旁安慰,占了长明居,稍微卖几件东西还怕没有银子使?因此最后赔了农具钱,又花钱做席,请族长等人吃喝一顿。
这闹了一天,父子两个是奔波又受气,还出了不少的银子,肉痛得紧。路上明希德便有些埋怨:“到底是庶子,不尽心。你姨娘就是个笨的,当初看她颜色好才纳了她……”
明谦易不敢抱怨,小心翼翼地服侍着父亲:“过几天官府判了下来,还有什么好愁?便是那两个娇气漂亮的女孩儿,也早晚求到门上来……”
听到这里,明希德终于满意了:“不错,这几天花费大。官府那边使了五百两银子,杜府要了三百两银子,事成之后,他们还要五百两。但只要长明居归了我们,这些都算得了什么?雪儿终究是个不中用的小姑娘,长明居价值千万,她是全然不知哪!”
明谦易面上赔笑,心却在滴血,他原以为长明居不过是普通店铺,哪知今日父亲醉酒,却说出长明居价值千万这样的话来。当初他若能过继给明江夏,这千万价值便都是他一人所有,如今却成了公中财产。经了嫡母的手,以后他的份还剩多少?
父子两人各怀心思,都以为长明居是他们囊中之物,哪知一朝官府传唤,却见那少女面容冷漠镇定,仿佛全然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