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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夜,昔城一夜间被雪围裹,被白色封固,变得沉甸甸的。

      姜满订了闹铃,以免自己再次调整时差失败,所以天将亮时,她就醒了。

      她昨晚依然入睡得很晚,除了时差,还可能因为喝了酒。酒本该助眠,但姜满昨晚喝了酒却反而失眠了,酒精具有麻痹作用,但显然昨晚的酒还不足量。

      昨晚聚餐结束后,余白走路送她回酒店,路途不远,却好像走得很慢。

      再一次经过旧的家,和已然黑寂一片的校园,路灯暧昧不明,雪夜又比往常明亮,两人却几乎没说什么话。

      从前,有过短暂一段时间,两人会一起从学校回家,需要走一半路程再坐公交车,不必约好同行,但同路的人寥寥无几,最后也只剩两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又等同一辆公交,去往同一个目的地,于是,便逐渐开始相伴同行,但和昨夜一样,是几乎没有对话的相伴。

      经过起风的路段,姜满因把围巾落在了余白车上,只得把外套的领子拉长裹住脖间,不让风往里钻。

      余白很高,在姜满身侧行走,落下的影子也纤长,半身挡住一半光亮,也挡住了一半的风,他看见姜满的动作,便靠近她走了几步,像是要为她挡住更多的风。

      “冷吗?”余白问。

      她摇头,看了眼余白对比她显得单薄的外套,“看起来你更冷一点。”

      “喝了酒,就更不觉得冷了。”余白说。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很早了。”余白说,“高中的时候了。”

      “怎么那么早。”

      “还是跟冉与在他家一起喝的。”余白想到什么,笑着说:“而且两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被冉与的爸爸发现,一起挨了顿揍。”

      姜满也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余白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去北城。”

      “我竟然都不知道。”姜满说。

      余白没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姜满问:“你知道我跟冉与什么时候分手的吗?”

      余白的脚步停滞了下来,落后了半步在姜满身后。

      姜满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也许也不重要了。”

      她突兀提问又没有自答,像借了酒意的冲动,又一瞬间清醒。

      之后两人又是沉默,这仅有的对话,无意义地结束。

      再一次,余白站在酒店门口目送姜满,姜满没回头地往里走,身上的雪变成斑点的水渍,头发湿漉漉地反着酒店的灯光,然后径直进了刚好抵达的电梯里。

      余白抬头随机地看向酒店亮灯的房间,默数着电梯上到十层再停下的时间,然后也转身走了。

      姜满在房间的窗边看见余白一点点走远的身影,靠着窗的玻璃,哈了口雾气,眼前一瞬间模糊一片,直到雾气消散,余白的身影也消失了。

      早晨的窗外,雪早就覆没了余白离开的脚步,车流往来,行人穿梭,又留下痕迹覆盖在雪之上,昨夜的余温早就被冰雪封闭。

      姜满收拾好并不繁重的行李,准备下楼吃早餐,却收到余白的信息。

      “起床了吗?”
      姜满答复:“起了,正准备去吃早饭。”
      “等我十分钟,我带你出去吃。”

      没等到十分钟,余白就已经到了酒店门口。

      “怎么起这么早?”姜满一边上车一边问。

      “生物钟,已经习惯了。”

      “我们去哪吃饭?”

      “记得以前学校旁边常去的面馆吗?”

      姜满点头,“但我昨天看好像已经不在了。”

      余白将车驶离酒店,“店还在,只是搬到了别的地方,店面还更大了。”

      “看来生意真的很好,都愿意放弃学校门口的人流量。”

      “嗯,而且还涨价了,最近很多人也觉得量都变少了。”余白说,“不过,依然还是要排队,今天周末可能人更多。”

      目的地比想象中远,车朝姜满不太熟悉的近几年才开发的新城区驶去,路经的一切看起来毫无记忆里昔城的样子,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昔城多了一条人工的府河,在他们所在的车道右侧,此时河里干涸,只有结冰和积雪。

      余白看到姜满在看窗外,说:“去年新修的河,本想修造第二个河滨广场,但这边居民太少,不见什么效果。”

      “但这边盖了很多小区。”

      “大都是空置的,你知道我们这一代昔城人很少有在外面读书后还回昔城的,而这几年又没什么新的人口流入,这些新建的小区自然难卖。”

      林立着的一栋栋空荡的无人居住的楼宇,环绕着同样空荡无水的府河,好像描绘了昔城这座小城的颓势。

      生意繁忙的面馆就开在这一片荒凉的地段,门口停满了车,站满了排队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熟悉的骨汤味,伴着门口烧烤炉的烟熏,这是属于大多昔城人的早餐记忆——牛肉面和羊肉串。

      余白和姜满终于等到空置的座位,面馆没有菜单,全凭熟客在前台口头点单,然后自己从厨房窗口端回桌。余白帮姜满点单,是她从前爱点的小碗牛肉面,再单加一份肉,然后放大勺的辣椒和醋,而余白也和以前一样,吃大碗牛肉面,只吃原味,什么调料也不放。

      在面馆腾腾的热气里,姜满看向对面的余白,又像回到数年前两人在面馆吃早饭的某个早晨,有时候又是她赶去上舞蹈课前吃晚饭的下午。

      昔城人对面食有执念,要好的汤头,好的浇头,加上必须手擀的面,才算一碗好面,离开昔城后,再没吃过比这更好吃的一碗面,或者不管去哪里吃,都不是昔城的味道,所以,这样的老面馆,即便隔了这么多年,哪怕被吐槽涨价减量,甚至搬到荒凉的远郊,都还有人为记忆里的味道而来。

      余白抬头看向失神的姜满,“怎么了?味道不对?”

      姜满摇头,“味道一点也没变。”

      对昔城的留恋里,也许也包含这一碗面,以及与这碗面有关的回忆和人。

      “后来还开了很多家和这里相似味道的面馆,但好像,总觉得不一样。”余白说道。

      姜满说:“也许有回忆的情结加成。”

      一碗面下肚,姜满觉得身体也暖和起来,甚至微微冒了汗。昨晚下过雪后,气温骤降,但今日雪停的空隙,门外天色放晴,碧空下,甚至阳光微微刺眼。

      昔城也不全是灰黑的底色,它日照时长,在尘沙消散,雪雨过后时,总是耀目的晴朗,若避开早晚的寒冷,等阳光照久了这座城,午时就会有与早晚完全不同的暖意。

      早饭后,余白带姜满回酒店拿行李,然后送她回家。

      姜满只有一个24寸的行李箱,箱子里甚至没有装满,空旷地哐当响,根本不像异国归家的人,连余白都问:“你只有这些行李?”

      “其实我本身也没多少衣物。”

      余白想了想,也不觉得意外,读书的时候,姜满每日都只穿校服,也并非是因为节俭,她似乎对除了芭蕾以外的一切都只有极低的欲念。她的房间除了路霜买来的床品和装饰物,从不见她自发装扮房间,甚至很少见她去商场,并且毫无怨言地接受路霜买来的一切衣物,但她常穿的还是那么几件黑白灰的旧衣,背着多年未换的黑色书包,扎着不变的高马尾或盘发,穿样式差不多的运动鞋。

      总是显得她对一切那么冷淡,但又因为在舞台上的夺目,无法觉得她是一个冷淡的人。只是好像,她对在乎和不在乎的事物总是区分清明。

      姜满说:“你别像我妈一样,也要吐槽我,没个年轻女孩的样。”

      余白笑着摇头,过了一会才说:“这样才是你。”

      姜满到家时,比告诉路霜的时间早了几个小时,路霜正忙着跟家里的阿姨打扫房间,将姜满房间的床品和装饰品都换了新。

      “只住几天而已,不用那么麻烦。”

      路霜不以为然:“只住几天也要住得舒服啊,而且你之前不是提过有可能回国,那不是会常回来。”

      姜满低声说:“也不一定。”

      路霜听见她的话,有些顿住,语气不自觉流露失落,“又改主意了?”

      余白晚一步才进屋内,听到了这一段对话。

      他开口,对姜满和路霜说:“不管姜满在哪,都可以常回来。”

      路霜看到余白也回了家,脸上挂起讨好似的悦色,换了话题:“余白,中午也留下一起吃饭吧。”

      余白歉意说:“今天中午可能没办法,我跟别人有约了。”

      路霜摆手说没关系,然后关切道:“是不是跟沈老师约好了?”

      姜满看向余白,余白的视线与她相撞后又移开。

      “是。”

      路霜笑着说:“那你好好约会。”

      她又说:“有没有准备什么礼物,毕竟感觉你们第二次见面隔了挺久…”

      “妈。”姜满打断路霜,“你别乱操心了。”

      说完,姜满略有歉意地看向余白。

      余白冲姜满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然后对路霜说:“我带了一些博县的特产,其他礼物也觉得太唐突了。”

      路霜说:“嗯,也是,你别介意,阿姨只是想出出主意。”

      余白说没有关系,顺道还客套地道了谢。

      姜满送余白出门,余白一边走一边说:“家里还有辆闲置的车在我那,改天我开过来,你有需要可以自己开车。”

      “不用了。”姜满说,“我是国外的驾照,国内开不了。”

      “哦,也是,我都忘了。”

      余白又说:“那你如果想去哪,可以找我,我送你过去,最近我也不离开昔城。”

      姜满沉默后,故作轻松地说:“算了,你趁现在好好约会吧,不然之后你去博县忙起来,就要变成异地恋了。”

      余白好像愣了愣,但什么也没说。

      姜满目送余白上车离开,但迟迟没有进屋,她站在前日归家时愣神的门前,看着在白日光照下自己浅淡的影子。

      是过去的时间足够久了吧,让她可以站在这里,扮演自己该扮演的角色,说着自己应当说出的台词,成全路霜“一家人”的愿望,而明明心有波澜,却可以假装一切平静如死水。

      但她自己究竟又愿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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