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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兰露 ...

  •   “长吉,长吉,你且听我说完。”
      赵怀瑜连忙追上已经走了一截的李长吉,“李大才子真是好大的架子,现在都不听我说话了……诶,你忘了上月我千辛万苦帮你寻了一方端砚的恩情了!”
      赵怀瑜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行人频频看向他俩。但也仅是一眼,转头被街市上的某处热闹吸引过去。
      “当时还说什么,滴水之恩,当以身相……啊,不对,今日之恩,没齿难忘……”赵怀瑜继续嚷嚷道。
      “我从未说过。”李长吉看向他,“而且,那砚是你硬塞给我的,想来是报我搪塞你父兄的恩情。那几日你可是只字未读,整日在鞠城里同林家几个兄弟和张家公子蹴鞠。”
      “哈哈哈,行了,大才子,那我也是投您所好,高价购的那砚。”赵怀瑜在李长吉对面站定,脸上丝毫没有被李长吉戳破后的窘态,反倒朗笑出声,一把勾住了李长吉的脖子。
      他的身量比李长吉高上几寸,又因常年习武比起体弱多病的李长吉壮上些许。这一勾一下罩住了李长吉。
      “怎么样,李大才子,去不去。”
      “什么去不去。”李长吉不适应这么近的距离,拍他的胳膊,想让赵怀瑜离他远点。
      赵怀瑜显然不会顺他的意,又发力勾近了他,“你刚刚真没听见啊!今日酉时宁昌楼张卓张二公子大排筵席,前几日蹴鞠,昌铭让我叫你一起去。”
      “张三叫我作甚?”
      “自然是久仰您李大才子的名头。”
      “少来,我不去。”李长吉掰下他箍在自己脖颈处的胳膊,甩开他,向前走去。
      赵怀瑜见他不乐意,又向前追去,“诶,别呀,你且随我一起去,左不过是赔些笑脸。这样,我给你赔,您就坐那里好吃好喝。凡事我给你拦下,只是这作诗……”
      李长吉走的更远了。
      “诶,作诗我来不了,长吉,你听我说,现在张家不同往日。现如今张二又如此大阵仗,说不准有些贵人会给他面子。你且去,如若真遇到贵人,以你的才学,随意吟诗一首,必得贵人青眼……”
      李长吉站定,看向他,“我知你是好意,可是……”
      “无甚顾虑的,现今韩公已回长安,你难道不想去朝奉职,相助于韩公,今日没准就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赵怀瑜打断他。
      李长吉沉吟片刻,“行,但宵禁前你须得骑马把我送回家。”
      “没问题,一言为定!”赵怀瑜大笑着再次勾住李长吉的脖颈。
      李长吉挣了挣,没挣开,便随他去了。
      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热闹无比的街巷中……

      酉时,宁昌楼。
      “赵二郎来啦,今日如何,武艺上是否又精进了些……”张卓看到赵怀瑜立马笑着迎道,“前几日还听你哥哥说你功课进步了许多,比我们家老三不知强了多少……”
      “张家哥哥说笑了,我哥怎会夸我,损我还差不多。啊,不过,功课进步倒是真的。多亏有他!”赵怀瑜说着把身边的长吉向前推了一把。
      张卓这才看到赵怀瑜身旁的人。这人在赵怀瑜跟前显得十分清瘦,同赵怀瑜差不多年纪,十六七岁,却感觉比同龄人成熟。身形挺拔,像风中坚韧的一节竹,肤色雪白,眉眼极浓,可神情冷漠,眼神中透着疏离。
      “这是……”张卓没想出这是谁。
      “李贺,李长吉。”赵怀瑜又把他向前推了推。
      “见过张二公子。”李长吉行了个礼。
      “卓兄没有听过他吗?七岁作诗便让韩公赞服的大……诶哟……”
      长吉踩了他一脚,“不过世人谬赞罢了。”
      “哈哈哈哈,怎会是谬赞,李公子的名声,卓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你与赵家二郎如此相熟。”
      “家父与赵伯父多年相识,我与怀瑜自幼相识,不过我自小体弱多病。未曾和诸位公子一同学习。”
      “哈哈哈,他们哪里是学习,”张卓拍了赵怀瑜肩膀一下,“不过是玩乐罢了!两位快请坐吧!”
      话毕,张卓便去迎其他客人,不再招呼这俩小辈。
      “哈,说得好像他不玩一样。”赵怀瑜嘟囔了一句。
      “好啦。”长吉拉着他坐下了。

      李长吉和赵怀瑜坐厅中末位,一屏风之隔,后面是怀抱琵琶的歌妓们。宴上根本没有什么贵人,京中的纨绔倒是聚了个齐全。
      长吉瞟了一眼没几分钟,就像火烤坐席坐不住,早已上前和其他公子哥筹划过几日又去哪个马场的赵怀瑜,无奈的摇了摇头。
      就不该信他……

      酒过三巡,长吉被各种乐声,嘻闹声扰的心烦,想寻着怀瑜,是时候离开了。
      屏风微动,人影忽闪。
      “当啷—”
      似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低头看去,离长吉的案几不远,落了一个东西,是一块老旧的玉饰,同心佩。
      长吉将它捡了起来。
      触碰到那物件的一瞬间,长吉感觉周遭的环境全变了。
      他就像一下子从灯火通明的瓦舍,去到南国荒凉的水泽之地。没有中间驾着快马也需几天的行程,转瞬之间就到了。
      周围没有了筵席上的吵杂,一片死寂……
      只听的劈劈啪啪的声音,像是落雨击打伞面的声音,此处竟下起了雨……
      长吉环顾四周,雾障弥漫,杂草丛生,数不清的鬼火忽明忽暗,不远处隐约有座桥。
      这竟是处河岸……
      “这是什么鬼地方。”长吉心想。
      雨击伞面的声音愈来愈清晰。
      长吉猛地向声音处看去。
      那桥上有个人!
      撑着伞,渐渐走近,然后停下。
      那人立在桥下,素伞玄衣,身量极高。雾障太浓,看不清面目。
      长吉也不想看清,这么个鬼地方,这人怎么可能是活人。常人如果遇到这种事早就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了,长吉却神色如常,好似见惯了一样。
      “将她还与我……”
      那人竟然开口说话了……
      “将她还与我。”
      是个男子,声音穿过雨幕,不同于其他冤魂凄厉的声音,他声音平静中有一点哀伤。
      “呼—”长吉舒了一口气,像是等他这句话一样。
      “恕难从命。”
      刹那间,鬼境消散……

      长吉又回到了筵席上。
      长吉摩挲那同心佩,只觉得玉质寒凉,像深埋地下数十年刚被掘出来一样。色泽和样式都很普通,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看上去不像是时新的物件。
      “公子……”
      身边走近一个女子……
      “且莫让奴家的浊物污了公子的手。”是方才从屏风后出来的妓子,有些急切的说。
      长吉看向她,那妓子单手抱着琵琶,另一只手向长吉索要。长的倒是十分貌美,眉心还有一颗红痣,给她的美丽又添了几分韵味。
      看来她是这物件的主人。
      “喏。”长吉递给了她。
      妓子松了口气。
      “多谢公子……”
      她接过同心佩,颔首施礼,小心穿过几个案几,隐于一处屏风下。

      刚刚那鬼境,是因为那同心佩吗?长吉不禁思索起来。
      他自幼时起便时常遇到常人难解之事,极小的时候,大约刚刚会诵出: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时,他看到早已去世多年的阿翁。
      阿翁常常在书案前守着他读书,面色凝重,不时拂须叹息。
      他还问过阿娘,能否看见阿翁,阿翁时时会查他的功课,从未出声点评,只是频频摇头叹息。
      阿娘摸摸他的头,说:“好孩子,想你阿翁了?读书不要太辛苦,注意身体,休息休息吧。”
      他看向正阿娘身后的阿翁,依旧在拂须摇头叹息。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阿翁只有他能看到。
      很多东西也只有他能看到……

      后来,阿翁还是是不是出现在书案前守着他读书,但仅仅是出现在书案前,他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阿翁。
      直到他吟出那句:
      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一直沉默的阿翁突然开口对他说:
      “长吉,你能考取功名,耀我昌谷李氏吗?你能吗?”
      阿翁的声音仍旧是他缠绵于病榻时的声音,许多年未听,骤然开口,那苍老嘶哑的声音激的长吉一擞。
      “能!”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告诉阿翁,他能。
      阿翁这次没有再摇头,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消失在书案前,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之后他又见到了很多“东西”很多一言不发,或者喃喃自语,鲜有几个会与他说话。即使说了,长吉随意答上一句,那“东西”便散了。
      也有几次他会因触碰某物而坠进莫名的鬼境,但往往只是一瞬,很少会有“人”出现,更别说和他搭话了。
      刚刚那鬼境,饶是长吉经历了很多,也不由得惊了一下。
      方才那“人”说:“将它还与他。”
      是指那同心佩吗?
      长吉不由得目光寻向了那歌妓消失的屏风处,只见那歌妓又从屏风后走出来,小心的低头绕过厅中玩闹的众人,向门口走去……
      也是,筵席将散,歌妓们可以先行离开了,但临到门前她却又深深的回望了一眼厅内。
      长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看见赵怀瑜和一圈纨绔围着划拳拼酒,玩的不亦乐乎……
      真是够了……
      他便不再看那歌妓,快步走了过去,将赵怀瑜从人堆中揪了出来。
      “回家!”
      只听长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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