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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后会无期, ...


  •   酒店落成那年,宋檀言五岁。

      这满山的竹海里,有一片竹林是她和妈妈一起亲手种的,二十年来,酒店重新装修了好几次,她已经找不到了。

      她只隐约记得在半山腰,所以每次来都住在屋外竹子长势最茂盛的那间客房。

      一只腕骨上绕了三圈绿松石小珠的手伸过来推开了雕花木窗的缝隙。

      院子里的风刚好徐徐吹进屋内,夹杂着清淡的栀子花香。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精良剪裁的白旗袍妥帖地贴合身段,该开叉处做了改良,只露出笔直如玉的小腿,站在夜色正浓的窗前。

      助理梁淮在她两步开外的距离,小声汇报着私隐的秘事。

      女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只露出极其流丽的侧脸线条,鼻梁较一般人高些,即便看不到眼神也让人不敢冒犯。

      屋内只回荡着梁淮的低声,时不时抬头确认她老板有没有在听。

      女人穿旗袍大多性感,或是为了凸显性感,宋檀言却不是。

      她的下巴延伸到雪白颈口,束一段旗袍的立领,斜襟盘扣不用名贵的冰种翡翠和玛瑙,而是乳白色的淡水珍珠,清新雅致,和刺绣旗袍的底色相得益彰。

      玉树芝兰,林下风致。

      明明身段绝佳,可即便露出玉骨冰肌,也只如高岭之花山巅皎洁,生不出一丝玷污明月的心思。

      可望而不可即。

      梁淮有条不紊地汇报完毕,宋檀言长久地没有开口。

      已经是深夜了,月明星稀,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屋外山林间的脚步声远远近近,若即若离,竹林里的风涌起了雾。

      她们所处的方寸没有开灯,和雾的距离很近,和现实的距离很远。

      梁淮觉得她老板像聊斋志异画里的妖精,但没有妖气版。

      “檀总,我先……”

      梁淮刚要识趣告退,“滴”的房卡陡然刷开的动静让她一个激灵,蓦地扭头朝门边看去——

      谁?!

      宋檀言跟着惊诧回眸,扶在窗框的手抬起来。

      腕上绿松石小串在纤细白皙的腕骨滑动,轻轻地发出一声珠玉清脆的撞击。

      房间的取电卡一直在卡槽,鹿今朝进屋后目不斜视地朝洗手间走去,带上了门。

      卫生间传来流水声。

      梁淮:“……”

      宋檀言一言不发,目送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进了里面的卫生间,抬手重新理了理腕上的手串。

      梁淮:“檀总?”

      宋檀言:“嘘。”

      梁淮只好跟着她静观其变。

      鹿今朝漱了口洗了脸,水珠挂在脖子和敞开的锁骨里,酒后的昏沉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脑袋抵着卫生间的门闭眼面了会儿壁,才再次走出来。

      宋檀言从容往后退,藏进了房间布局的阴影中。

      梁淮:“……”

      如果这不是老板的房间,她们俩真的很像图谋不轨的不法分子。

      然而现在不法分子另有其人。

      这间客房保守有五六十平,除了设计的凹角外,还有扇不大不小的隔断,在喝醉的人眼皮底下藏个把人简直不在话下。

      鹿今朝没有试过自己的酒量极限,她感觉自己似乎是海量,因为她一直没感觉到醉意。她甚至能半闭着眼摸索着墙走直线,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鹿今朝困得合上眼睛,想了想,拉上半张被子。

      酒店的床也太舒服了,连四件套都是丝绸的,她的手指在宋檀言特意换上的被单上抚过,舒适得指节微曲。

      宋檀言的目光慢慢,从女生细白的手指上移到她的脸。

      梁淮不禁扭头看了眼老板的表情。

      宋檀言没有表情。

      她一向不形喜怒于色。

      但以她的洁癖程度,这四件套应该不能要了。

      困意和黑暗一样,来得又深又快。

      鹿今朝连关灯的余力都没有,一沾枕头呼吸声便重下来。

      两道陌生的呼吸声随着她的气息一起,回荡在房间里,慢慢来到她的床边。

      宋檀言在光下俯视着她。

      几息过后,鹿今朝猛地坐了起来。

      床前竟然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

      她的长发刚刚在卫生间洗脸时末梢弄湿了,垂在白衬衫的肩头,洇出一点点的深色水痕。

      女生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很白,长发乌黑如瀑,一双大大的鹿眼圆睁,冲淡了眼周桃花自带的粉晕,清澈见底,隐约带着愤怒。

      连眼底的那颗平添几分昳丽妖娆的小痣,都因为她圆睁双目的动作减轻了风情。

      宋檀言离她最近,低头将她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过分沉静的黑眸泛起意外的漪澜。

      她那个表情就像什么呢?

      二十年前宋檀言曾经捡过一只流浪的橘猫,它瘦骨伶仃,身上都是野外留下的伤痕,宋檀言和母亲好好地救治它,把它养在了家中。

      不到一个月,原本畏畏缩缩不敢亲近人的小橘,就霸占了她们家的客厅、沙发,所有的空间大摇大摆地巡逻。

      有一天宋檀言回到家,发现小橘睡在自己的大床上,大方枕着她的枕头,听到动静坐起身,冲她飞机耳睁圆眼。

      仿佛理直气壮问: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面前的女生被子盖到腰际,双手撑在枕头上,揉乱的长发垂在身旁,衬在脸边毛茸茸的,清醒又迷蒙地用眼神质问她: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那副天经地义的神情和语气……

      简直一模一样。

      宋檀言:“是谁派你来的?”

      如果是那边派来的人……

      女人的嗓音仿佛是连绵春雨里长出来,清冽与柔和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语调十分悦耳。

      然而居高临下的睥睨和天生冷清的音色,令鹿今朝仿佛被崖边飞瀑溅出的水珠扑了一脸,周身沁凉凉的。

      珠玉溅落坠地。

      细雨不断下在小鹿迷惘的森林里,泛起了白雾。

      鹿今朝的醉意冲淡了一些,但不断失焦的眼神,让女人的脸庞在目光里又一次模糊。

      宋檀言俯身下来,脖子里挂着的绿玉牌垂荡。

      幽淡的冷香缓缓侵入鼻翼。

      鹿今朝抓着身下的床单,假装自己视线清明,说:“我报警了。”

      梁淮没忍住笑了:“你……”

      你报,看把谁抓进去。

      宋檀言直起身,轻声:“不好意思,刚才门虚掩着,是我们走错房间了。”

      “你们还不走?”

      “打扰了。”那个好听的女声道。

      鹿今朝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朦胧看到那两个人离开后又带上了房门,咔的一声上锁声之后,啪嗒黏在一起,陷入了汹涌侵蚀的黑暗。

      *

      庭院里,浅潭积水如明镜,个个栖着一轮满月。

      白旗袍的下摆被晚风拂动,宋檀言的步子从一个个月亮上方跨过去,缓道:“去查一下,她是受人指使还是无心之失。”

      梁淮应是。

      她用自己的身份证给老板新开了间山顶套房,把被“扫地出门”的行李箱推进屋内,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这回再出纰漏,酒店总经理得领着所有人来道歉。

      梁淮回来时已过了夜里十二点,站着没敲门,先发微信。

      【檀总,你睡了吗?】

      宋檀言打开房门,她洗过澡换了身白色丝绸家居服,和旗袍那种凸显身材的衣服相比,影影绰绰别有一番旖旎风情。

      客厅实木书桌上的笔记本亮着屏工作,女人盘起发,架了一副银色细边无框的眼镜。

      她是那种偏柔的长相,眼型和今晚见到的大眼睛女生相比,更像鹿眼,冰凉的镜片起到了很好的阻隔作用,望出来的目光冷峻而斯文。

      每次开部门正式会议,宋檀言都会戴上眼镜,不仅因为她轻度近视,更因为她需要服众。

      比起那些元老,她太年轻了。

      梁淮放轻了呼吸。

      宋檀言摘下眼镜随手搁在笔电旁,走到会客厅的单人沙发坐下,坐姿笔直,一丝不苟。

      她连二郎腿都不翘。

      梁淮震惊,梁淮想翘,梁淮不敢。

      梁淮把整理好资料的IPad递给老板,在女人低头姣好的侧颜里公事公办汇报:

      “鹿今朝,女,二十一岁,麓大应届毕业生。今晚在山餐厅和校友聚会,她和同行的人订了一间房,就在您的房间隔壁一栋。监控显示她出餐厅时喝多了,在外面散步转了一会儿,没有可疑迹象。”

      梁淮进一步解释:“夜班经理说,酒店最近在升级门锁,房卡有串磁的情况。”

      所以那女孩大概率是真的走错了,因为酒店门锁系统bug,误打误撞刷开了宋檀言的房门,还把原主人“赶出去了”。

      不知道该不该说胆大妄为,她那两位学姐见到宋檀言还得客客气气喊声总监。

      梁淮试探道:“要不要投诉酒店?”

      宋檀言轻撩起眼皮。

      梁淮说:“虽然是您自家的产业,但毕竟业务没有重叠,作为普通顾客,督促一下酒店进步?”

      宋檀言二指放大屏幕上的脸,清亮纯净的大眼睛透过IPad注视着她,天生带着腼腆的笑意似的。

      这是她的简历公式照,拘谨,比起真人不太上相。

      几秒后,宋檀言按下IPad息屏键,还给她说:“太晚了,兴师动众,让大家都睡个好觉吧。”

      梁淮:“好的。檀总晚安。”

      “晚安。”

      宋檀言拿起随手搭在沙发背的风衣外套穿在身上,揣上原房卡,大步往门口走去。

      梁淮:“???”

      梁淮:“您去哪儿?我帮您叫车。”

      梁淮拔腿追在她后面,拿出手机拨打管家电话。

      接驳车从山顶开往山腰,重新停在了月影斑驳的竹林入口,明月朗照庭院,旗袍下的一只脚跨过水里的月亮,驻足在房门口。

      滴——

      原主人的房卡畅通无阻进入了房间。

      连虫鸣都没有惊动。

      梁淮紧随其后,宋檀言回头淡道:“你不要进来。”

      梁淮轻吸一口气:“……那我在车上等您。”

      体贴帮老板带上房门时,梁淮的良心受到了极大的谴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老板当0呢?

      梁助理的脑子霎时间宕机了。

      *

      宋檀言进屋,拿起了椅子里落下的包。

      一声一声螟虫的叫声里,鸠占鹊巢的女生摊开在床上,一边脸面朝轩窗,半张着嘴唇睡觉。

      她眼皮合拢,少了明亮如桃花的目光,眼尾那颗小痣也仅仅作为点缀,衬出主人涉世未深的纯真底色。

      顺着秀气鼻梁下移,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因为饮过酒有些润,显得水光靡丽。

      宋檀言在床沿坐下了,坐在她亲手铺的丝绸四件套上,鹿今朝大梦一场浑然未知。

      ……

      女人顺手掖了掖她被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临走前关灯,最后回了一次头。

      后会无期,小猫。

      *

      梁淮在外面抓心挠肝,等了许久才等到宋檀言出来。

      宋檀言不至于和她交代做了什么,她安静坐上接驳车,回到山顶套房休息。

      梁淮欲言又止。

      宋檀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不走?”

      梁淮:“这就走了。”

      宋檀言由她自便,从冰箱里开了瓶天然冰川水,右手轻松拧开瓶盖后,凑到唇边小口地抿着。

      她保持着良好得体的教养,但是慢慢地喝完了半瓶水,白皙喉咙持续微咽,似乎很是口渴。

      梁淮脑子嗡的一声。

      老板!!!

      你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

      你是不是吃人嘴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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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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