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渡》黎紫缘

1、楔子 启

　　启元十六年，天妖祸乱天下，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赵国国都宁城，街道混乱不堪，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早已一片狼藉景象，坚固的城楼塌下一个巨大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将倾的房舍，来不及关上的门被风吹得吱吱作响，铺当门前的桌子凳子东倒西歪，腥红的妖云遮盖了天空，一丝阳光都难以透过，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粘腻的气息，让人难以喘过气来。
　　两团青光从腥红的妖云中绽开，凄厉，嘶哑的声音在云中呼嚎着，转而又像哀怨，悲鸣，又像在放肆的大笑着，只是这笑声因为沙哑的嗓子显得格外瘆人，幸存者四散而逃，慌不择路，可无论怎么跑，那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着，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像是向他们索命的诏令，有人已经竭力地摔倒在了地上，惊恐地抬头望向头顶，眼中早已充斥着恐惧，身躯止不住的颤抖，只见一张青面獠牙在天上张扬着，狰狞的脸上带着戏谑，一根骨刺突兀地长在头顶，那两团磨盘大的青光竟只是这天妖王的双眼。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此间阴气盛极，正气涣散，天妖的实力在阴气的加持下更加恐怖，滔天的妖气汹涌四散，坚固的防御光幕仅是一阵烟雾飘过就崩碎开来，四周灵气疯狂的向着天空中妖云汇聚，滚滚妖云在空中凝聚成一只邪气凛然的巨大手掌，轰隆隆碾压落下，下方楼阁都炸裂开来，可怖的裂缝横亘于皇都之中，大片大片的宫阙府邸成了齑粉，雕梁画栋顷刻间化为飞灰。
　　天妖王张着血盆大口，发出阵阵怪音，似哭似笑，正沉浸在恐惧中的众人忽然怔住了，眼神呆滞，而后突然在人群中爆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脸上更是满是喜色，空洞的眼中却看不到什么，嘴巴咧的老大，有人突然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憋得满脸通红快要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死死地掐着不放手，有人忽然泪流满面，嘴中喃喃个不停……
　　怪音不绝于耳，他们仿佛看到了白茫茫的天地中一个绝色少女正向着自己招手，青丝垂至腰间，一袭白裙随风而动，精致的脸庞带着笑容，温婉动人，让人忍不住要跟着她走。下一刻又置身地狱之中，烈火焚心，刀斧加身。
　　天妖王的声音勾动着人心底的贪痴嗔，众人在幻境中不停地挣扎着，癫狂，疯魔，迷失其中。
　　“敕！”
　　一声敕令传来，振聋发聩，城中众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一脸迷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些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指向天空，“快看，是国师，国师出手了”，众人抬头望去，一柄金罡剑向着天妖王急射而去，没入腥红的妖云中，金光在其中忽明忽暗，与天妖王纠缠在一起，血肉之躯与金光相碰撞，发出金戈相撞的声音，只是简单的挥砍，回击，却每一下都是震天撼地。
　　几张符纸挥出，悬浮在空中，手中掐起法诀，符纸骤然燃了起来，化作锁链向天妖围去，穿透了天妖身躯，天妖身躯一阵扭动，直接将符链吞噬了进去，对接踵而来的攻击丝毫不惧，一步踏出向国师反击，滔天妖气冲向国师，道道符文金光萦绕国师周身，挥手阻挡间，衣袍破碎猎猎作响，震得五脏震颤，一缕鲜血溢出嘴角。
　　两道身影在不断空中向碰撞，厮杀，无尽威压崩碎山河。
　　从天黑到天亮，战得天地变色，浑身染血的国师已是狼狈不堪，长发凌乱，周身光华尽散，他张大了嘴巴，不停吸着冷气，身躯被不尽的锐痛攫住，颤个不停，天妖王伤势更甚，一只手臂已被斩断，碎肉遍地，一身伤口深可见骨，青黑的血液止不住地流淌着，狰狞的脸因愤怒显得更加扭曲。
　　挥手招来插在岩石中的金罡剑，双眼一闭，一扫倾颓的气势，周身气势节节攀升，宛若仙人，浑身灵气疯狂汇聚在剑上，剑身符文萦绕，金光大盛，剑气直冲云霄，双眼一睁，透出神光，大喝一声向着天妖王斩去，天妖王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妖力急剧翻涌，似乎将自己的生命彻底燃烧，将余生的能量尽情释放，猛然迎着剑光冲去，“轰”，爆炸声响彻天际，紧接着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出现裂痕，然后“嘣’的一声破碎了。
　　城中民众只见一道锐利的剑光划过，漫天妖云被斩裂开来，接着消散地不见踪迹。
　　冲天一剑斩落之后，天地一清，静地针落可闻，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国师瘫倒在地，望着天妖王刚才的位置，灰飞烟灭，只余一道深深的沟壑，喃喃道：“结束了吗”?虽说知道自己倾力一击威力巨大，能将其斩杀也是理所当然，但心中还是有几分不对劲，仔细翻找，确认没问题之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皇宫走去。
　　倾盆大雨落下，冲刷着断壁残垣，将污秽洗去，掩埋，众人望着拖着长剑归来的国师，神情激动不已，向着国师虔诚跪拜，不停磕头，感谢，敬佩，沉重的气氛被欢呼声淹没，不少人泪流满面，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了。
　　肆虐已久的妖祸终于画上了句号，笼罩人们心头的恐惧却久久不散，记忆犹新，睡梦中不时想起，惊得人一身冷汗。
　　不久之后，破碎的城墙被修补了，一栋栋楼宇新立，斗拱飞檐，气派恢宏，长街人来人往，酒馆宾客满座，一切恢复如往日，仿若天妖从未来过，众人开始为生计奔走。
　　一处山峰中，仙气飘渺，鸟语花香，四季如春，一栋高楼坐落山中，这正是赵国国师的仙居，楼阁中，一道身影身着紫色道袍盘坐其间，屏息凝神，忽然心头一滞，猛烈咳嗽起来，带出一口鲜血，气息混乱萎靡，门外道童听到房中声响赶忙急声道：“师父”!国师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才缓声道：“无妨”。只是依旧眉头紧锁，无力地叹了一声，与天妖王一战虽然最终将其诛灭，自己却也受伤不轻，久久不愈，丹药灵宝用了不少，只是效果甚微。自那日回到仙居恢复不少之后，便仔细回想着那天妖王的事情，总感觉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心中隐隐不安，只是随着时间不断流逝，赵国也恢复往日的安宁，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吧。这段时间自己心中不安更甚，虽然仍然毫无头绪。
　　“备轿，我要进宫”。
　　“是”。
　　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戍守城门的卫兵站立两侧，此时城门已是大开，青砖黛瓦，亭台楼阁，相映成趣。四个道童抬着一顶青色大轿悬浮空中，急驰而来，由远及近，卫兵纷纷跪迎，一位公公恭敬地向前问安，引着来人向皇宫走去。
　　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国师身后，经过天妖一事，内心对国师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奉若神明，只要有他在，赵国无危。天空中飘起雨丝，带着几分寒意，雨意愈盛，公公赶忙撑起纸伞，遮在国师上方，走在前方的国师脚步一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神情一肃，顾不上漫天大雨，身影化作流光向皇宫冲去，只留众人一脸茫然。
　　望着眼前七零八落的尸体心中顿感不妙，一道法诀向天冲去，警钟长鸣，钟声响彻皇城，身法更急去寻国君。
　　大殿之中，太子满眼血红，丝丝阴森黑气自七窍散出，面目狰狞，手握长剑向国君走去，脚边已是鲜血横流，国君捂着胸口，重伤不起，死死盯着走来的太子，望着他抬手，长剑挥下，剑锋直直落下，死亡之感笼罩全是，却也无能为力，剑尖正要划过国君咽喉，却急急停下，忽而回剑向背，作防御势，一道凌厉的攻击在太子背后轰然炸开，正是赶来的国师，国君这才心中一定，那剑锋的寒意已经贴到脖颈，短短几瞬已经走了一遭鬼门关。
　　两人转眼就战在一起，妖气冲天而起，瞬息之间弥漫整个皇宫，剑气纵横，狂暴的灵力波及开来，地面不停地震颤，龟裂开来，檐梁瓦片被一并碾碎随余波扬起。
　　众人望着滔天妖气，心底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那是一个噩梦，又要重演了吗？只是这次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落下了帷幕，妖气消散，铠甲森然的军队在街道来往搜寻，不放过一个角落，没有人敢放松警惕，哪怕是一点可疑之物的要谨慎销毁，可疑之人都要经过几番手段仔细探查。
　　众人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不过很快，噩耗就传来，国师陨落，国后被太子亲手杀死，震惊朝野，举国同悲。
　　原来，这天妖王与国师一战后，虽是惨败，粉身碎骨，却有一缕残魂逃了，蛰伏皇城，附身在了太子身上，趁国后不备，将其残忍杀害，而后更是将魔爪身向了国君，幸亏国师及时赶到，国君才免于身死，为保下太子，重伤的国师选择与天妖同归于尽，身死道消。
　　赵国太子，从小就天资过人，最得国君国后喜爱，虽然年仅十四，民间已经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传说。经此事后，虽然保住了一命，丹田却尽碎，天人根骨尽毁，沦为废人，不久就被废黜太子之位，虽说是被天妖附体，但国后总归死于他手。国师国后因他而死，一时间，曾经被众人津津乐道的太子被视为不详，赵国太子自那日之后终日闭门不出，渐渐的就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时过境迁，众人已经忘了还有一位废太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