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舟慢

2、很开心认识你

　　阳光斑斑驳驳地透过薄如蝉翼的轻纱，落向雕刻花纹繁复的精致木床上，金黄的光影混杂着空气中跳跃的浮尘映照在床上那小人儿苍白的面颊上。

　　“怎么还未醒？”一道清亮稚嫩的童音响起，但若是仔细听的话，隐约可以发现那道声音似有同龄人不曾有的稳重坚定。

　　“不知道呢，这小伢儿被打的挺惨。”一个作粗使打扮的人正摇头晃脑地站在小床前，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摇摇欲升仙。

　　“福来，你在干什么？”男孩定定地看着那个被唤作福来的人，眼底里闪过一丝疑惑。

　　“公子不懂了吧，小奴在给他念经祈福，希望他早点醒过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得了吧”男孩收回那仿若看智障的目光，随即低低地说“去盛碗温水来……”虽说那男孩年纪小，但语气里却全是不容置疑。福来不用他说第二遍，忙不迭跑了。

　　“母亲……母亲……”一声声轻微却带有浓重惊恐的叫唤传来，仿佛初生的羊羔茫然不知措。男孩敏感的回过头，只见那小床上的人儿清秀的眉微微蹙着，冷汗滴滴顺着他干净苍白的面孔流动至脖颈随即隐没在破烂的衣襟里，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水痕。

　　“母亲！”仿佛从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噩梦中惊醒，小人儿蓦然睁大眼睛，恐惧慌张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是哪？”他喃喃道。像是梦境与现实的重合，迷迷糊糊中看到的身影竟与眼前逆光的少年慢慢交织重叠，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小阎王？”

　　男孩直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没听清小人儿最后那句轻语，透过那长而密的眼睫，只看见那黑黑的瞳孔似乎正微微的颤栗，半晌，男孩才缓缓道：“你受了很严重的伤，昏睡了一天一夜……”话并未说完，那小人儿却猛的推开盖在身上的如枷锁般的被子，冲下床。

　　“你伤还没有好，你去哪！”男孩想伸手去拉住那小人儿的手臂却被对方狠狠地甩开。

　　小人儿像无头的苍蝇般在庭院里乱撞，男孩急切地在他身后大喊：“你去哪，我带你去！”仿佛是半天找不到正门，小人儿匆忙地向他奔来拉过他的手吼道：“送我去丞相府!”

　　透过碎金般的阳光，男孩看见他眼睛里微微浮动着剔透的水珠，眼鼻皆被冬日刺骨的寒风冻的通红，仿佛价值连城的精贵玛瑙，珍贵易碎。

　　朱雀街人潮涌动，这里是大宋繁华升腾的象征，天下富饶奇货聚居于此。马车逆着人流匆匆而行，小人儿缩坐在马车幽暗的一角，头埋在双臂间，双肘搭在膝盖上，把自己浓缩成了一团，仿佛那样做可以形成一个安全稳固的庇护所，让他有勇气去面对将要面对的事情。他身体不住颤栗着，与晦暗相融合，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男孩看着他，不知怎么，他的心像是被一把利刃抵着，一刀一刀划割地快要溢出血来，看着那小人儿单薄的身影，他突然有些控制不住地开了口：“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啊……不用了……”小人儿抬起那双好看却十分疲惫的眼睛，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谢谢你。”

　　车厢内又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你叫什么？”男孩又径自突兀地开了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相对的无语。

　　“江……江玄澈……”小人儿断断续续的念出他的名字。

　　“玄机万妙，秀澈晶莹。你的名字可真好听。”男孩笑起来，清朗的声音在沉静的车厢中跳跃着，明媚动人。

　　“我叫裴聿行！聿是律字去掉偏旁，这个字可不好念了，我父亲说这里面有他给我的愿景，我想了好些年，能有什么意义呀，脑袋都想破了！行是行走的行，至于姓嘛，该用什么字来组词呢……”男孩摩挲着下巴认真地作思考状，“不管啦不管啦，我很开心认识你！”

　　拐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马车缓缓停下，小人儿跳下车，径直向里走去，男孩挑起车帘看他，只觉那道背影清瘦萧条的可怕，“走吧。”他收回目光“下次见面给他买点好吃的。”

　　马车转头汇入那不息的人潮中，须臾间消失在了街头巷尾。

　　男孩没看见的是，那小人儿走到禁闭的大门前，停下回头望向那辆精致雕刻出的马车，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也很开心认识你，事裴成锦的裴。”

　　“公子？”仿佛一道惊雷劈过曲折的回忆，男子的目光悠悠转向那道声音的来源。

　　“只是想到故往罢了。”男子短暂一笑，只不过那冰凉的眼底却未见一丝笑意。

　　“他什么时候回来？”男子挑起俊秀的眉梢问。

　　“三月二十七。”

　　“好时节啊。”

　　男子从那软垫上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外间走，雨丝正从阴灰的天幕下稀稀疏疏落下，仿佛千万根银针，刺破潮湿的空气。一股冷风飞速地自天穹而下，挑起男子纯白镶有银金色流云边大摩，那串白玉佩便露了出来，在风中叮当作响，只见那价值不菲的玉佩隐隐约约被镌刻了字，只得凑近来看，才见那上面的字赫然是：

　　江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