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9、凡尘事（六）

　　次日早晨，吃过早饭后，张大夫过来把沈玄和莫离照看了一番，而后和老妇人一同出门，去看田里被洪水毁坏的庄稼。

　　“走吧，今天我带你出去晒太阳。”沈玄自觉揽过了带莫离出去放风的任务。

　　院子里阳光满地，沈玄却不囿于这一方天地，直接把莫离推出了院门。

　　“路上有泥不大好走，我们就在这条小路上走走吧。”

　　这是老妇人院外的一条小路，看得出来已经被清扫过，所以轮子走得也相对顺畅。

　　莫离舒服地仰头晒着太阳，突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问道：“你笑什么？”

　　沈玄：“你刚刚好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啊。”

　　头一次被人用小猫这种软糯糯的词语形容，莫离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她回敬道：“我看你也挺像小狗的。”
　　说完又补充道：“像你雕的那只丑小狗。”

　　“丑吗？！”沈玄不可置信地弯腰凑到她面前，“你昨晚还说雕得不错！”

　　莫离在鼓励他还是敲醒他之间犹豫一番，还是心软了：“我的意思是，你还能雕得更好，不要骄傲。”

　　“没有骄傲，我会努力的。”沈玄又雄赳赳气昂昂地扬起了头。

　　在路上走了个来回，沈玄把莫离推回院中，给她怀里塞了本书，而后搬了个板凳，坐在她腿边开始刻木雕。

　　这本书里的内容莫离在前些天卧床的时候已经都看过了，但她也没有开口叫沈玄换一本书，只是借着看书的名义偷偷看他。

　　没过多久，莫离就见他慢慢雕出了一个小猫的轮廓，不禁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木雕的？”

　　沈玄：“就这两天，张大夫前些天给你做轮椅的时候见我躺着无聊，教我的。”

　　“这轮椅是张大夫亲手做的？”莫离惊奇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下的轮椅，怪不得有的地方看着很新，不像旧物。

　　沈玄：“嗯，他拿家里的椅子改的，是不是很厉害？”

　　“嗯。”莫离点点头，又道：“他人可真好。”

　　沈玄也点头：“嗯，就是教我的时候有点暴躁，老说我眼高手低急于求成，还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我明明就是按照他说的步骤来的。”

　　想象着张大夫顶着一头白发一边做轮子一边骂沈玄的画面，莫离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玄被她的笑声刺痛了：“你也嘲笑我？”

　　莫离没有掩饰自己的笑意，干脆放声笑了起来。

　　“可恶。”沈玄嘟囔了一句，背过身去不理她了。

　　莫离的笑意渐渐平息，等到扬起的嘴角一点点放下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地笑过了。
　　此时微风和煦，阳光肆意照在身上，她望着那蓝宝石一样澄净漂亮的天空，突然觉得她那渐渐枯萎的生活好似重新焕发出了一些生机。

　　“沈玄。”莫离看向他气鼓鼓的背影。

　　“干嘛？”沈玄虽然在生闷气，但还是回应了她。

　　莫离：“对不起。”

　　“你道歉倒是快。”沈玄貌似不情不愿地转了过来，但嘴角明显已经勾了起来。

　　莫离：“我是说，之前给你下毒的事情，对不起。”

　　沈玄没想到她是在说这个，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我醒来发现自己没死，就知道你已经给我解了毒，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想害我性命，之前使那样的手段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没关系。”

　　莫离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还是给你带来了很多痛苦，如果我没有即时醒来，你恐怕已经毒发而亡了。所以我纵然需要这样做，却不能说这样做就是对的。”

　　沈玄看着莫离，良久突然笑了一下：“思云啊，你这个人虽然看着很冷，但其实心软得很。”

　　莫离抬眸看着他，沈玄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你往后不必再为此感到自责。”

　　他低头继续去雕他的小猫，过了会莫离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妇人和张大夫回来了。

　　“小两口晒太阳呢？”老妇人笑着说道。

　　莫离看着他们走过来，发现自己看到他们时，心底竟有种淡淡的喜悦。
　　山中的日子像静谧的流水，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亲切的人。

　　沈玄起身应了一声，问道：“庄稼怎么样？”

　　老妇人：“幸好是这里地势高，没全被洪水冲跑了，不过有些还是被雨冲了，回头我们再重新种点菜进去。”

　　沈玄：“到时候我帮你们种。”

　　张大夫：“你可算了吧你，刚能下地就想着干活？命不要了？”

　　沈玄已经被他训惯了，乖乖闭嘴，莫离这时道：“就算重活不能做，帮你们拿拿东西也是好的，他也是想帮忙。”

　　张大夫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到时候再说吧，不管怎么说还是养伤要紧，要分清轻重。”

　　“嗯。”莫离点点头。

　　晚上，沈玄献宝似的把雕了一天的小猫递到莫离面前。
　　“看看，这次雕得如何？”

　　莫离没抱太大希望，随意一瞥，却意外发现那小猫已经雕得有几分生动。
　　她抬眸看向沈玄，发现他当真是个极有天赋的人。

　　“不错。”

　　说完，沈玄仍紧紧地看着她，莫离只好又道：“可爱极了。”

　　如此，沈玄方才满意，把木头小猫递给她：“送给你。”

　　莫离拿包着纱布的手去接，沈玄见状，帮她摆在了床头，和之前雕的小花小狗放成了一排。

　　看着这些排排站的小木雕，莫离突然觉得，还真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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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安稳地过了下去，等沈玄的身体休养得更好了一些，他就开始跟着张大夫和老妇人去清路疏田，有时也会直接背着莫离去山野里逛逛。

　　他们已经相处了一些时日，相比初见时那股由内透出来的冷，沈玄发现莫离现在像被这里的阳光晒软和了，不时会显露出来一些少女的天真。

　　“沈玄，看那个鸟，飞得好快！”
　　“沈玄，你说这种蘑菇能吃吗？”
　　“沈玄，你说山里会有狼吗？”
　　……

　　每当莫离兴致勃勃地趴在他背上讲话时，沈玄总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那个被掩藏在深处的她。
　　莫离平日里看起来总是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但沈玄知道，那寒冰之下是滚烫的岩浆，从不轻易示人，但只要窥过一次，便会让人永远记住她灵魂里炙热的温度。

　　“沈玄，你累不累？”
　　在沈玄出神之际，莫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沈玄托了托她的膝弯，道：“不累。”

　　莫离看到他额头薄薄的汗，指了指前面：“去那边坐坐吧。”

　　“好。”沈玄走到前方一棵大树旁边，恰巧有根粗壮又横长的枝杈，离地面不远，沈玄便把莫离小心地放在了那根枝杈上。

　　“坐稳了。”沈玄转过身，拉着莫离的一只手臂防止她掉下去。

　　莫离坐在枝杈上，不自觉荡了荡腿。

　　今天的天很蓝，风也和煦，莫离懒洋洋地眯起眼睛，仰头去嗅这里清新的空气。
　　山野里很静，远处偶尔有几声鸟啼，经历过一场灾难后，自然和她都在慢慢地休养生息。

　　不光是身体，莫离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这平静安然的地方得到了抚慰和升华。
　　她吹着风，感觉自己像鸟儿一样轻快无拘。

　　“思云。”沈玄突然叫她。

　　“嗯？”莫离依旧陶醉在阳光里，眼睛也没睁。

　　沈玄：“你为什么想杀太子啊？”

　　冷不丁听到这样的问题，莫离睁开眼睛，看向他：“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沈玄偏头回避着她的目光：“这种被发现要掉脑袋的事，任谁都不会不纠结吧？”

　　莫离：“那你不用纠结了，我不想杀他了。”

　　沈玄惊讶道：“为什么？”

　　莫离：“我想杀就杀，不想杀就不杀，没有为什么。”

　　见她不愿多说，沈玄也不好多问。

　　他看向四周，目光不经意被地上的一抹亮色吸引了去。

　　“这是，砺漠花？”他走上前去仔细查看。

　　“什么是砺漠花？”莫离的视线跟着他看向地上的花，发现这花长得极为漂亮，花柄很高，花朵中心是玉一样的澄白，而花瓣则由白渐变为蓝紫，颜色渐深。
　　最特别的是其花瓣在阳光下反射的点点耀色，像钻砾亦像星辰。

　　沈玄：“是一种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也能绽放的花。这种花比较少见，但其实生存能力很强，它不喜欢跟大多数花朵去争那些肥沃的土壤，喜欢独自在险境盛开。”

　　莫离：“听着是很有态度的一种花。”

　　沈玄转过头看着她：“我觉得这种花很像你。”

　　他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莫离不由怔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而沈玄也当即一僵，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唐突。

　　两人静默了一瞬，沈玄从地上起来，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莫离点点头。

　　沈玄走到她面前背身弯腰，莫离正要往他背上趴，却突然发现有只蚂蚁爬上了她的裙摆，她下意识去抖，却一下失了平衡。

　　“啊！”莫离惊呼一声，沈玄急忙转身，却见莫离已摔下树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她，一脚向后一撑才没被她扑倒。

　　“没事吧？”沈玄急忙低头看向莫离的腿，见她双腿没落地才慢慢松了口气。
　　莫离也有些惊魂未定，喘着气道：“没事。”

　　与呼吸一同急促的，是猛烈撞击的心跳。
　　莫离紧紧搂着沈玄的脖子，惊吓之余是另一种别样的感受。

　　——原来拥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沈玄抱着莫离，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枝杈上坐好，这次再也不敢松手，拉着她的手臂转身，把她背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各自揣着心事，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临近老妇人的院落时，莫离看到门口站了几个人，仔细一看，竟是她的几个暗卫。

　　“是有这么两个人，他们俩在这已经待了有些日子了，刚刚出去了。”老妇人说着，慢慢从院门走了出来。

　　莫离定睛一看，发现跟在她身边问话的竟然是肖若。

　　“师父！”莫离下意识朝她挥臂，可有那么一瞬间，她满怀的欣喜之中竟然冒出了些许失落。

　　这里的一切实在都太美好了，以至于让她有时忘记了，这里其实并不是她的故乡，她也不会永远都在这里生活下去。

　　“殿……大小姐！”惊喜之下，肖若仍存有一丝理智，没有露馅。

　　她跑到莫离身边，看见她裹着纱布的手和腿，一下子红了眼眶。
　　“这是怎么了？”

　　莫离：“被洪水冲走以后，不慎被树干压到了，走，我们进去说。”

　　今日天色已然不是很早，匆匆将情况说了一番后，肖若便有意带莫离离开。
　　张大夫也有意让莫离再去城中看看医师，用些好药，便也劝老妇人别留他们，让他们尽快返回。

　　于是太阳落山之际，一行人便出发了。

　　“晓晓呢？她没事吧？”上车后，莫离发现自己一直没看见晓晓。

　　肖若：“她没事，和几个兄弟在另一个村子找你呢，我们约好了，晚上回驿站集合。”

　　莫离点点头，松了口气。

　　“你这腿……”肖若看着莫离的腿，还是心惊肉跳后怕得很，“还要去皇城吗？”

　　“不去了。”莫离摇头，“我不杀东方玄越了，我们回家。”

　　虽然不知道莫离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但眼下确实得赶紧回去治伤，肖若没有多问，只是道好。

　　晚上回驿站同晓晓一行人会合后，莫离便安排第二日返程。

　　沈玄自然是无法同他们一道去曦国的，晚上送过药后，莫离叫住了他。
　　“我明日便要启程回家了，你的毒已解，我也不杀东方玄越了，你我的约定也不作数了。我会派人护送你离开西塞，往后山遥水阔，望你好自珍重。”

　　沈玄已经知晓他们准备离开，却不知分别的时刻居然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本是萍水相逢的一段，本不该抱有太多的期望。
　　可他其实计划过他们的以后。

　　“思云，其实你还是可以去一趟皇城，我在那里认识很厉害的医师，他们一定能早些让你康复。”

　　莫离：“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家里也有很好的医师，我相信他们也能尽快治好我。”

　　沈玄端着药碗，看着莫离在红烛下坦然平静地望过来，心中涌过一股强烈的酸楚。
　　他总觉得，如果此刻继续缄口不言，他会后悔一生。

　　“思云，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讲。其实我……”

　　“沈玄，”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莫离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她嘴角有着恬淡的笑意，可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我要成婚了。”

　　沈玄的心极速下坠：“什么？”

　　莫离：“此前我家里人为我安排了一桩婚事，我并不满意，但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嫁给他。”

　　沈玄几分急切地上前一步：“你不要勉强自己！婚姻大事事关你一生幸福，固然有父母之命，但你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莫离笑了一下：“不勉强，我现在确实想嫁给他。”

　　她就那样平静无波地望了过来，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沈玄感觉自己此刻汹涌的心绪像是撞在了冰面上。
　　她明明就在他面前，可他却觉得他们十分遥远。

　　他本以为在山中共度的那些日子已经让他们的心靠得很近，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哦。”沈玄低沉地应了一声，后退的动作显出几分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像是用尽本能才保持住了最后的体面：“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说完，不待莫离再说些什么，他就六神无主地转身冲出了门。

　　黯淡的月光里，他的身影在窗棂中一扇扇滑过。
　　莫离注视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