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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凡尘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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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醒醒。”
热腾腾的雾气云朵般浸润在莫离周围,莫离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看到母亲正在暮光下笑着拍她。
“母后。”莫离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泡在一座露天浴池里。
“别睡着啦,泡好就上来吧。”郑绮云从侍女手中拿过巾帕,要给莫离擦身。
莫离却泡得正舒服,不肯上去。
面前是一片果林,莫离突发奇想,要吃上面的果子,郑绮云便命人去为了她摘了一些过来。
刚摘下的果子似乎还散发着一股香喷喷的果香,莫离口馋,随手拿起一个,拿水冲冲便送进了口里。
不料,那果子看着浑圆,吃起来却尖利利的酸。
“啊,好酸。”莫离皱着脸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却是放下手中的苹果再也不肯吃了。
“瞧你酸的,哈哈。”郑绮云爽朗地笑了两声,挑了几个苹果放到她面前。
“来,母后教你挑甜的果子,这样你以后就吃不到酸果子啦。”
“怎么挑?”莫离兴致盎然地转身,看向郑绮云。
郑绮云拿起果子为她比对:“你看,这种竖纹的,果梗深,摸上去有点粗糙,闻上去还有香味的,就会比较甜。”
她把手中按样挑好的果子递给莫离:“你尝尝?”
莫离接过,咬了一口,果真很甜。
“嗯,这个好吃!母后你真厉害!”
郑绮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给她又摆了几个果子。
“来,这次你来挑。”
“好!”莫离兴奋地撑住浴池边缘,要起身去挑。
可水下她的腿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地完全动弹不了。
她疑惑地朝水下看去,只见原本清澈温暖的水突然变得浑浊不堪,暮光被黑云挤散,土色的洪浪从远方扑过来,一下子淹没了树林,也将郑绮云的身影击得粉碎。
“母后!”
莫离在浪中惊呼,却很快被水封了口鼻。
她在黑暗与窒息中不断挣扎,双腿却沉重得无法动弹。
恍惚间一阵清风拂过口鼻,她从溺水中得救,猛地睁开双眼。
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脸上,有些疼,莫离眯着眼,在黑暗中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和沈玄已经不知道被洪水冲到了什么地方。
此处像是荒山,洪水仍在河道里肆虐,多亏一棵横插的巨木将他们别到了此处,他们才不至于在洪水中继续漂流下去。
只是,这巨木虽然从洪水里挽救了他们,却是将莫离的腿结结实实地压住了。
此刻她的腿几乎要没有知觉了。
若是再耽误下去,这双腿恐怕就要不得了,莫离急忙坐起身,想叫沈玄帮忙把这巨木移开,却发现他蜷缩着身体神情痛苦,仿佛正在承受难以忍受的疼痛。
坏了!
毒药的药效发作了!
莫离急忙摸向脖间,幸好那吊坠没有遗失。
她打开吊坠,将里面暗藏的一颗白色药丸送入沈玄口中。
“沈玄,沈玄!”
莫离拍了拍他,可解药刚送下去,毒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消解的。
眼看沈玄帮不上忙,莫离咬牙,独自去推那沉重的巨木。
可那巨木宛若一座大山压在腿上,她全力去推仍丝毫不动。
“有人吗?救命!”
莫离在大雨中高呼,却迟迟不得回应。
四下除了无休止的雨声和浪声,再无别的声音。
她咬着牙拼了命地去推那巨木,却就是无法将它撼动分毫。
雨点重重地打在身上,她就这样被卡住了,动弹不得,躲避不得。
纵使有千般的焦急,万般的迫切,也只能空空地卡在心里。
洪水气势汹汹地在眼前奔腾,大雨像是卯足了劲要将天下塌,莫离在黑压压的天色里,感觉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
她从小便是曦国尊贵的公主,哪怕受了冷落,也从未像此刻一般无助。
没有人听她号令,没有人为她前仆后继,甚至没有人知她是死是活。
此时此刻,她是完完全全地只剩下了自己。
双腿的知觉越来越遥远,湿透的衣服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冰块一样寒冷,引得她阵阵发抖。
身边沈玄昏迷不醒,身上还隐隐见几道伤口,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在铺垫着一场悲难的结束。
在这种绝望的空寂中,莫离的头脑变得越来越昏沉,冥冥中好像有个声音不断在引诱着她:倒下吧,倒下吧,就此倒下,便能终结所有的绝望与痛苦。
死亡将会成为一切的解脱。
莫离深深地埋下头,听着耳边的雨声与浪声,在天地间静默良久。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周围散落的石头和树棍。
她匆忙挑了块表面较为平整的石头放在腿边,又捡了根粗壮吃力的树棍搭在石头上,一头伸到巨木下面,倾尽全身的力气去压另一头。
蛮力之下,巨木好似稍稍松动了一些。
莫离咬着牙向后抽腿,终是在树棍折断之前,猛地将腿拔了出来。
她从昏迷中醒来,不知自己的腿被压了多久,此时方才感觉疼痛一点点回笼,尖锐到令人发指。
她就地取材,捡了树枝,撕下衣带,把双腿做了固定。
只是四处无人,坐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若要从这灾难中活下去,还是得找人帮忙。
莫离又喊了几声无人答应后,便决心自己去寻找。
她双手撑地,爬到沈玄身边,唤他无果后,从污泥里翻出一块木板。
她正要解下他腰间的绳子用来拖木板,却意外地发现绳子另一头竟系在了自己腰上。
想来是绳子断裂之时,沈玄为了不让两人被水冲散,危急之中将绳子那头系在了她腰上,两人才没有分开。
想到这里,莫离感觉身上突然暖和了一些。
她伸出手,拿衣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污泥。
“你可给我撑住。”
她将沈玄腰间的绳子解下,绑在木板上,而后又将沈玄的身体拖到了木板上,拿余下的一小截绳子稍作固定。
做好了准备,莫离环顾四周,找了个方向开始前进。
她双腿无法站立,只能靠手撑地爬行,用身体拉着身后的沈玄一起前行。
地上满是污泥和石子,暴雨冲刷后的土地分外湿滑,莫离的手指深深掐进了土地,很快变得血肉模糊。
双腿的疼痛愈来愈尖锐,双臂酸痛不堪,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压得莫离的眼皮越来越重。
活着的感觉开始等同于痛苦,前途一如天色晦暗不明。
淋漓的大雨好像不断砸在身上的劝告,劝她赶紧放弃,永眠于这不见边际的黑夜,那样便不必再累,也不必再痛了。
可是,放弃是最容易的事情。
因为容易,所以使人轻易滑入深渊,失去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生命难得,幸福难得,正因难得所以值得。
她莫离的人生不会折戟于一时的软弱,痛苦不能叫她屈服,苦难不能叫她却步,绝望无法困住她,困难不能阻挡她!
她要不断地向前,向前!
黑沉沉的天色里,莫离裹着满身的雨水与疲累,咬牙用手走过了一座山坡。
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次放弃的念头,也无数次地选择了继续前行。
一双手已经疼到麻木了,前方也不知是否真的有人家,可她就是近乎偏执地认为,自己一定能带着沈玄活下去。
像是满心的执念得到了回响,终于,前方黑暗的苍穹下,出现了一抹烛火的暖光。
那点光看起来遥不可及,朦朦胧胧,摇摇晃晃,但它就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的声音,莫离急忙转身,看到沈玄咳出了一些深色的血。
——毒药排出了。
沈玄慢慢醒转,睁眼看见大雨淋漓,洪水的声音已在远处,身侧人粗喘着低头看过来,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动人,补足了此夜缺失的星辰。
“郑小姐……”沈玄看着莫离,努力撑着虚乏的身体坐了起来。
他看到自己坐在一块木板上,木板连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她腰上。
他回头望向来时的路,看见一条遥远的轨迹,她就是这样拖着他,走过了这漫长的路途。
她坐在地上,衣裙早已被污泥覆满,一双手深深陷在泥里,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双臂不住颤抖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却就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刻,她身上爆发出那样一种强悍的生命之美,让沈玄不由怔住了。
少顷,沈玄见她努力抬起一只胳膊,给他指向远处的灯火。
“去那里,别停下。”
说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
……
恍惚间,莫离觉得有人在为自己清理身体,包扎伤口。
她想要道谢,可身体实在精疲力竭,难以醒来。
她感觉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像母亲那般温暖,轻柔地摸着她的头。
那人说:“苦命的孩子,好好睡一觉吧。”
于是她便放弃了挣扎的念头,安心进入了梦乡。
醒来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情。
只觉雨好像停了,阳光久违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身体里久浸的寒意。
疼痛也随之复苏。
莫离困乏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破旧但干净的木床上。
她的双手和双腿缠满了纱布,身体好像干涸的河床,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场大雨流走了。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有人吗?”
“醒了?”
这次的呼喊很快就有了回应。
莫离听那声音,直觉那就是半梦半醒中叫自己好好睡觉的人。
果不其然,在那老妇人从门口出现时,莫离看到了她手上积年的旧茧。
和莫离想象中一样,那是个苍老慈祥的老妇人。
她像是经历了很多沧桑,却也吞下了所有困苦,将身历的沧桑化作内心的天地,坚强地活到了现在。
“是您救了我?”莫离看着老妇人走到自己身边。
老妇人点点头,笑着跟她道:“你们两个可真不容易啊。”
莫离环顾周围,没见到沈玄的身影,不禁问道:“他在哪儿?”
老妇人:“他在张大夫家呢。”
莫离:“他如何?”
老妇人:“他的伤倒还好,不过就是听张大夫说,他中过毒,虽然毒已解,但身体亏空虚乏,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莫离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双腿,问道:“那我的手和腿,还能恢复吗?”
闻言,老妇人垂下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种怜惜的神情:“实在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来到这的,你的腿骨折了,手也伤得很重,张大夫说,你这伤要好起来,可真要好长时间。”
“能保住就是好的。”莫离松了口气,一抬眸却看见老妇人的眼眶红了。
莫离一下子愣住了,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外面传来滋滋的响声,老妇人擦了擦眼角,轻轻拍了拍莫离,道:“锅里还熬着汤,我先出去看看,姑娘你好好歇着。”
莫离注视着老妇人的身影远去,心中酸酸涨涨的有些不可名状。
她们素不相识,甚至连彼此姓名都不知晓,可世上真有如此良善的陌生人,仅是看着她身上的伤口,就感同身受地流下了眼泪。
等待的间隙,莫离再次进入了梦乡。
饭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莫离感觉身体从内到外都暖起来了,连疼痛都被安抚了。
半梦半醒中,她感觉有人托起了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那动作极为轻柔,好像生怕把自己弄疼了,可那感觉又不像刚刚的老妇人。
莫离沉沉地呼吸着,想要看看自己身边的人是谁,眼皮却沉重地睁不开。
直到一抹凉意在手腕炸开,莫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手腕上。
她强忍着困意睁开眼,便看到沈玄坐在自己身边。
他眉目低垂,晶莹的泪水在脸颊滑落。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