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5、凡尘事（二）

　　“啪！”

　　一条长鞭抽在沈玄膝边一寸，击得地面尘土飞扬。
　　莫离黑靴踏地，长身傲立，冷着脸低头看他。

　　“沈公子，我好心救你，你却差点害死我。”

　　沈玄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鞭子落在身侧，他抬眸望去，见莫离持鞭站在身前，冷漠的神情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怒气，高贵冷艳得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于是刚欲说出的解释之词脱口便成了：“所以郑小姐想如何？杀了我？”
　　他侧头看了看膝边的鞭子：“还是拿鞭子抽我？”

　　见他眼中毫无惧意，反而还有隐隐的兴奋之色，莫离来了兴趣，上前拿鞭柄勾起他玉白的下巴，道：“你这模样仿佛是在讨赏。”

　　沈玄直直看着她，鼻腔间萦绕着她发丝垂下来时带过来的香气。
　　恍惚间他感觉到那股香气淡了，随即便觉得胸口一疼。

　　莫离直起身，在他胸口重重抽了一鞭。

　　被鞭挞之处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沈玄吸了口冷气，嘴角却扬了起来。
　　“郑小姐好鞭法。”

　　这场景很是剑拔弩张，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晓晓看得浑身不自在，冲上前骂道：“油嘴滑舌！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经晓晓一骂，沈玄方才回神，正色解释道：“我也是才知道我成了通缉犯，险些连累你们，实在抱歉。不过几位大可放心，我并非穷凶极恶、杀人放火之徒。”

　　莫离轻笑一声：“是吗？那你可真是让我失望了，我还以为你能杀得了人。”

　　沈玄挑了下眉：“所以姑娘是有想杀的人吗？在下或许帮得上忙。”

　　见他是个上道的，莫离不由抿唇，道：“我要杀的人可不好杀，不知沈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玄：“郑小姐大可说来一听。”

　　莫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我要杀——东方玄越。”

　　沈玄眼珠微不可查地一颤，莫离直起身，道：“如何？”

　　沈玄笑道：“郑姑娘想杀的，可真是位大人物啊。只是那太子殿下远在皇城，不知姑娘因何与他结仇？”

　　莫离：“不为什么，他碍了我的眼而已。所以沈公子，能不能帮得了我的忙呢？”

　　一柄银刀自鞭柄弹出，逼近了沈玄的咽喉。

　　沈玄仰头勾了勾唇，道：“那是自然。”

　　莫离满意一笑，看着他的唇道：“张嘴。”

　　沈玄虽不解，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莫离拿出一枚红色丹药，喂进了他口中。
　　“咽下去。”

　　在莫离紧逼的视线中，沈玄迟疑一瞬，还是将口中泛着甜的丹药咽了下去。

　　很快，他就感觉腹中火烧般的灼痛，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这丹药发作起来半个时辰就能要人性命，沈公子可要对我尽心尽力，千万不可背叛我。”莫离说着，又将一颗蓝色丹药喂进他口中，“以后每日我会给公子一颗暂缓毒性发作的药，等事成之后，我会把最终解药奉上。还望我们，合作愉快。”

　　抵在咽喉上的银刀向下挑破了沈玄身上的绳索，莫离收刀，对沈玄伸出手。

　　蓝色丹药服下后，腹中灼痛很快便消解了，沈玄抬眸看着眼前这个实在美丽也实在危险的人，笑着对她伸出了手。

　　马车在小道上继续前行，暗卫归于林野，沈玄换上了暗卫的衣服，与莫离三人同行，接过了赶车的活。

　　“殿下，真要带上他？”车内，肖若压低了声音对莫离说道。

　　莫离：“他既已被通缉，便只能与我们为伍，我们对这里并不熟悉，有些事情上，他能对我们提供帮助。”

　　肖若点了点头。

　　莫离抬手掀开一侧的车帘，看见外面天色依然阴沉，好像又要下雨了。

　　莫离：“黎国的雨水这么重吗？自我们来，还没见天放晴过。”

　　肖若也顺着她的视线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未曾听闻，也许是我们刚巧碰上了雨水多的几天。”

　　莫离：“距离下一处驿站还要多久？”

　　肖若打开地图看了看：“最快也要夜里。”

　　“不行我要饿死了。”一听肖若的话，晓晓立马开始翻包裹里的干粮。

　　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馕饼，又给肖若和莫离递了两块。

　　莫离现在口干，没什么吃东西的胃口，就只喝了口水，叫晓晓把那块馕饼给前面的沈玄。

　　晓晓点头应了，掀开帘子把馕饼递给沈玄，沈玄接过道了谢，又转过头对着莫离道：“谢谢郑小姐。”

　　莫离：“既是要合作，我便会护你周全，这一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

　　沈玄：“那我现在便想提个要求。”

　　莫离：“说。”

　　沈玄看向一侧的树林：“我口干，想下去摘几个果子吃。”

　　莫离谅他也不敢跑，便点头应了。

　　不多时，沈玄怀里托着几个青果回来了。
　　他挑了个浑圆的果子，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先递给莫离：“尝尝？”

　　莫离看了眼他手中的青果，没接。

　　沈玄以为她是提防自己，笑道：“郑小姐放心，我若想下毒，一定像你一样光明正大。更何况，你有暗卫在林子里看着我，我若真做了什么手脚，他们岂会放任我来见你？”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自己先拿了个果子咬了一口。
　　不料一口咬下去他整张脸立马皱了起来。

　　晓晓指着他激动道：“果然有毒！”

　　莫离平静地把晓晓的手按下：“是他摘的果子太涩了。”

　　“噢~”晓晓恍然大悟，崇拜地看着莫离：“怪不得你不接。”

　　见沈玄仍被果子酸得面容抽搐，莫离暗暗勾了勾嘴角，把手中的皮水囊丢给他：“喝点水。趁还没下雨，再赶段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际就再次下起了瓢泼大雨。
　　幸运的是，没多久他们就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屋舍。

　　他们舟车劳顿许久还未好好休息和吃饭，莫离当即吩咐让大家在此地驻扎休息。

　　雨下了一天，到天快黑时，才堪堪歇下。

　　莫离听着雨声睡了半日，醒来后发现雨已经停了。
　　她出去透气，发现沈玄一个人站在林子里，靠着一棵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雨初歇，林子里氤氲着一层水雾，他一身黑衣站在林中，清绝俊逸，看起来有种刀锋般的寒凉，和说不出来的落寞。

　　莫离朝他走去，路过一棵果树，顺手从上面摘了颗果子下来。

　　“接着。”她把果子抛向他。

　　沈玄本在出神，听到声音转头去看，下意识接住了莫离扔过来的果子。

　　“吃。”莫离走到他面前说。

　　沈玄看着手中的苹果，想起今天那个酸果，有些犹疑。

　　莫离看出了他的犹豫：“放心，我摘的果子，一定是甜的。”

　　闻言，沈玄将信将疑地接过去咬了一口，不想，她摘的果子竟真的清甜可口，一下子让他眼里放光。

　　“如何？”莫离挑眉看他。

　　沈玄嘴角漾开笑意：“郑小姐好眼力。”

　　他拿果子一下一下啃着，莫离看到他手背上的伤痕，问道：“身上的伤如何了？有没有换药？”

　　沈玄看到她关切的眼神，笑意更甚：“郑小姐如此关心我，都要让我忘记今早是谁亲手给我下的毒了。”

　　听到他揶揄的话，莫离一点也不脸红，十分坦荡地说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下毒不过是控制你的手段罢了。如若我真想害你，昨夜又何必救你？”

　　“说的也是。”沈玄点点头，继续吃他的果子。

　　湿润的雨雾染湿了他的额发，莫离看着他几分苍白的侧脸，朝他伸出手。

　　“什么？”沈玄看了过来，只见莫离素白的掌心里躺着一颗蓝色药丸。

　　莫离：“明天的药。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今晚吃。”

　　她把药递给沈玄，便转身走了。

　　被递过来的药丸仿佛还存着她掌心的温度，待莫离走远，沈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早她是凌晨给自己下的毒，晚上吃了药，明早便不会在剧痛中醒来。

　　雾气模糊了她远去的身影，锋利和柔软变得界限不明。
　　沈玄看着她消失在雾气里的最后一缕长发，喃喃道：“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