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松落》俱欢颜

1、若如初见 许朝希病逝

　　许朝希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分明是春日了，可许朝希却未从窗外扑捉到一丝光线，也许是在病床上躺太久了些。

　　他把头偏了过去，纵然外面的春天有多么欣欣向荣，都仿佛与他无关了一样。
　　外面的世界与手术室内的冰冷和黑暗形成了对比。

　　这太压抑了。
　　护士走了进来，
　　“许先生，该去做化疗了。”
　　“知道了。”
　　许朝希缓缓转头，那张精致的脸上尽显疲惫与冷漠。

　　三年前，许朝希刚刚知道这个噩耗的时候，第一念头就是不可置信，抓着医生的手不愿意放开一遍遍歇斯底里地问是不是搞错了。

　　许朝希木讷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写有“恶性肿瘤”的确诊单，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好过一点，一切又要跌入低谷。
　　他回想着自己的前半生，幼时遭遇车祸，家破人亡，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一夜间只剩他一个。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也没停过步伐，本以为以后会越来越好，可当下这个噩耗将他彻底击垮。
　　医生轻轻摇头，也叹息着他这么年轻未来还有大好前途，可就这么就得了不治之症，命运真是捉弄人。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许朝希轻生的想法开始浮现。治疗很痛苦，可我如果现在去死了，是不是就不要承受这些了？不行，我还要等他来。
　　许朝希最终没有这么做。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贯穿着他的整个学生时代，共享着他一切眼泪与幸福。这个人不论怎样他都无法割舍，于是他不再想离开，要为了他也为自己好好活着。

　　谢暮。许朝希在心里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许朝希确诊癌症那段时间谢暮在国外忙前顾后，许朝希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打乱原本的计划。
　　三周后谢暮终于回国，见面那天谢暮给许朝希带了他最喜欢的巧克力提拉米苏，以前不是没有和许朝希分开过，只是每次见不到就格外想。

　　谢暮打开家门，屋里没有开灯。现在虽然是春天，但是家里还是有些冷。
　　“小希，你在家吗，我回来了。”
　　“怎么不开灯？”
　　谢暮连着问好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应，把蛋糕放在了桌子上。打开灯看见许朝希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他感到有些奇怪。
　　以往他回到家，许朝希都会很开心地扑过来亲亲他然后撒娇说好想他，再顺走他手里带来的不同甜点。而今天就这么沉默地没过来也没说一句话。
　　谢暮越来越疑惑，他走到许朝希身边坐下顺势把人抱进怀里。
　　“小希你在家怎么不说话？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不开心吗？”
　　许朝希原本就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谢暮这个消息，现在又在他怀里无声流泪起来。

　　谢暮察觉情况不对，捧着许朝希的脸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眼泪划过白皙的皮肤打湿了一小片衣角。
　　见许朝希还是自顾自哭着一句话也不说，谢暮心里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只是离开了三周，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朝希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不哭了，又是怎么开口告诉谢暮自己确诊癌症这件事的，只记得当时谢暮抱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确诊证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刺痛着谢暮的心。
　　谢暮替许朝希擦干眼泪，告诉他会好的。
　　“小希别怕，会好的，别哭了好不好。”
　　“真的会好吗？”
　　“你别骗我了。”
　　“我不会好的。”

　　许朝希一连三句话，谢暮都没有再回答，他现在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谢暮让自己的情绪表面上看尽量好些，这种时候更是不能崩溃，他也只能让自己尽量平稳。
　　心里在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治好许朝希，要请国内外最好的医疗团队。
　　哪怕有一天真的治不好了，他也要陪许朝希一起走，他不能让自己爱护多年的宝贝在黄泉路上孤单。
　　谢暮想，这叫殉情吗，能死在一起还挺浪漫的。

　　后来那个巧克力提拉米苏被两个人分着吃了，甜甜的糕点里渗着丝丝苦味。两个人的神情恢复平常，好像刚刚那一切都没发生过，但都不约而同有了同一个想法。

　　配合治疗。

　　最初阶段，除了化疗带来的疼痛，许朝希没有感觉到其他不适。
　　许朝希不喜欢医院的味道，那里给他留过很重的阴影。于是除了化疗需要，其他时间谢暮就把医疗团队请到了家里。
　　自打许朝希生病后，谢暮的工作能推掉的基本上都推了，更多时间他都是陪着许朝希，他太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谢暮想在许朝希最后有限的时间里去完成他想做的，许朝希也乖乖听话配合。
　　自打许朝希生病后，谢暮更是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

　　“我要去马尔代夫，你陪我。”
　　“我订后天的机票。”
　　“我病好以后要吃爆辣火锅！”
　　“嗯！病好就去吃！”
　　“我们明天去爬山吧，我已经好久没好好活动了。”
　　“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

　　很多时候许朝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他，偶有化疗后钻心的疼让他情绪失控。
　　后来化疗次数越来越多，许朝希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半夜经常疼的睡不着也是常有的事，用过药物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许朝希被折磨地没办法时会不受控制地说出一些话摔了很多东西。这时候谢暮就会把他抱进怀里轻轻亲吻，可心脏也被许朝希的情绪绞的很痛。

　　再往后，许朝希的身体不允许他再四处奔波了。
　　他也谢暮撒娇说不想住院，世界上还有好多地方没有一起看呢。
　　谢幕唯一一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不行小希，你要好好治病。”

　　许朝希开始了日复一日地检查、吃药、打针。
　　抗癌三年，化疗的痛苦时时折磨许朝希，逼迫他屈服，他无数次想过放弃、想结束。
　　崩溃时许朝希也无数次想就这么一了百了好了。
　　可一想到谢暮还在这个世上，许朝希找寻活着的意义就有了答案，内心的挣扎与身体上的痛苦便有了归宿。

　　又一次化疗结束。
　　谢暮推开了门坐在他身旁，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又紧握他的双手。
　　许朝希落寞地抬起那张苍白如瓷器的脸，与谢暮四目相对着，两人都没有出声。没一会许朝希移开了目光痴痴地望着窗外那颗常年青葱的松树。
　　谢暮不知道许朝希在想什么，只是也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那棵松树，常年郁郁葱葱。如果许朝希有一天也能如它一般就好了。
　　没一会还是许朝希先开口了。

　　“我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小希，你已经好久没跟我聊天了，陪陪我，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许朝希与他目光沉沉的双眸对视问他聊什么。这次轮到谢暮沉默了，他看着许朝希与自己十指紧扣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苍白又冰凉。
　　许朝希得病的这几年，性格与以前相比变了很多。只有痛感没那么清晰时，许朝希才会露出以前的神情和笑容。更多时候他都是面无表情地，不哭也不闹，就这么数着自己的日子。

　　“你好好休息，我给你准备晚饭去。”
　　“谢暮。”

　　在一起这么多年，许朝希很少连名带姓谢暮的名字。每次喊他全名，就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比如那时答应了谢暮的告白。
　　“谢暮，我们在一起！”
　　可现在谢暮心里一沉，他预料到，许朝希并不会说什么让人开心的消息。

　　“谢暮，我不想治疗了，你成全我去死好不好。”

　　果不其然，谢暮当作没听见转身走出了病房，他听见了许朝希的一声叹息。
　　转身那一刻，谢暮开始流泪。
　　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要不要放手。放手了，没有许朝希的未来能撑几天。不放手许朝希怎么办，爱人活着太痛苦怎么办。

　　今天天气很好，谢暮难得带许朝希出去。有一只鸟飞在了许朝希的肩头，乖乖的，怎么赶也赶不走。许朝希不由得心情放松起来。
　　谢暮看见他笑，这几天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一点。
　　春天，即便是医院里的后花园也开了很多花。许朝希被前面一片迎春花吸引，要是自己也能像这些花一样坚强就好了。
　　许朝希正专注观赏这些花这么想着，只听见谢暮从身后一句。

　　“小希，如果你很痛苦，我成全你。”

　　许朝希转过身，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有些怔愣。谢暮走上前抱住了许朝希，许朝希明白他说了什么之后也回抱住了谢暮，两个人在春光下紧紧相拥着。

　　“小希，春天结束之后再走吧。”
　　“好。”

　　许朝希放弃治疗。

　　许朝希被接出院了。

　　许朝希出院后，时间好像回到了许朝希生病前。他又和以前任何一天一样对谢暮笑着说。
　　“我想吃我们常去的那一家的巧克力蛋糕。”
　　谢暮把手放在他的脸上给他擦去水珠，
　　“好，一起去。”

　　谢暮数着日子，数着春天结束的日子。他想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能给许朝希所有爱。

　　许朝希是在春天最后一天走的，前一天他神采飞扬地跟谢暮说自己要好了，开始计划着他们的未来。

　　“病好以后我们去环游世界吧，这三年我都没怎么出过远门。”
　　“然后再养一只小狗。”
　　“我想搬到一座有海的城市。”

　　谢暮凝视着许朝希的眼睛，许朝希每抛出一个话题，谢暮就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好像他们的未来本该如此。

　　后一天许朝希躺在谢暮怀里。

　　好累好困。他想。
　　好舍不得谢暮。
　　好想时光倒退。
　　没事，我这样好歹算留在春天里了。

　　过往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闪过，很久以前的模糊记忆变得清晰。
　　许朝夕闭上眼睛前最后望着天边飞过的燕子。
　　初见那年春天的草木是不是也和今年一样茂盛呢。许朝希最后不由地想。

　　许朝希死了，谢暮在不久后也追他而去。

　　日暮，松落。

作者有话说

　　重新拾起三年前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