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卷 白玉京 ...
-
时间一日日过去,世人都知道,禹国气数将尽。宛城也不复昔日的繁华热闹,百姓能迁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祈之,你们什么时候走?我还能护送你们一段。”岑桑故作开朗的问青扶。
青扶头一次没有看书,他站在窗前,沉沉地看着阴暗的天空,“阿桑,我不走了。”说着,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岑桑,重复了一遍,“我不走了。”
岑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他看着青扶,“你决定了吗。”
决定要抛弃优渥的生活上战场吗?决定要为这水深火热的百姓救苦救难吗?决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举杆而反吗?
“我心意已决。”
岑桑笑着走到青扶身边,用力地抱住他,“青兄既有匡扶天下之意,弟又怎能不相陪呢?”
青扶震惊地看着他,向来不动声色的眉眼中透露出些许着急,“阿桑,这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你是修士,不该掺和进凡人的权力更迭里。你回青洲去,回你宗门去,若日后岑仙君飞升还记得我们这几分情谊,就够了。”
“祈之,我是修士,不是神仙。我本就是凡人入道,此去也是为一国百姓,而非个人私欲。就算天道判我有罪,让我不得飞升,至少,我心中安宁,没有愧意。”
禹国的混乱也并不全是凡人之间的倾轧,也有邪修作乱。
岑桑虽为修士,却并非填山倒海的大能,也是血肉之躯。更何况,他并不愿在战场上用法术。
又一次大捷。
“阿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青扶处理完公务,带着岑桑走过百废待兴的长街。
长街上有士兵来来往往,也有普通的百姓匆匆而过,看着他们眼里对未来的希望,岑桑会心一笑,坚定而温柔地看着青扶,“祈之,只要百姓们好,我不觉得辛苦。”
青扶看着日益稳重的少年,眼中疼惜一闪而过。
忽然,岑桑停下了脚步,青扶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却发现他低着头看着什么,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灰扑扑的小孩子抱住了他的腿。在战场无往不胜的少年将军被这样一个软乎乎的小孩子绊住了手脚,不敢动弹。
“哈哈。”青扶顾不得自己世家公子,一军领帅的身份,顿时大笑出声。
他俯身将那孩子一把抱起,看着岑桑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忍不住勾起唇角。
问过负责这片长街的主事人后,他们才知道,原来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让那么多孩子失去了父母家人的庇护,他们沦为孤儿,只能被统一安排在一间宅院里。
这个与他们两个有着奇妙缘分的孩子是个乖巧的姑娘,才三岁,还没有名字,或者说,曾经记得她名字,唤过她名字的人都离开了。
“阿桑,这孩子与你有缘,不如你为她起个名字。”青扶提议。
岑桑看着乖巧的小姑娘,想了想,“不如叫,平衣吧。”
“平衣?青衣报平旦,呼我起盥栉。好,就叫平衣。”
从那以后,平衣被岑桑留了下来。他没有心仪之人,自己也尚且只是个少年,却对平衣的一衣一食都很上心,就像一个笨拙的初为人父的凡人。
平衣被发现了修士天赋,岑桑就手把手的教她修行,教她什么是大道,什么叫苍生。
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平衣从三头身的奶娃娃长成了垂髫小儿,战争终于结束。
扶桑国建立的那天,已经是中年人的青扶和岑桑喝了一夜的酒,他们相识那日还历历在目,转眼间,青扶的儿女都要长成了。
又是十年,扶桑国彻底稳定,岑桑也决定离开,带着平衣回青山派修行。
“阿桑,当真要走吗?”青扶已经老了,但他的挚友依旧风华正茂,青春年少。
岑桑恍惚地看着青扶花白的头发,前些年征战的岁月让他苍老得厉害,“祈之,我离开宗门很多年,该回去了。”
“阿桑,能再留几年吗?”青扶恳求地看着他,“我已经老了,怕是等不到你回来看我那天了。”说着,他惆怅地叹息一声。
岑桑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酸涩压在了胸腔里,他压住眼角的酸涩,“别这么说,祈之……”
“阿桑,生死有命,我知道的。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告别。”青扶打断了他的话。
“好。”岑桑重重点头。
他看着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挚友,头一次有了茫然无措的感觉,天地之大,让他顿觉空荡。
三年后,年轻时受了很多暗伤的青扶缠绵病榻,眼看就要与世长辞,有一日,他突然坐起身,让人叫来岑桑,要与他喝酒。
那时候的岑桑心中满是哀恸,他毫不设防地喝下了青扶端给他的酒。
“动手吧。”青扶看着昏睡过去的岑桑,费力地说出那三个字。
阿桑,你是我挚友,你一定会明白我的吧。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皇城的时候,青扶溘然长逝。死前,他将一株泛着灵气的树苗亲手交给太子,命令他务必将这树苗栽种在国都中央,年年供奉,不得有误。
世人都以为这神树树苗是悄然离开的岑桑给的,只有平衣知道不是。
开始的时候,她也以为岑桑是回了青山派,她没有怨恨他没有带走她,而是自请去照顾神树。
她日日修行,用灵气哺育神树,神树又反过来促进她修行。每当她想念岑桑的时候,她都会靠在神树的树干上,就像当初靠在岑桑的肩膀上。
她在神树身上,感受到了岑桑曾给予过的安心。
时光荏苒,平衣的修为越来越高,念在当年的情分,她一直庇佑着青氏。
青氏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有天赋的孩子,她也不计其烦地教他们修行,虽然他们几乎都没能走得很远。
她一直在等,等她修为够了,就去青州找岑桑,不为别的,只是想再见他一次。
直到,她发现了真相。
真相是那样的不堪,以至于仇恨来得那样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