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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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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恍若垂眸一瞬,已过十载春秋。迁延蹉跎,来日无多,可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害怕的,是遗忘。
双手颤抖着摸索出陈旧的菱镜,拭去灰尘,镜中映着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女为悦己者容”,等待十年却终究失去,我早已无心再施粉黛。胭脂的红润遮不住面容的黯淡,乌梅渍油也阻挡不了点点白霜爬上鬓角。时光让我负了旧日的誓言,你虽未来,我却已然老去。
低低的呜咽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声响落空,屋子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一阵穿堂风吹过,那回忆竟也被轻飘飘地吹起,好似毫无重量,没有根基,只能飘来荡去,任风拉扯。
十年前,我是家里最钟爱的女儿。娉娉袅袅,如初青的杏儿,青涩中透着鲜甜。“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少女特有的美丽随媒婆的描摹传遍京城,人人知晓颜家养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前来提亲的媒人无数,我却一一婉言谢绝,只因无法忘却年少初遇的惊鸿一面。
十年过后,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最爱也最害怕忘记的,仍是那一场相许:那一天我倾心的少年遣来了媒人,带着厚实的礼盒郑重地许下承诺。我心中自是满满的欢悦,少年清俊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久久挥之不去。父母顺从了我的心意,点头应允。兴奋之余,我亟亟地去剪裁嫁衣。这一次,我把自小习练的手艺发挥到了极致,大红的绣衣上飞舞着鸾凤,精心裁制的领口垂着细密流苏,丝绸做成的同心结绾在腰间,层层下摆错落有致。
大婚在即,一切都称心如意,万事俱备,只欠良辰。
择日的那天,天空密布彤云,炽热的云彩把天空烧灼成刺眼的明亮,像是少女倾覆的胭脂,一层又一层,密密地搽抹在天幕上;又仿佛不知如何烧起的一场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的大火,从城西携热浪滚滚而来。
明明是美到动人心魄的景象,我却隐隐感到不安。
果不其然,还未等到我日夜盼望的那天,京中下放文书,为震慑边陲,惩戒异国骄兵,即日令所有成年男子从军奔赴疆场。听到消息的瞬间,我全身僵住,心中陡然灌满冷铅,险些腿软跌倒在地。这一去,可还有回来的时日!为什么,这场美梦,竟会这样被惊醒!我怎会甘心!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凋零的桃花树下,你忍痛安慰我:“应有得胜归来日,与卿共度良宵。”
纤纤玉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我对上你的眼眸,哽咽中带了坚定:“此生,你不来,我不老。”
冰凉的泪被你炙热的唇点点干,你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如匹青丝,“阿漫。”
我阂上羽睫,纤腰禁锢,迎接你缱绻深吻,舌齿缠磨间,任由自己失足、迷离、沦陷。
哪怕片刻,哪怕最后一刻,都想拼命汲取爱的甘甜。
战马嘶鸣,尘土飞扬,身影渐远,血色染红西山。
一年过去,绣衣染尘。
两年过去,桃花盛开。
三年过去,违命再嫁。
东厢的灯彻夜通明,父亲指着我的脑门恨恨地骂,母亲拉着我好言好语地劝。
直到沾染血色的刀片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缠着纱布的手臂隐隐作痛,连日以来,家中第一次陷入死寂。
父亲仿佛陡然苍老了许多,目光褪去厉色,站在床边欲言又止,最终宽厚的手抚了抚我的头顶。母亲眼角早已哭红,端来亲自煮的菜粥,生生挤出一抹笑,“囡囡乖,别饿着”
这是心照不宣的妥协。我明白。我不忍。
可怜天下父母心,亦可怜一片女儿怀。
有人一旦入心,便是生死,便是生世。
四年过去,小妹许人。
五年过去,桃多硕果。
六年过去,妹有家室。
七年过去,门前冷落。
八年过去,边疆捷报。
九年过去,班师回朝。
第十年:将军还家尽锦衣,汝却从此无归期!
眼里流不出泪来,只是殷红的血。一朵一朵,像极了怒放的罂粟。
十几年来,那些回忆,竟是我们之间全部的财产。
午夜梦回,还是一次次看见我的少年。
这是我爱的少年。
许我十里红妆,许我十里桃花,许我十年空欢,许我一世枯萎,许我一生寂寞。
【愿来世
我仍乌发,素裙,桃花树下
你仍颀姿,青衫,陌路归家
惊鸿一瞥,一吻定情
青梅煮酒,卷纸藏沙
许朝暮,许白头,许我情深,许你痴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