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75、chapter 14 有间酒店

　　“你的生身父亲，是一个□□犯。”

　　这是徐冰颖离开前，留给纪北辰的最后一句话。

　　海风吹动窗棂，簌簌作响。

　　纪北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从纪燃的口中知道自己并不是他的儿子之后，纪北辰不是没有设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会是怎么样的人，也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也许会找到他，又或是他会找到他们。

　　纪北辰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会和自己的父母在怎样的情形下见面，会说什么话——

　　他的母亲是不是会亲昵而哀伤地把他抱住，说一句，孩子，你辛苦了。

　　而他的父亲是不是会有些笨拙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你长大了。

　　但他似乎太过天真了。

　　他忘了，他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既然被抛弃，他怎么还会这样天真地认为他的父母会期待见到自己呢？

　　可是，即使不受欢迎，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的降生会是这样一个缘由——

　　他是她母亲不愿意想起的一个耻辱。

　　从一开始，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存在。

　　纪北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连自己的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有发现，久到……梁月出出现。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海风穿过椰林吹进屋内，夹带了几分夜里的凉意。

　　“纪北辰。”

　　海风吹来梁月出的声音，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

　　纪北辰怔怔抬起头，果然看到梁月出一袭红裙亭亭玉立在他的眼前，她娥眉轻蹙，像是对他的默不作声感到不快。

　　纪北辰不禁愣了愣。

　　很快，纪北辰掩去各种情绪，微笑看她：“你怎么来了？”

　　梁月出眉心并未舒展，但却对纪北辰伸出了手：“接你回家。”

　　回家……

　　纪北辰垂下眼眸，慢慢地，他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纪北辰问。

　　梁月出的侧脸上落下隐隐绰绰的灯光，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秘书发给你的地址。”

　　两个人并肩走出咖啡馆，纪北辰轻轻拉了拉梁月出的手：“车还在医院停车场，我们开车回去吧。”

　　于是两人走到医院的停车场。

　　找到车后，纪北辰刚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梁月出突然拦住了他。

　　纪北辰不明所以，梁月出拿过他手上的车钥匙：“今天我来开车。”

　　纪北辰一愣。

　　梁月出见他不动，看了他一眼。

　　纪北辰乖乖地坐上副驾驶座。

　　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

　　纪北辰看了梁月出一眼又一眼。

　　梁月出目不斜视，专注开车。

　　回到别墅，黄泉和碧落立刻扑上来。

　　纪北辰摸了摸碧落，问梁月出：“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梁月出拎开怀里的黄泉，直接走到厨房，她打开冰箱，看向他：“今天晚上我来做饭。”

　　纪北辰愣了愣：“你不是说从不下厨吗？”

　　梁月出轻描淡写：“人生要勇于尝试。”

　　纪北辰面露狐疑：“……你确定？”

　　梁月出点头。

　　“那就最简单的……”纪北辰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煮碗面？”

　　梁月出点头：“可以。”

　　但是，梁月出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厨艺——

　　只差一点，梁月出就可以把整个厨房烧掉。

　　纪北辰一边擦着灶台上漫得到处都是的汤水，一边忍笑看梁月出：“我们今天晚上不如点外卖好了？”

　　梁月出有气无力地点头同意。

　　哄男朋友第一招：为他做饭——失败。

　　纪北辰点好外卖，抬起头，梁月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电视。

　　然后——

　　一只面目全非的鬼从电视里爬了出来。

　　纪北辰：“……”

　　梁月出看着纪北辰：“你看到了吗？”

　　纪北辰僵硬着身体：“这里怎么会有鬼？”

　　梁月出说道：“我叫过来的。”

　　纪北辰转头看向她，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到有间酒店的时候吗？”梁月出容色认真端肃，“当时你一看到鬼就害怕得惊叫了起来，但是，你现在不怕了，也没有尖叫了，很厉害！”

　　“……我依然害怕……”纪北辰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怕得忘了尖叫……”

　　梁月出：“……”

　　梁月出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鬼立刻消失，电视屏幕上恢复了正常的节目播放。

　　哄男朋友第二招：夸奖他——失败。

　　电视里播放着什么节目梁月出并没有认真看，她怀里抱着黄泉，脑袋里却在回想以前苏禾婉是怎么对薛宜撒娇的。

　　越想，梁月出的眉头皱得越深——

　　撒娇这个词，怎么想怎么和她不搭边。

　　梁月出清了清嗓子。

　　纪北辰看了她一眼，起身倒了杯水端过来：“嗓子不舒服吗？喝点热水。”

　　梁月出抬手就要接过，动作蓦地一顿，手猛地收了回去。

　　梁月出扬起脸：“你喂我喝。”

　　纪北辰：“？”

　　梁月出催促：“快点。”

　　纪北辰不明所以：“你生病了吗？”

　　梁月出：“……”

　　如果说她是不懂浪漫的傻瓜，那纪北辰就是不解风情的大笨蛋！

　　梁月出瞪了纪北辰一眼，抢过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水。

　　纪北辰张了张口：“……不烫吗？”

　　梁月出没好气：“不烫。”

　　哄男朋友第三招：对他撒娇——失败。

　　外卖没多久便送到了，纪北辰拿出点的菜摆上餐桌，一抬眼，就看到梁月出拿了瓶白兰地出来。

　　梁月出看着他：“我今天晚上想喝酒，你要不要喝？”

　　虽然是在询问，梁月出却已经拿了两只酒杯。

　　纪北辰于是点头。

　　纪北辰接过酒打开，给两人都倒了一杯酒。

　　喝完，梁月出又给纪北辰倒了一杯。

　　到第三杯的时候，纪北辰看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想把我灌醉吗？”

　　梁月出一顿，坦率承认：“嗯。”

　　纪北辰问：“为什么？”

　　梁月出垂着眸子，手指虚握着酒杯：“有些话你清醒的时候大概说不出口，但喝醉了，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了。”

　　纪北辰一愣，半晌，他笑了笑：“你在担心我吗？”

　　梁月出抬眼看着他：“不够明显吗？”

　　纪北辰不禁想起这一晚上梁月出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他垂下眼眸，低声笑了：“梁月出，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她对他好吗？

　　也不算特别好吧。

　　她还在学习怎么对他好，以后，她会对他更好。

　　梁月出想说还不够好，一抬眼却看见坐在对面的人脑袋垂下，紧接着便趴倒在了桌上。

　　梁月出一愣。

　　梁月出唤了他几声：“纪北辰？”

　　纪北辰一动不动。

　　梁月出起身走到他身边，又唤了他几声，纪北辰依然没有应声。

　　梁月出终于确信，纪北辰是真的醉了。

　　灯光下，纪北辰眉心紧蹙，像是一睁开眼，就可以看见他眼睛里的难过。

　　梁月出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的眉眼间，慢慢抚平他紧蹙的眉。

　　黄泉和碧落蜷在沙发上，彼此紧挨着，眼眸闭着，像是已经睡着。

　　梁月出将纪北辰扶起，架着他往楼上走。

　　梁月出推开次卧的房门。

　　柔软的枕衾压上沉重的身体，躺在床上的纪北辰手臂突然用力，把梁月出抱在了怀里。

　　梁月出一愣。

　　两个人侧躺在床上，梁月出的背后是纪北辰的胸膛。

　　滚烫的湿润落在颈侧，梁月出挣开的动作一顿。

　　梁月出眨了眨眼睛：“纪北辰。”

　　纪北辰不作声。

　　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墨色翻涌里传来似远又近的海浪声。

　　梁月出心底漫上深深浅浅的酸涩：“你哭了吗？”

　　纪北辰很久都没有作声，他突然唤她：“梁月出。”

　　梁月出应声：“嗯。”

　　纪北辰的呼吸拂在她的耳际：“皎皎。”

　　梁月出愣了愣。

　　这是梁月出的小名。

　　这是纪北辰第一次唤她的小名。

　　温热的手臂搂着她，梁月出微微垂下眼眸：“你醉了吗？”

　　纪北辰声音含混：“有点晕。”

　　海风吹起窗帘。

　　纪北辰说道：“今天晚上，你能陪我一起睡吗？”

　　梁月出说道：“哪种意义的睡？”

　　纪北辰先是一愣，随即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颈侧：“你想哪种意义的睡？”

　　梁月出：“……”

　　梁月出猛地转过身，想拽着他的领子问他是不是装醉，却撞进他弥漫了悲伤的眸子里，像是被什么突然重重地敲在心上，梁月出心中蓦地一痛。

　　梁月出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纪北辰也没有料到梁月出会突然转身，眸子里的情绪甚至来不及掩藏起来，就被梁月出看了个正着。

　　纪北辰扯了扯唇角，刚想说话，就听梁月出问道：“那个女人对你说什么了？”

　　纪北辰愣住。

　　“那个女人……”纪北辰垂下眼眸，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收敛，他才慢慢说道，“她说，想要我的心脏。”

　　“什么？！”梁月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立刻看向纪北辰，“你答应了？”

　　纪北辰躺平在床上，目光冷静地盯着天花板：“她让我明天去医院做个更全面的检查。”

　　“不许去！”梁月出还是拽住了他的领子，“你的命是我的！我花了几个亿让纪燃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把心脏送给别人的吗？”

　　梁月出一双冰雪般的眸子里怒意翻涌，纪北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到她这样为自己生气，心里突然之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是母亲耻辱的存在。

　　但是，梁月出却把他放在了心上。

　　至少，在这个世上，还有人在乎他的存在。

　　纪北辰抬起手，慢慢将梁月出的手攥在手心：“其实，死了也挺好的，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没有什么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灯光下，纪北辰眉眼温柔，明明在谈论着生死，他却轻描淡写，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梁月出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如果敢答应那个女人，我……”梁月出板着脸对纪北辰扔下狠话，“我就捏碎自己的魂魄，看你死了去和谁在一起！”

　　纪北辰问道：“可你不是还和红梨树绑着吗？”

　　梁月出一顿，立刻瞪他：“解绑之后，我立马魂飞魄散！”

　　纪北辰琥珀色的眸子凝注着她：“你不等那个人了吗？”

　　梁月出一愣。

　　梁月出拽着纪北辰领子的手慢慢地松了下来。

　　可纪北辰依然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半晌，梁月出问道：“你很介意吗？”

　　“不，一点也不。”

　　纪北辰手上用力，梁月出再次被他拉进了怀里。

　　“相反，我很感谢他。”纪北辰胸腔振动，“也许我的想法很自私，但如果没有他，也许我们并不会遇见。”

　　“但也可能会有另外一种遇见。”梁月出被纪北辰的气息裹住，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轮回转世，变成两个普通人的相遇。”

　　纪北辰忍不住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大概，连梁月出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出现在了她对生命的设想里。

　　梁月出依然没有忘记正事，她撑起身子，盯着纪北辰：“快说，你不会答应那个女人。”

　　纪北辰失笑，而后认真地回视她：“嗯，我不答应她。”

　　梁月出都拿自己的命来赌了，他怎么舍得让她赌输呢？

　　梁月出看着纪北辰，见他神情不是诓骗自己，终于放下心来，再次躺回纪北辰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梁月出是被纪北辰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看到手机上来电人的名字，梁月出立刻就清醒了。

　　梁月出看了一眼纪北辰，他昨天大概是真的醉了，所以到现在也还没有醒。

　　梁月出并不想吵醒他，直接拿着手机，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才接通电话。

　　话筒里立刻传来徐冰颖隐含怒意的声音：“纪北辰，你为什么没有来医院？”

　　梁月出眼底泛冷：“陆夫人，纪北辰凭什么要去医院？”

　　徐冰颖听到不是纪北辰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不禁一愣：“你是谁？你为什么拿着纪北辰的手机？”

　　“我？”梁月出面露嘲讽，“你并没有资格知道我是谁。”

　　徐冰颖闻言就要发作，但梁月出却抢先一步说道：“纪北辰是不会去医院的。”

　　梁月出一字一句都是警告：“纪北辰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他。”

　　徐冰颖怒不可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说这样的话？”

　　梁月出冷笑一声：“有本事你过来瞧瞧，看看我敢不敢？”

　　说罢，不等徐冰颖再说出什么话来，梁月出就挂断了电话。

　　梁月出看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嗤笑一声，返回通讯录，直接把徐冰颖的联系方式删掉。

　　梁月出转身回到房间，躺进纪北辰的怀里，闭上眼睛，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