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67、chapter 6 有间酒店

　　在看到唐双的一刹那，纪北辰想起了姜烨巡回画展上的那幅画，那幅他唯一一幅能够看懂的画。

　　原来，那幅画里姜烨画的是他的妻子唐双。

　　保姆走上前：“夫人，先生的朋友来了。”

　　唐双指尖的蝴蝶被惊飞，她抬头，看到了梁月出和纪北辰。

　　唐双微微皱眉。

　　下午三点，日光倾城。

　　梁月出、纪北辰、以及唐双回到客厅，各自落座，保姆端来茶点，是落君山雪茶，宜海的十大名茶之一。

　　唐双端起茶杯，在袅袅茶香之中开口：“你们是我先生的朋友？”

　　唐双看梁月出和纪北辰两人年纪轻轻，一点也不像是姜烨的朋友。而且，姜烨也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这两人的名字。

　　梁月出勾唇浅笑：“姜夫人不知道我们很正常，我们和姜先生认识得晚，想来他还没来得及和您介绍。”

　　梁月出的意思是他们是在姜烨死后才和他认识的，姜烨已经死了，自然没有办法告诉唐双这件事，那么，唐双自然不可能知道他们和姜烨认识。

　　而唐双却误会了，以为他们是在姜烨死前不久认识的，所以，她自然地想到了姜烨的猝然离世，眉目间不禁笼上些许的哀伤。

　　保姆这时走进来，对唐双说道：“夫人，陈先生的电话。”

　　唐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立时一亮，她放下茶杯，对梁月出和纪北辰说了句“抱歉”，便起身离开了客厅。

　　姜烨在一旁看着唐双的背影消失，脸上不禁露出苦笑，他看了眼梁月出和纪北辰，解释道：“这位陈先生，就是为我的妻子找到往生蝶的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的妻子在请他寻找一只新的往生蝶。”

　　纪北辰和梁月出对视一眼，问：“是为了您？”

　　姜烨点头。

　　姜烨神情哀伤：“她大概以为，一只蝴蝶真的可以留住我们。”

　　纪北辰慢慢说道：“因为深爱，所以，哪怕只是荒诞不经的传说，也愿意相信吧。毕竟，这至少是一点希望。”

　　梁月出看了他一眼。

　　没多久，唐双就回来了，而她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失落。

　　很显然，那位陈先生带给她的并不是好消息。

　　梁月出看着她走近，忽然说道：“姜夫人，您想见到姜先生吗？”

　　唐双脚步一停，愣愣地看向梁月出。

　　梁月出说道：“我可以让您见到姜先生。”

　　话落，梁月出站起来，她走到唐双的面前，垂下眼眸，随手拿起果盘里的水果刀。

　　刀刃冷光一闪，梁月出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血珠在指尖渗出，梁月出抬手，渗出血珠的手指落在唐双的额间。

　　梁月出说道：“闭上眼睛。”

　　唐双顺从地闭上眼睛。

　　梁月出收回手，她抽出一张纸巾按在指尖：“姜夫人可以睁开眼睛看看了。”

　　唐双眼睫颤动，慢慢睁开眼睛。

　　姜烨就站在她的面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羽绒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面容白净，斯文俊秀，就像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候的模样。

　　唐双眸光颤动，忍不住伸出手，想触摸眼前的人。

　　却摸了个空。

　　唐双愣住。

　　梁月出重新坐回在纪北辰的身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虽然能让您看到姜先生，但姜先生到底已经是鬼魂，人鬼殊途，姜夫人是触碰不到鬼魂的。”

　　姜烨神情哀恸，对唐双点了点头。

　　唐双放下颤抖的双手，她眼底含泪，却对姜烨绽开笑容：“没关系，陈先生很快会找到往生蝶，到时候，我们，我和你，还有峥儿，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梁月出嗤笑一声。

　　唐双神色一僵，看向梁月出。

　　姜烨眸光沉痛：“双双，往生蝶，你不要再寻了……”

　　“为什么？”唐双望着他，“你难道还是不相信我看到了峥儿吗？你相信我，我……”

　　梁月出打断了唐双的话：“难道姜夫人想要姜先生和姜泓峥一样，不得往生吗？”

　　唐双闻言一愣，她的目光从姜烨的身上移到梁月出的面上：“什么意思……”

　　梁月出抬起眼，眼底落雪，像冬日林间的冰湖：“当初告诉姜夫人往生蝶传说的人，难道没有告诉您，往生蝶是可以留住已死之人的魂魄，但同时，也会让已死之人不得轮回转世吗？”

　　唐双内心震动，她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怎么会……”

　　梁月出容色漠然：“往生蝶寿命不过十年，十年之后，往生蝶会死，被强行留在人世的魂魄也会随之魂飞魄散，彻底消失，永生永世不可能进入轮回。”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唐双的脸上失了血色，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只要我好好养护往生蝶，十年之后，峥儿就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哦？永远在一起”梁月出唇角勾起，“死而复生吗？”

　　唐双愣住，脸上蓦然一白。

　　唐双无措地看向姜烨。

　　姜烨闭了闭眼，不忍心看唐双：“梁小姐说的是真的……”

　　唐双脸上彻底没有了血色。

　　姜烨从不会骗她，也就是说，姜泓峥将不得往生，永生永世不能轮回转世。

　　唐双像是再承受不住，身体一软，猛地跌坐在地上。

　　姜烨伸出手想扶住她，却根本触碰不到唐双，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收回手。

　　梁月出眼里没有任何的波澜，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姜夫人饲养往生蝶多少年了？”

　　唐双神情恍惚：“再过两天，就有六年……”

　　梁月出抬起手，往生蝶蝶翅扇动间金粉闪烁，它从庭院飞落在她的指尖。

　　日光穿透玻璃，洒落在光洁瓷白的地砖上，将整个客厅切割成明暗两边，三岁的姜泓峥赤足站在暗处，瞳孔漆黑，面色苍白，一双天真澄澈的双眼在注视着她。

　　梁月出轻轻吹出一口气。

　　往生蝶展翅，翩跹着朝唐双飞过去。

　　唐双失魂落魄地抬起手，蝶翅收拢，往生蝶停驻在她的指尖，姜泓峥的身影若隐若现。

　　“姜夫人难道没有发现，姜泓峥的魂魄已经变得越来越虚弱了吗？”梁月出看着姜泓峥的魂魄，他身形单薄，像是微风一吹便会消散，“从一开始的清晰可见，到现在变得越来越透明，直到最后，往生蝶死去，魂魄魂飞魄散。”

　　唐双猛地痛苦地捂住头：“别说了！”

　　姜烨担忧地伸出手：“双双……”

　　唐双听到姜烨的声音，像是抓到了一根浮木，她痛苦地仰起脸看着姜烨，脆弱而无助：“我该怎么办？峥儿该怎么办……”

　　姜烨怜惜哀痛，可他已经是一个鬼魂，他毫无办法，他忍不住看向梁月出。

　　梁月出说道：“很简单。”

　　唐双抬起头。

　　梁月出抬起手，往生蝶再次停驻在她的指尖：“庭院里那盆夜合牡丹是往生蝶栖息之花，此花昼开夜合，姜夫人只需在午夜十二点之时将血滴在此花的根茎处，夜合牡丹就将永不再绽放，而往生蝶也将永远在花中沉睡，被往生蝶强行留在人世的魂魄也会因此挣脱往生蝶的束缚，重获自由。”

　　唐双喃喃：“那我再也见不到峥儿了吗？”

　　往生蝶飞离梁月出的指尖，梁月出看向唐双：“是要令公子魂飞魄散，还是姜夫人只求令公子昙花一现的陪伴，全在姜夫人一念之间。”

　　唐双眼眸注视着飞舞的往生蝶，容色挣扎。

　　“不过。”梁月出提醒道，“姜夫人可知，您与姜先生的孩子为何会突然早夭呢？”

　　这次，不仅唐双，连姜烨都震惊地朝她看了过来。

　　梁月出容色漫不经心：“姜夫人曾有一闺中挚友，名叫陈蕙，对吗？”

　　唐双愣住。

　　梁月出继续说道：“当年，姜夫人和姜先生第一次见面，是因为姜先生丢失的一幅画被姜夫人捡到了，对吗？”

　　唐双眼眸一颤。

　　梁月出勾唇：“可捡到画的其实并不是您，而是陈蕙。”

　　唐双颤抖着眼神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

　　“所以，您与姜先生此生的缘分，其实是偷来的。”梁月出慢慢说道，“您偷得陈蕙与姜先生的一段缘是因，而姜泓峥幼年早夭就是这段因的果。”

　　梁月出看着她：“知道了这段因果，您还要执意留住姜泓峥的魂魄吗？”

　　唐双脸色灰败，再说不出话来。

　　——

　　时近黄昏，晚霞漫天。

　　梁月出和纪北辰离开姜家。

　　在来宜海之前，纪北辰就和梁月出查看了宜海的美食，于是，他们这天便在外面吃了一顿晚饭。

　　是一家网红西餐厅，整体以安静的木色调为主，简约轻盈，氛围感十足。菜品融合了中西餐饮特色元素，精致鲜嫩，广受好评。

　　纪北辰将牛扒切成小块，换到梁月出的面前。

　　梁月出心不在焉地低头舀着玉米浓汤。

　　纪北辰终于忍不住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梁月出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就明白过来纪北辰问的是什么。

　　“我骗她的，否则的话，她能这么轻易放手吗？”梁月出放下汤匙，“从一开始，姜烨的姻缘就是唐双，即便当时真的是陈蕙去还画，姜烨也不会喜欢上陈蕙。”

　　也许时间、地点会和一开始不一样，但姜烨依然会对唐双一见钟情。

　　纪北辰问道：“所以，姻缘真的是注定的？”

　　梁月出点头。

　　纪北辰含笑看她：“那看来我遇上你，也是命中注定。”

　　梁月出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他容色浓烈，眉目温柔，眼睛里的情意没有丝毫的掩藏。

　　梁月出低下头，没有说话。

　　纪北辰眼里露出些微的疑惑。

　　安静地用完餐，梁月出放下了餐具。

　　纪北辰问：“吃好了？”

　　梁月出点头。

　　纪北辰说道：“那我们回去吧。”

　　于是两人起身，走出餐厅。

　　打车回到别墅，一开门，黄泉和碧落立刻扑到他们的身上。

　　梁月出的态度很冷淡，并没有抱它们，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纪北辰安抚地摸了摸黄泉和碧落，然后在她的身边坐下。

　　纪北辰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从姜家出来，梁月出就变得很反常，无论是吃饭的时候，还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梁月出都一反常态的安静，像是闷闷不乐。

　　梁月出沉默着，半晌，她终于唤了他一声：“纪北辰。”

　　纪北辰忍不住心中一跳。

　　梁月出侧首看向纪北辰：“关于我们之间……我一直有句话没有说……”

　　“什么话？”纪北辰问，说完，他立刻补充，“分手我是不可能同意的！”

　　梁月出：“……”

　　梁月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们之间，你就只担心这个吗？”

　　“不然还需要担心什么？”纪北辰不解，“反正你喜欢我。”

　　梁月出：“……”

　　梁月出正色道：“纪北辰，你该知道，人鬼殊途。”

　　今天看到姜烨和唐双的模样，梁月出就不禁想到了自己和纪北辰。

　　以后，她若是和红梨树解除契约，她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鬼魂。那么，到时候，他们阴阳相隔，他们也将无法触碰彼此，也不能拥抱彼此。

　　明明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个。”纪北辰正襟危坐的身姿立刻松懈下来，他忍不住含笑看向梁月出，“这个问题，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过了。”

　　梁月出一愣：“你想过了？”

　　纪北辰眉眼温柔：“毕竟我爱上的并不是一个人类，这种事，自然一开始就会想到啊。”

　　梁月出看着他：“那你怎么想的？”

　　纪北辰笑了笑，他牵过梁月出的手，手心的温热沿着她的指间蔓延：“首先，我们一起完成你的惩罚，和红梨树解除契约……”

　　“如果到时候你的执念还没有化解，你就继续做有间酒店的客人，而我依然做有间酒店的经理，我们一起等。”纪北辰与她面对面，“如果你执念化解了，而我还活着，就麻烦你再等等我，等我一起去轮回。”

　　梁月出心绪复杂：“如果一直到你死了，我的执念都没有化解呢？”

　　纪北辰一笑。

　　“那我就在有间酒店和你一起等，等你一起轮回。”他们额头相抵，呼吸纠缠，“或者永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