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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 15 有间酒店 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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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婉睁开眼睛。
她的眼前是一团白茫茫的浓雾,浓雾无声翻涌,让人仿若置身雾海。
苏禾婉抬起手,她想拨开浓雾,却怎么也拨不开。她闭上眼睛,猛地冲入浓雾之中。
苏禾婉再次睁开眼,只见面前的浓雾慢慢散去,一间茅草屋出现在她的面前。
茅草屋四周都围着篱笆,篱笆上攀爬着牵牛花,正是春日,牵牛花迎着和暖的春光,舒展绽放。
茅草屋前,是一个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是一架瓜果,瓜果藤蔓青翠,新芽藏在绿叶之间,生机盎然。
瓜果架旁,还有一个鸡圈,鸡圈里养着一只母鸡并五只小鸡,三只闭着眼躲在母鸡的翅膀下,两只则在追着飞虫。
突然。
一个女子的一声叫喊划破宁静的山野。
是傅梅的声音。
苏禾婉立刻朝茅草屋跑。
刚推开柴门,一声婴儿的啼哭就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苏禾婉的脚步一顿。
她慢慢地走到茅草屋前,透过窗子,看到了里面的人——
傅梅容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而她的臂弯里,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婴儿还在响亮地啼哭着。
傅梅鬓发汗涔涔地贴着额,她目光柔软地望着臂弯里的婴儿。
这时,一声门响,茅草屋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边,他在门边站了几秒,才迈步走进屋子。
苏禾婉望着他,男子眉目硬朗深刻,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身材高大,唇线硬邦邦地抿着,脸上的表情无措中又透着几分的欢喜。
苏禾婉不禁有些恍惚——
她的阿父离开得太早,她早已记不清他的模样,她没想到,还有能再见到他的一天。
苏父半蹲着身躯,他抬起手,动作笨拙地触碰着婴儿:“这是我们的孩子吗?”
他咧开嘴,笑容里透着几分的憨傻:“真好看。”
傅梅含笑看他:“皱皱巴巴的,哪里好看?”
苏父说道:“长得像你,好看。”
傅梅眉眼间更加温柔,她问:“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
苏父是个猎户,没什么文化,甚至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所以,在孩子还未出生前,他就先向山下村里学堂的夫子讨要了一个名字。
“夫子给了我两个名字。”苏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摊开在傅梅面前,纸条上墨迹染湿,他指着纸条上的字迹说道,“他说,如果是男孩,就叫苏禾;如果是女孩,就叫苏禾婉。”
“苏禾婉。”傅梅低下头看着婴儿,眉眼温软,“小禾,我的女儿。”
浓雾再次聚拢,将茅草屋笼罩掩盖。
这一次,苏禾婉已不再徒劳地去拨开浓雾,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浓雾散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这一次,一座府邸出现在她的面前。
白墙黛瓦,青松覆雪,门前悬挂的灯笼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只一眼,苏禾婉便认出了这座宅邸,是宿府。
果然,下一秒,宿府后门打开,苏禾婉看到傅梅牵着梁月出走了出来。
正是集日,街市人满为患。
傅梅在为宿府采买食材,周围人多,尽管傅梅紧紧牵着梁月出的手,梁月出还是和傅梅走散了。
梁月出举目四望,没有看到傅梅,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梁月出在回府必经的路上等傅梅。
却遇上了附近人家的孩童。
一群半大的孩子将梁月出围困在柳树下,他们对她说着难听的嘲笑,见梁月出没反应,还朝她扔石子、扔菜叶子。
梁月出明明会功夫,却不反抗,任由他们把石子往自己身上扔,只用手护着自己的头,以免被砸到。
等到傅梅赶到的时候,梁月出已经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
傅梅怒从心起,捡起一根棍子就朝他们打过去。
一群孩子立刻一哄而散。
傅梅胸膛起伏,她扔掉棍子,走到梁月出的面前。她蹲着身子,摘掉梁月出身上的烂菜叶,心疼地问:“为什么不还手?”
梁月出说道:“阿父说,我们初来乍到,不能惹麻烦。”
“这不是惹麻烦,而是保护自己”傅梅注视着她,“我们不主动伤人,可也不能一味地忍让,任人欺负,知道吗?”
傅梅站起来,重新牵起梁月出的手。
回到宿府,傅梅先是烧水给梁月出沐浴,并为她换了一套新衣裳,然后端给她一碗排骨山药粥。
梁月出喝着粥,一个身着桃色衣裙的女孩踏进了院子。
苏禾婉愣了愣——
那是六岁的她。
只见六岁的苏禾婉看了一眼梁月出,然后张口就向傅梅要了一碗排骨山药粥。
傅梅理了理苏禾婉的衣裳:“粥已经没有了,阿娘给你做莲子羹吃好吗?”
苏禾婉扭过脸:“我不要莲子羹,就要排骨山药粥。”
傅梅温柔着声音说道:“那下次阿娘给你做排骨山药粥?”
苏禾婉说道:“我现在就要!”
傅梅脸上的笑容一僵,她放下手:“小禾,不要无理取闹。”
苏禾婉脸上浮上委屈的表情:“是阿娘你偏心……”
傅梅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梁月出看着她们,她看了眼面前的半碗粥,往苏禾婉面前推了推。
苏禾婉看着梁月出的动作,刹那怒从心起,直接掀翻了碗。
滚烫的粥落在梁月出的手上,梁月出疼得眉头一皱,但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将放在桌上的手收回。
傅梅却注意到了梁月出的动作,她走到梁月出的面前,直接拉过梁月出的手,只见她的手上一片红肿,眼见就要起泡。
傅梅连忙拉着梁月出要去浸泡冷水。
苏禾婉见傅梅要走,立刻就哭了:“阿娘,我是你的女儿还是她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只关心她?”
这一句熟悉的话落下,一直旁观着的苏禾婉立刻就想起了这一段回忆。
那天,她其实已经吃饱,之所以会向傅梅要那一碗排骨山药粥,不过是因为嫉妒,嫉妒阿娘对梁月出的疼爱。
她还记得,第二天傅梅就带着一根棍棒,找到一家又一家欺负梁月出的孩童家里,警告他们的父母,若是敢再纵容他们的孩子欺负梁月出,她就用这根棍棒替他们教训他们的孩子。
后来,那些孩子果然不敢再欺负梁月出,但傅梅的彪悍之名却传了开来。
如今再看到当时情景,苏禾婉心底不由得生出难当的羞愧。
当时的她只看到了果,没有看到因。曾经她以为的阿娘的偏爱,不过是因为阿娘对梁月出遭人欺侮的怜惜。
阿娘从来是这样温柔的人,而她却因为被嫉妒蒙蔽了双眼给忘了。
浓雾聚拢又散去。
苏禾婉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瓢泼的大雨,而她站在游廊里,一眼望去就是傅梅的屋子。
“吱呀”一声,宿府的后门被推开,一道瘦小的身影冒雨冲进院子,然后在傅梅的房门前站定。
女孩怀里抱着一捧莲蓬,敲响了傅梅的房门。
傅梅打开门,一见到门外全身湿透的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并连忙把人拉进屋子。
门也随即被关上。
苏禾婉走进雨中,她不存在于傅梅梦境之中的时空里,所以,雨水无法将她淋湿。
苏禾婉毫无阻碍地走进了傅梅的屋子。
正是黄昏时分,倾盆的大雨遮住了天光,屋子里点着蜡烛,风从半开的窗子里漏进来,烛火在风中摇摇曳曳。
窗前的椅子上,是傅梅才缝补了一半的衣物。
屋子中央,傅梅用布巾为梁月出擦拭脸上的雨水,然后转身就要去烧热水给梁月出沐浴。
梁月出手指拽住了傅梅的衣裳。
傅梅低头望去。
梁月出递出怀里抱着的莲蓬。
傅梅愣了愣:“给我的?”
梁月出点头:“嗯,您上次说小禾爱吃新鲜的莲子。”
傅梅没有接,只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梁月出说道:“我采的。”
傅梅问道:“在哪里采的?”
梁月出说道:“桑山脚下的芦苇荡,那里有一大片的荷花,结了很多莲蓬。”
苏禾婉闻言一愣。
她知道那个地方,传闻那里人烟稀少,十分荒凉,夜里甚至还有野兽出没。
苏禾婉望了眼里屋,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候她已经九岁,而她就睡在里屋,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阿娘在为她剥莲子。
原来,那些莲蓬是梁月出为她采来的。
傅梅听到梁月出的话,慢慢地转回身,她蹲在梁月出的面前,握住她的手,温声细语:“那里太危险了,下次不许去了知道吗?”
梁月出说道:“您不用担心,我功夫很好的,一点都不危险。”
傅梅只当没听见梁月出这话:“总之,下次不许去了。”
梁月出看了一眼傅梅,漆黑的眸子里滑过一丝的不解,但她点了点头,答应了。
傅梅这才接过莲蓬,转身走出房间。
等到梁月出沐浴完,傅梅给梁月出穿了一套新衣裳。
梁月出看了看身上的衣裳,问:“这是给我的新衣裳吗?”
傅梅眉眼带笑,容色温柔:“对啊,合身吗?”
梁月出点头,又问:“小禾有吗?”
傅梅含笑说道:“我给你们每人都做了一套新衣,你喜欢素色的,所以,我就只在你的衣裳上绣了些梨花点缀。而小禾喜欢艳丽的颜色,所以,她的衣裳上我绣的是桃花。”
梁月出也露出了笑:“小禾一定会喜欢。”
傅梅理了理她的袖子,若无其事地问道:“小禾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小禾是妹妹,欺负不了我。”梁月出顿了顿,“而且,我是姐姐,应该包容妹妹。”
苏禾婉神色复杂地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梁月出。
她一直不敢回忆一千五百多年前,因为那时的回忆太痛,只是一瞬地回想,便如锥心地疼痛。
然而,她现在才发现,在那段回忆里,她曾误解了许多。
她今日所见是她曾经所未曾看见之事,那么,还有多少事是她不曾看见的呢?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梁月出又曾为她付出了多少呢?
从一千五百多年前开始,梁月出就已经把自己当作是她的阿姐,包容她、宽宥她,而她,不仅不曾唤过她一声“阿姐”,这上千年来,更是对她冷脸相对、冷语相向。
苏禾婉闭上眼睛。
白茫茫的浓雾将她笼罩,当她再次睁开眼,浓雾散去。
依然是在丞相府邸,依然是在傅梅的屋子里,但是,苏禾婉的心却在一瞬间揪紧——
傅梅正在屋子里剥莲子,她并不知道,灭顶的灾难正在向他们逼近。
苏禾婉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一夜,丞相府一夕倾覆,血流漂杵。
果然,下一刻,院子里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门被撞开,一个持刀的官兵走了进来。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意,傅梅一惊之下慌忙站了起来。
傅梅声音发抖:“你……你是什么人?”
官兵并不答话,举刀径直朝她而来。
傅梅惊呼一声,慌乱奔逃。
傅梅被官兵逼到屋角,无处可逃。
刀刃眼看就要劈下来。
这时。
身后突然甩过来一条鞭子,长鞭缠绕住官兵的脖子,官兵轰然倒地。
傅梅抬起眼,只见梁月出脸颊沾着血迹,收鞭快步走到她的面前:“梅姨!”
傅梅仿若劫后重生,她颤抖着手抓住梁月出,声音里带着哭腔:“月出……”
梁月出冷静地说道:“梅姨,别害怕,外面的官兵都被我解决了,我带你离开。”
傅梅点头,刚站起来,突然顿住。
梁月出回头,傅梅拽着她的手:“小禾!小禾还在公子的院子!”
梁月出说道:“我先保护您出去,再回来找小禾。”
傅梅立刻说道:“不,你去找小禾!”
梁月出张了张口:“梅姨……”
傅梅含泪看着她:“一定要找到小禾,和小禾一起平安地逃出去,我……我会藏好,不让人发现。”
梁月出依然犹豫:“可是……”
傅梅打断她:“月出,你知道的,你和小禾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无法确认小禾安全,我怎么能够自己一个人先逃走?”
梁月出唇线紧抿:“好,梅姨,我去找小禾,您一定要藏好,等我回来找您。”
傅梅连连点头。
苏禾婉泪如雨下,她想抓住梁月出,让她别走,留下来保护傅梅。
可是,她抓不住她。
一千五百多年了,她一直以为是梁月出没有救阿娘,可事实却是她害了阿娘。
她怎么会认为阿娘偏爱梁月出呢?
阿娘分明那么爱她。
苏禾婉泪眼朦胧地看着傅梅,她突然害怕继续再看下去。
然而,傅梅的梦境并不会因为她的恐惧而停止,一千五百多前的那段记忆,沿着既定的轨迹,在残忍地继续。
傅梅瑟瑟发抖,她往前走了几步,刚想打开门走出去,这时,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傅梅神色慌乱,她四周张望,目光在床榻前停住。
傅梅躲进了床底。
下一秒,房门被撞开,屋子里涌进一批官兵。
傅梅双手捂着口,屏住呼吸。
官兵将整个屋子搜索了个遍,并没有找到人,便接连从屋子里走出去。
傅梅心脏急促地跳动着,正要松一口气,突然,一双脚停住了。
傅梅呼吸滞住。
她神色无措,眼神颤抖,慢慢抬起眼。
一个官兵俯着身,眼睛正盯着她。
苏禾婉绝望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苏禾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为,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那一夜,她就曾眼睁睁看着傅梅被带到林子复面前,然后被林湘湘一刀杀死。
火光映天,苏禾婉仿佛回到了那一夜。
她看到了躲在夜色里的梁月出和自己。
也看到了傅梅微不可见地对她们摇头,让她们不要出来。
一千五百年前,她亲眼看着阿娘在她的面前被杀死。
一千五百年后,她再一次亲眼看着阿娘在她面前被杀死。
苏禾婉跪在傅梅的面前,长刀穿过她的手掌,刺中傅梅的心脏。苏禾婉目眦欲裂:“不要!阿娘……不要……”
地动天摇。
梦境即将崩塌。
苏禾婉泪流满面。
梦境崩塌又怎么样?
她想和这个梦境一起崩塌。
她想和傅梅一起埋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