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不乖了》冬焚

34、审判

　　审问堂的青铜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楚今依踏入堂中，目光扫过肃立的众人。

　　乔之云坐在左侧首座，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今日的白衣格外挺括，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正。

　　右侧是新上任的执法长老严崇，面如寒铁。

　　据说孟家因为跟付千岚交情过深，涉嫌禁术一案，因此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利，孟鲁司等人也失去了执法堂的职责。

　　新来的执法长老，是从外门弟子海选出来的，为人刚正不阿，但是也不太懂变通，最适合做这种职位。

　　齐渐洪、崔萍等数位长老分坐两旁。
　　楚今依看了眼其他的几位长老，都是仙衣飘飘也有点眼熟。
　　但她不认识名字。

　　崔莹莹站在崔萍身后，小脸发白，怀中紧紧抱着雪灵狐，看着她一脸担忧。

　　堂中央留着一张孤零零的檀木椅。

　　“依依，坐。”
　　乔之云周围萦绕着清新空气的灵力，估计是鸡屎给大家的影响过大，他身侧的弟子距离隔得最远。

　　他倒毫不介意般温声道，
　　“别怕，今日只是问清些事，为宗门，也为谢师弟。”

　　楚今依坐下，垂眸不语。

　　严崇率先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楚今依，三日前极北雪原之事，你须从头细说。谢锦风动用之力，你可看清？”

　　看着真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有事说事，这种性格她倒挺喜欢的，省去了很多弯弯绕绕。

　　“看清了。”她抬头，“他动用那股力量，是为了从冰魄玄龟爪下护住我与崔师妹。”

　　“那是何种力量？”

　　“弟子不知。”楚今依坦然道，“只知那力量虽森然，却并未伤及无辜，反而在雪崩中护住了我们。”

　　“荒谬！”严崇一拍扶手，“近日宗门已有七名弟子遭魔气侵体，修为尽废，神魂受损！特征与谢锦风所展露之力同源！你还敢说未伤及无辜？”

　　七名弟子？
　　楚今依眨了眨眼，上次大师兄好像也提起过，竟然真的是有这事？
　　看来这宗门内部，不只有师尊一个人不简单呢。

　　乔之云适时抬手，制止了严崇的怒斥。

　　他望向楚今依，眼中满是痛心与恳切：
　　“依依，师兄知你重情。但你可曾想过，谢师弟或许……自己都无法控制那股力量？那些受害弟子，皆是近日与他有过接触之人。”

　　他抬手，一面水镜在空中展开。
　　镜中浮现数幅画面：弟子练功时突然灵力暴走，惨叫着倒地；有人夜半发狂，攻击同门；最惨的一人浑身爬满黑气，在静室中生生将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堂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这些弟子，有的曾与谢师弟切磋，有的曾与他同堂听课。”乔之云声音低沉，“依依，魔气侵蚀，非他所愿。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将他寻回，助他控制力量，避免更多惨剧。”

　　他站起身，走到楚今依面前，微微俯身，目光恳切如兄长：
　　“告诉师兄，那日他可曾有过失控征兆？可曾眼神涣散、气息不稳？任何细节，都可能救他。”

　　楚今依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三年了。
　　她初入宗门时，是他手把手教她识字解惑；她因愚钝被嘲笑时，是他温声安慰；她被欺负罚跪，是他深夜送来药膏。

　　大师兄乔之云，一直是岚剑门最明亮温润的那道光。

　　可现在，这道光要将她拽入深渊。

　　她缓缓摇头：“没有。他始终清醒。”

　　乔之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很快被悲悯覆盖。
　　他直起身，看向众长老：“诸位师叔，依依年幼，又被谢师弟屡次相救，心存感激可以理解。但宗门安危，不容儿戏。”

　　崔莹莹忍不住开口：“可是师尊，谢师兄他真的救了……”

　　“住口！”崔萍低喝，“长辈议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崔莹莹眼圈一红，抱紧雪灵狐不敢再言。

　　楚今依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张张或严厉、或痛心、或冷漠的脸。

　　她忽然觉得很累。

　　前世燃尽己身，今生步步荆棘。
　　所有的辩白都被“证据”和“大义”轻易碾碎，所有的情谊在宗门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就在乔之云即将失去耐心，准备趁众人不备动用问心术的刹那——

　　楚今依轻轻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一点琉璃般的淡金色光晕悄然荡开。

　　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模样。

　　崔萍周身缠绕着数道灰黑因果线，她早年曾为夺长老之位，构陷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那位附议最激烈的长老，袖中藏着一枚与魔道交易的留影石。

　　齐渐洪身上清气最盛，却有一缕隐晦的暗线连向山门之外，似有未了之缘。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乔之云身上。

　　琉璃金瞳穿透表象，“看”见他丹田深处，一团扭曲的灰白色光核正在缓缓旋转。
　　光核表面延伸出无数细丝，如同触手，探向虚空中某些破碎的光点。

　　那是……失事宗门弟子尚未找全的魂魄碎片？

　　原来如此。

　　楚今依忽然轻声笑了。

　　她的笑声很轻，却让整个审问堂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只见少女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原本纤弱的身姿此刻挺直如竹，周身无端漾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看向乔之云，目光不再有半分敬畏或依赖，反而带着一种悠远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开口时，声音空灵缥缈，仿佛从岁月尽头传来：
　　“小云儿。”

　　三个字，石破天惊！

　　乔之云温润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依依，你……”

　　“许久不见，”楚今依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你倒是愈发会‘讲道理’了。”

　　她向前一步，琉璃金瞳锁定他：
　　“你这《转魂逆命书》，修到第几层了？可是卡在‘凝魂为引’这一关，急需一道……至纯至净的混沌魔元，来做那最后的药引子？”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严崇手中的惊堂木“哐当”掉在地上。
　　齐渐洪猛地站起身，老眼圆睁。
　　崔萍倒吸一口凉气。
　　崔莹莹捂住嘴，怀中的雪灵狐不安地动了动。

　　乔之云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温润的面具彻底崩碎，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阴冷与狰狞。
　　他死死盯着楚今依，袖中的手指捏得发白，骨节爆响。

　　“你胡言乱语什么？！”
　　他声音干涩，却强撑着气势，“《转魂逆命书》乃宗门禁忌，早已失传！依依，你不要为了替谢锦风开脱，污蔑师兄！”

　　“污蔑？”楚今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一滴血珠沁出。

　　不是红色。
　　是晶莹剔透的琉璃色！

　　血珠离体，竟不坠落，反而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纯净、浩瀚、令人心神安宁的古老气息。

　　那气息所过之处，堂中原本因争执而浮躁的灵气瞬间平复。

　　“这、这是……”
　　齐渐洪声音颤抖，
　　“净世琉璃血？！传说中……开派祖师道侣平定魔乱时所用的至高血脉？！早已断绝万年……怎会……”

　　所有长老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目光死死锁定那滴琉璃血。
　　有人震惊，有人狂喜，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泪眼朦胧。

　　乔之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座椅。
　　他看着那滴血，又看向楚今依那双洞彻一切的金瞳。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想法油然而生。
　　难道她是……

　　楚今依身形轻轻摇晃了下，环视全场，声音虽轻，却压过所有嘈杂：
　　“谢锦风之力，我会亲自疏导看管。”

　　“至于你，乔之云——”她目光如冰，“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眼睫一颤，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向后倒去。

　　“依依！”崔莹莹惊叫。

　　齐渐洪身形一闪，已扶住她。
　　老人灵力探入，面色凝重：“气血亏空，神魂震荡！快，送她回静室！”

　　没有人再提指证，没有人再提魔患。

　　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滴“净世琉璃血”搅得天翻地覆。

　　乔之云站在原地，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楚今依送走，看着那些长老各怀鬼胎的目光，看着严崇弯腰捡起惊堂木时颤抖的手。

　　他缓缓低头，摊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四个深深的血印。

　　楚今依在柔软的床榻上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齐渐洪亲自守在门外，见她醒来，忙进屋探视。

　　“丫头，”老人神色复杂，“你昨日可还记得……”

　　见楚今依点头，他便直言道，“那你当真能疏导那魔元？”

　　“净世琉璃血，可净化世间邪祟。”楚今依轻声道，“至少，我能保他不失控伤人。”

　　齐渐洪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既如此，便依你。但宗门会定期查验。”

　　楚今依垂下眼睫：“多谢齐老。”

　　在同一片夜空下，万里之外的雪山绝巅。

　　谢锦风从刺骨的寒潭中爬出，单膝跪地，咳出几口冰渣。
　　他浑身是伤，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混沌魔元在经脉中乱窜，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碎。

　　一双赤红的鹿皮靴停在他面前。

　　他费力抬头，只见红发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别瞪我，在这都活不下来，哪来的能力去拧断那人的脑袋。”

　　他指尖点在谢锦风眉心，一股炽热霸道的灵力轰然灌入。
　　“无论什么时候，先学会怎么活下来！”

　　夜还很长。

　　而黎明到来之前，最深的黑暗，正在岚剑门最华美的洞府中酝酿。

　　乔之云摔碎了第九个茶杯。

　　心腹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净世琉璃血……净世琉璃血！”
　　乔之云低声嘶吼，眼中布满血丝，“她怎么会是……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抓住心腹的衣领：
　　“去！给楚砚放出来！计划提前！我要那滴血……我一定要得到那滴血！”

　　心腹连滚爬爬地退下。

　　乔之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双目赤红、表情扭曲的自己，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慢慢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小云儿……”
　　他学着楚今依那空灵缥缈的语气，轻声重复。

　　然后，狠狠一拳砸碎了铜镜。

　　碎片四溅，倒映出无数张破碎而疯狂的脸。

　　“楚今依……”他喃喃道，“你到底是回来了，还是……根本就没死透？”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在黑暗中，剧烈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