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不乖了》冬焚

3、翻脸

　　付千岚张嘴拼命呼救，却说不出任何的声音，只能感觉到身体痛到麻木。
　　苍白的脸上是豆大的汗珠滚落，来自骨子里的恐惧，促使他手脚并用地，试图离眼前人远些。

　　“让我想想，你还伤过她哪里……她左手食指上的茧子是为你们做吃食磨出来的，你吃的最多，算在你身上不过分吧？”
　　面前的白衣少年慢悠悠开口，看似好脾气提问，却根本没有留给他回答的时间，手起剑落。

　　付千岚左手的食指就像土豆块般落到地上，溅起坑洼里的血水。

　　这人是谁啊？为什么他会这么恐惧。

　　付千岚想要抬头向上看清这人的长相，先一步入目的却是满地尸山血海。

　　而这执剑少年竟丝毫没被这遍地血色沾染。
　　披麻戴孝，素色不染尘的模样，像是在灵堂虔诚地为谁守灵。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位白衣不染尘的少年，屠了这宗门满门。

　　少年步步紧逼：
　　“这么多该死的修仙之人你不要，为何偏偏挑她当傀儡呢？”

　　傀儡？
　　付千岚捕捉到不对劲，还未等他反应，一道剑光闪过，眼前只剩黑暗。
　　和耳边响起的，压抑着几近疯狂的声音。

　　“都去给她陪葬吧！”

　　*

　　“医师怎么说啊？”
　　“说是师兄身上有什么别的秘术缠身，让问师尊。”
　　“但是师尊他老人家正闭关着可怎么问啊。”
　　“就是说啊，只能先给大师兄发个传音……”

　　余烟缭绕，晃动的震荡感提醒着付千岚，不过是个梦，现在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存在。

　　他睁开双眼，猛地抓住身边嘀嘀咕咕的人：
　　“楚今依呢？”

　　弟子们疑惑对视，皆是被付千岚这兴师问罪的口吻吓了一跳。

　　“小师妹听说了二师兄的事情后直接就晕了，医师说无碍，只需静养，弟子们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付千岚翻身就要下床。
　　尚未康复的筋脉被大幅度动作撕扯，腿突如其来的酸痛，他咚地倒地。

　　二师兄竟然虚弱成了这个样子。
　　先前本想阻拦他的弟子，莫名鼓起了勇气：
　　“不如二师兄再休息会吧，等小师妹休息好了，自然会来看。”

　　“你拦我？”
　　付千岚扶着床，瞪着说话之人：
　　“是觉得我没有用了？这么快就要换别人巴结了？”

　　那人还欲多说，却被周围懂眼色的人拦下。

　　气息运转重新适应了身体，付千岚站起身，不屑地撞开挡在门口的人。
　　狗都不如的外门，也敢跟他叫唤，真是给他们脸了。

　　天幕已经完全沉浸下来。

　　楚今依保持着靠在窗户边的姿势，从日落夕阳到月亮高悬。

　　也许是因为刚经历了一场与自然的战斗，今夜的船格外安静。

　　翻涌的白色浪花一层接一层拍打在船身，连蒸发都是悄无声息的。
　　手中的竹简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此刻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里面的字句楚今依早已烂熟于心。

　　竹简以她的视角，寥寥几笔展开了从入宗门到死不瞑目的，被绚丽谎言欺骗的一生。

　　“骗人者，如果自食其果，会很精彩吧？”
　　楚今依勾了下嘴角，站起身，赤脚踩上不久前泼过药汤的地板。

　　满地都是深棕色，她指尖踩的那个地方倒是浅浅的，像是被刺激性的东西腐蚀掉了颜色。

　　楚今依的鞋子被她踢到了木橱旁，她蹲下身子找鞋时，无意间碰倒了橱子上面的翠绿花瓶。
　　伸手就能扶起来，楚今依任由花瓶跌落地板。

　　她甚至在听到脆响后头也不回，穿好鞋子拿着热水壶推门而出。

　　两支鲜嫩的绿草自花瓶中跌出，其中一支怡好落到那片浅色木板。
　　白色根部沾上木板缝隙残留的药渍，原本翠绿的草转瞬间变得枯黄、萎缩，最终变成一根皱成细线的黑色枯草。
　　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枯草刹那间消散如烟。

　　*
　　付千岚推开楚今依房门时，意料之外的，她并没有睡觉。
　　反而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正滤着一壶冒热气的茶，像是早有预料有人会来。

　　楚今依循声往门口看去，放下茶杯：
　　“二师兄醒啦？快尝尝我新泡的茶，这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茶叶，味道好极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亮亮的，让人禁不住便放下防备，只想无条件地去信任。
　　付千岚视线从她人畜无害的脸移到红棕的茶盒上，本欲松开的眉头再次皱紧。

　　这是他私吞的民间贡品，她从哪给翻出来的！

　　喝都喝了，他总不能因为这种事跟楚今依斤斤计较。

　　付千岚咬牙切齿：
　　“好喝就多喝点。”
　　十年才能攒够一壶的芽尖，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喝第二回。

　　他就着她身边的凳子坐下，正要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却见她又将茶杯收了回去。

　　楚今依胳膊一抬，当着他的面，把茶杯里的茶水喝光。
　　就连桌子上的茶壶都没放过，拿走放到一旁。
　　给他重新换了杯什么都没有的清水。

　　本打算能喝一点是一点，好歹回个本的付千岚：
　　“？”

　　“怎么了二师兄？”
　　楚今依见他盯着茶壶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中暗笑，面上无辜地看着他：
　　“这杯茶呀？实在对不住师兄，依依忘了二师兄有伤在身，不能喝这民间茶叶，万一有什么脏东西就不好了。照顾不周，还望二师兄不要怪罪依依。”

　　付千岚闭上眼默念：
　　废物一个。
　　莫生气莫生气莫生气。

　　他再次心平气和地睁开：
　　“我着急见你，主要是想问，那碗晕船药你为何没喝，可是又闹起了小孩子脾气？”

　　楚今依闻言瑟缩了下：
　　“是张师兄跟二师兄说了什么吗？”

　　“当时依依刚睡醒，本想着去开门，却没想到头晕突然发作，一时不察没接住药碗，给弄洒了。”
　　楚今依每说一个字，就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尽是怯懦。

　　付千岚抿了口水，心情顺畅许多。
　　不像装的。
　　只要这不是她故意的，一切都好说，等回到宗门再给她把药续上应该就没问题了
　　毕竟上次她没按时喝药，也不过是加大了两天剂量罢了。

　　付千岚伸手搭在楚今依肩膀上，宠溺地拍了拍：
　　“头晕是乘船太久的缘故，无需担心，师兄已经施了法术，最快今晚就可以抵达。”

　　窗户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弟子们忙着回房整理行囊。
　　楚今依的房间位于第一间，视角最好，也是回舱的必经之路。
　　屋内人的谈话内容，只要路过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楚今依垂眸道：
　　“师兄，我记得你来宗门之前，好像是皇家最小的皇子，受尽宠爱和荣华富贵，对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付千岚皱眉，这些前尘往事他并不想再提，但是被她这么夸的也没否认，
　　“还行吧，是有点小钱和权。”

　　楚今依道：
　　“不过因为是皇家小儿子的缘故，太子的位置有比师兄厉害一万倍的哥哥们盯着，完全不用师兄操心。”
　　“至于钱，师兄也只有哥哥们手缝中漏下来的份，倒是让师兄从小养成了节约的好习惯。”

　　付千岚猛然打断：
　　“楚今依，你这话什么意思？”

　　晶莹的茶沫挂在小师妹的嘴角，瓷娃娃般的精致平添了一分狡黠。

　　窗外匆匆步伐明显慢了，乌漆麻黑的黑影倒映在窗户上，把窗户糊了个严严实实。
　　偷听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楚今依抿了一口茶：
　　“字面意思呀，师兄不愿意过在皇家被压制的日子，以为到了修真界就能好。谁知道花大价钱砸了进来，在师尊眼里还比不过我这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

　　窗户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砸钱进来的，怪不得学的那么慢。”
　　“是哎，皇家子成天用鼻孔看人，还以为他多尊贵，搞了半天还没我在家受宠。”
　　“……”

　　“我！你你你！”
　　付千岚作势就要抓起茶壶，径直发泄道：
　　“好你个楚今依，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

　　楚今依早有预料，在他下手前就先将茶壶收好。
　　“依依知道师兄急了，但师兄先别急。依依还听说了，师兄经常在师尊面前表现积极愿意带队下山历练，实则为搜刮民脂民膏，以此给师尊献宝。”

　　她压低声音，凑近道：
　　“师兄可知道？那些师兄以为是宝贝的东西，师尊连看都没看过，反手就送给依依了呢。”

　　抓了一手空，付千岚恼羞成怒地抬手，一个内有灵根的废物，他还不信管不住了！

　　手掌扬起的风拂过脸颊，楚今依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她想起了小时候，尚未被师尊带回山上的事情。

　　人间的亲戚待她不好，她当时已经饿得筷子都拿不稳，却因为多夹了一棒子菜而挨了个巴掌。

　　当时那亲戚骂她什么来着？
　　好像也是废物东西的。

　　视觉的短暂关闭，其余的感官越发敏感。

　　此时空气中不再是当时浓烈的腥臭味，而是闯入了泥土的香气，和崇山峻岭散发的清透感。

　　脚底海面航行的动荡感觉消失，短暂的撞击后，船体彻底平缓。
　　船靠岸了。

　　香甜安心，就像她初次登岛一样。

　　不愿回想的事情被留在了海的另一面，带着对日后安稳生活的憧憬，她被温暖的花海接纳，如获新生。

　　“今天非要好好教育——啊！”
　　二师兄的训诫戛然而止。

　　楚今依睁开眼。

　　付千岚的手并没有落到她的脸上。

　　而是颤颤巍巍地捂着他自己的左脸，眼神惊恐又愤怒。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这巴掌的痛意为何会在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