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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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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官家赐琼林苑闻喜宴。奈何当日还没等到哥哥回来,我便先倒头睡了去。
预想的缠着他跟我讲大宴见闻没落成,却是我先不争气。
翌日醒来,瞧见哥哥给我留的簪花,就放在我屋子的小案上,定是因我一直求着想看,故他昨日得了回来,便特意放在那儿的。
我哥哥卫淳,字温达,是今年的进士一甲第五名,自初一那日临轩唱名起,便已改布衣,获赐进士袍笏,成了天子门生,我笑他离平步青云只差一步榜下捉婿。
我换了衣裳,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哥哥给我留了一碗元子还热在灶上,吃完涮了碗,去旁边的书房找他。他说是书房,我觉得是不大相配的,自前些年父母相继过世,我俩就换了个小屋子,书码得到处都是。如今哥哥一举中第,我想,过不了多久,也就能换个稍大些的屋舍了,至少不会连累这些书都四下拥挤着。
哥哥天生体寒怕冷,我烧了汤,灌了个热烘烘的汤捂子,裹在外衫里去书房找他。
如今虽已即将入春,也出了几日好太阳,但对他来说,京华天气仍然寒厉,我赶紧钻进去,阖好书房的门,又找重物压好窗前的帘子。
这帘子是我用来给哥哥挡风的,哥哥平素在书房爱开着窗,可西风凛冽时,一吹便打寒颤,便找了薄帘子,两脚镇好,既有天光倾落,又不直对着人吹。
“哥。”我在他背后弯下腰来,把汤捂子顺到他怀里,下巴虚虚搁到他肩膀上,“今儿在看什么呀——罢了,定是我没兴致的。”
哥哥一眼便看出来我在讨好撒娇,无奈拿手拨我的脑袋:“你如此不上心,要何年何月才能登科?”
我这娇一撒到底:“我才不要入仕,有哥在,我大可潇洒此生不是?”
他叹气,我也知道他什么意思。如今已变了黜落的规矩,即便是哥哥一路青云直上,也不会拦了我的仕途。
我直起身子绕到他桌前,挑了支兼毫小楷笔在手里把玩,因着我颇好书法,哥哥在用笔这方面总是很舍得花销,思及此处,我便又问:“哥哥今日没有聚会要赴吗?”
新科进士们有聚会期集的传统,大多设在殿试之后、闻喜宴之前,前些日子哥哥把我单独扔在家里好几次,就是去赴了期集。因得席间花销较巨,为此官家还特意拨了两千缗下来,专设于此,几乎所有举子都是要去的。如今闻喜宴虽成,但私下里仍该还是有许多聚会才对。
却不想他今日又在书房团着了。
他抬起头来:“正巧有一位友人要见,华瞻想同我一起去么?”
华瞻是我的字,每每哥哥叫我,在“瞻”这个字上总是有些咬舌,显得温软许多。我登时眼睛一亮:“真可行么?”
他先是一笑,然后从身后的木架子上拿下一本书来,递到我手边:“今日未时之前看完第二卷,若对答无阙,我就带你去。”
我赶紧接过,退回自己的书案边,虔诚地对着这本《中兴会要》,双手合十作祈祷状罢,打起精神翻开哥哥所指的第二卷。
恍神便过了许久,其间顾不得潦草用了午饭,还散记了两页纸,终于掐着未时的点儿凑去哥哥面前。
哥哥先看过了我的散记,浅浅点头:“鉴于你今日用功,那便只问你,这卷二中所指‘宇宙之变’为何?而你又以为如何?”
我的手指搓了搓衣角,答道:“卷二所指‘宇宙之变’,称其有三,乃唐虞、秦汉与前朝之盛极。私以为,鸿荒一变为唐虞,当以七国之乱为极,向无非议。然,自秦汉为二变,当以前朝之衰、五季之亡为极。盖此书作于中兴之后,未见当世之新也。今国家之制、民间之俗、官司之所行、儒者之所守,皆与前朝有异而未至极也。故自当世观之,今为三变。”哥哥的手指点在桌面上,我知这是他觉得满意的意思,“然以今作限,定不如后世之眼界广阔,或有另‘三变’‘四变’之论,亦未可知。”
“很好。”他阖上书页,面色愉悦,“你既能应答如此,今日便也够了。”
直到我当日见了人,才知道哥哥口中这“够了”是何意。
如今礼部虽不再提前张榜,改临轩唱名。但我也已知晓,今年的探花郎,不仅风姿之卓绝旷世,更兼通之史籍浩瀚,才貌兼媲其第次,神采未逊其声名。若非如今没有适婚年纪的公主帝姬,想必早就指婚作驸马了。
他叫徐稚,字怀然,如今十九,比我哥哥还要小上一岁。
游街时我未能一睹的真容,倒是这会儿跟在哥哥身后见到了。
——果然名不虚传,单瞧他如此姣好样貌,定会怀疑他是不是真有一身才学。
他眼神落到我身上时,我便发现他瞳色浅若琥珀,也较他人白皙许多。我对上他询疑的目光,弓身作揖,哥哥也开口向他介绍:“这是我胞弟,卫昇。”
我眯起笑来道:“华瞻问怀然哥哥好。”
“好乖巧的模样。”徐稚显然想上手,但还是克制住了,只改为礼貌地端详打量,“你二人眉眼间确有些相似的。”
我哥哥是极会交友的,凭的是来往的一腔赤心与识人的一双慧眼;而那时还不足十五岁的我,靠的是年纪上的纯粹率真。
我在一旁听他二人交谈,从文风格弊聊到邻里琐事,从四时景致谈到安邦定国,还约了下一次见面,并提到了两个名字。
我目光虽落在吃食上,耳朵可竖得真真的。
正往嘴里塞了最后一个麻团,徐稚便指我:“看来华瞻与我口味相似,都嗜甜的呀。”我这才发觉,因为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已经把面前那碟豆团麻团的扫干净了,只得不好意思地干笑,眨巴眨巴眼睛回:“食之必尽嘛。”
他二人闻言哭笑不得,徐稚还冲我哥哥道:“你弟弟这双眼睛怕是能唬不少人。”
我很配合地又眨了两下。
继而徐稚又引我插了几句话,他听了大抵是很喜欢的,临走时还说让哥哥下次也带我来,他有好书相赠,我赶紧应下——即便那时候我还不喜欢史籍,只爱钻研字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场足载入国朝史册的小聚,促就了“颂安四友”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