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一念此生》六瑾姑娘

2、缘起

　　　　“要买给钱，不买拉倒，别耽误姑奶奶做生意！”
　　闹市尽头，猪肉摊前，一女子手举杀猪刀，凶巴巴地瞪着眼前那欲要占便宜的年轻秀才。

　　秀才见状，不由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这猪肉看着就不新鲜，竟还卖这样贵，信不信我去报官？”

　　“报官？”张舞一声冷笑，手中的杀猪刀一晃，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她整个人往前一靠，将刀直直地插在板上，裙摆一撩，抬起一只脚，直接踩在摊上，又伸手指着前方，“若你能完好无损地走出这条街，你便去报官。”

　　秀才被她的气势震慑，心中不由一虚。但眼下附近的人都在看热闹，他绝不能丢了脸面。便道：“走就走，我还能被你吓唬住不成？”

　　张舞双手环胸，一副“请”的表情。

　　秀才冷哼一声，迈步往前。
　　他才走出几步，忽而一股劲风自耳边呼啸而过。待他反应过来，只见一把磨得锃亮的刀离他的双脚堪堪两步之遥，连带着一缕发丝在风中悠悠而落。
　　秀才的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也因过度惊恐而微微颤抖。

　　周围瞬间爆发一阵哄笑。人群中有人道：“这秀才看着就是外地来的，不知事，竟招惹到张大娘子头上。”
　　“可不是么？方才张大娘子的刀若是再偏一些，断的可就不仅仅是几根头发丝了。”

　　张舞慢悠悠地走上前，俯身，将刀拔起，抬高下巴凝睇着他：“怎么不走了？不是要报官么？”

　　“你……你……”那秀才嗫嗫喏喏老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羞愤地喊了句，“泼妇！当真是泼妇！”说罢，便垂着头迅速离开了。

　　张舞冷嗤一声，一手举刀，一手叉腰，刚准备走回猪肉摊，却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阿舞！”

　　张舞回眸，却见一穿着鹅黄色窄袖短衫的少女正急步朝她走来：“阿舞，发生什么事了？方才那人是谁？”

　　“没事，就一活得不耐烦的来闹事罢了。”
　　张舞摆摆手，接过韩嫣然手中的菜篮子，往猪肉摊走去。她挑了一块最嫩的肉，放到菜篮子里，递给韩嫣然：“拿着。”

　　韩嫣然连忙从荷包袋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她：“我爹说了，可不能再白拿你的肉了。”

　　“十三年前要不是夫子相救，我早就饿死了！”张舞把她的手推回去，“这话我已经说了很多遍，别教我一直啰嗦嘛！拿着！”

　　韩嫣然听罢，不由莞尔：“那晚上你来我家吃饭，我做好吃的等你。”

　　“好。”张舞爽快答应。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韩嫣然自袖中掏出一张平安符，递给张舞，“我昨日去清源寺求的，拿着。”

　　张舞虽天不怕地不怕，也从不奢求有神佛保佑，但收到韩嫣然的心意，她还是觉得心里很暖，很感动：“谢谢。”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嘴角还有两颗浅浅的梨涡，很是可爱。韩嫣然觉得，张舞其实是很好看的，只是因为杀猪的缘故，加上性子泼辣，所以没人能懂得她的好，以至于年满十八了，连一个上门提亲的人都没有。她想了想，还是道：“阿舞，清源寺那边求姻缘很灵的，不如你抽空也去问问？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哪能就这么耗下去呀。”

　　张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这模样，谁敢娶？”

　　“其实你很美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韩嫣然真诚地望着她，“旁人是不知道你的好，才不上门提亲的。姻缘这事吧，也需要机缘的，机缘到了，对方的眼睛兴许就不会被蒙蔽，就能明白你的好了。”顿了顿，她的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红晕，压低了声音道，“其实……许朗也是我求来的。”

　　“啊？”张舞瞪大了眸子，“那不是你爹替你定下的亲么？”

　　“虽是我爹定的，可我第一眼见着许朗，便觉很是欢喜。”韩嫣然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但为了鼓励张舞去求姻缘，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就在定亲的前一个月，我偷偷去了清源寺，求一个可心人。一个月后，许朗便上门提亲了。你说若不是菩萨感应到了我的诚心，哪能这么巧就送来一个许朗呀？”

　　“真这么灵验？”张舞听了，倒也有些心动。她自幼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太久，也着实很想有个家。只是她以杀猪为生，平日里为了不受旁人欺负，这些年性子越发泼辣，如今这枫林镇上，当真没什么人敢娶她。此刻听韩嫣然这样说，心里便想着不如去试一试。

　　“当真灵验的。”韩嫣然很肯定地点头。

　　张舞便笑了：“那我找个时间去问问。”

　　第二日，张舞早早地卖完猪肉收了摊，回去换了身干净衣裳，便怀着一颗期待的心往清源寺而去。

　　清源寺落在枫林镇不远处的清源山上，山路要走半个时辰，张舞体力好，一口气到达寺庙门前，气息依旧平稳。她刚步上台阶，却忽然有人唤了她一声：“姑娘留步。”

　　张舞闻声望去，见到寺庙门口坐着一位老道，摊前一张写着“神算子”三字的白布在风中飞扬。张舞认不得几个字，但瞧着“子”字，便也猜到了七八分。她向来不信这种江湖骗术，便也没搭理他，径直往寺里走去。

　　“姑娘可是来求姻缘？”老道问。

　　张舞闻声，不由停下步伐，朝他走去：“你怎么知道？”

　　老道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轻轻摇了摇头：“姑娘的姻缘，还久着呢。”

　　“什么意思？”张舞皱眉。

　　“十三年。”老道掐指一算，开口道。

　　“还要十三年？”张舞吓了一跳。

　　老道点点头：“姑娘姻缘坎坷，兜兜转转，前后需得十三年时间。”

　　张舞听罢，觉得对方完全是在胡扯。她性子向来爽快，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哪来的兜兜转转一说？
　　她摆摆手，扔下一个铜板，不再同他多言，转身便往寺庙走去。

　　那老道看着她的背影，轻叹道：“孽缘，孽缘啊……”

　　张舞进了寺庙，先去求了一张签，上面写了一首诗，她看不懂，便拿去给解签的师父看。

　　那和尚瞧见上头写着“此去不知前何路，但求良缘入梦来。一步踏错终陌路，心死无尘万念灰”，登时一个激灵，拿着签文便往后头跑去。

　　张舞站在原地，一脸莫名：“怎么说都不说就跑了？”

　　但没一会儿，那和尚又跑了回来，对张舞道：“施主，此签玄妙，方丈请你到禅房细说。”

　　张舞一听，以为是姻缘有望，心下不禁又生出几分期待，忙随着那和尚往后院走去。

　　禅房里干干净净，熏着淡淡的凝神香，张舞一进来，便闻到一股清净的气息，顿觉心情舒畅。

　　“大师。”
　　她朝老方丈问了好，老方丈请她坐到对面，开门见山道：“施主此世本无姻缘，只有多多积德行善，方能改变。”

　　张舞听罢，心都凉了半截：“不瞒大师，我是个杀猪的，满手杀孽，同‘积德行善’这回事，实在是扯不上干系啊。”

　　老方丈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看着张舞。

　　张舞问：“大师的意思莫非是让我放弃杀猪？”她摆摆手，“那可不行，我靠这手艺谋生的，都干了好些年了，不干这个还能干啥啊？”

　　老方丈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倚在枯松之下，瞧着颇有几分孤单。

　　“若你能让此儿心存善念，不入歧途，功成之日，姻缘自会出现。”

　　“我都不认得他，如何才能帮他？”张舞一脸茫然。

　　老方丈问：“施主可听闻，当今那一手遮天，祸乱朝堂的丞相沈行初？”

　　张舞点点头：“平日里在街头卖猪肉，是有听说一些。说陛下如今宠信沈相，便由着他为非作恶，害了不少忠臣。”

　　老方丈叹息道：“超纲混乱，殃及百姓。此人日后更是会引发动乱，致使民不聊生。”

　　张舞疑惑道：“难道这画上的孩子，同沈相有关？”

　　老方丈点头：“这孩子，便是年幼的沈行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