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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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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觉》by刺拾/2022.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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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三次转学是在高一的下半年,按大人的话来说,我就是个不折不扣长着张乖脸成绩不错却作天作地的坏姑娘,这不,作的太过被我们家领导整治了。
新学校叫南陵四中,南陵是座老城了,发展远比不上北城,四中也和北附相差甚远,被放逐来之前领导发话:“你就一直烂下去吧,占着你叔叔给的好资源不干人事。”
我是怎么回答来着,哦对,气死人的话:“行啊 烂不烂随便,你在乎吗。”我的叛逆期好像比其他人来的晚了些,又或者是,我本来就不是乖乖女。
没关系,无所谓,我明确的知道,我不会烂,至少在我彻底挣脱她给我的枷锁得到真正的自由之前,我都不会烂,因为我知道那是资本。
不过我运气一向挺差劲的,转学过去的第一天,我非常光荣的迷了路,四中附近的路弯弯绕绕,指示牌不知道遭遇过什么,折了一半,上面的字被人用油漆涂掉了,我盯了一会实在没看出来是什么,放弃挣扎。
春季,道旁的垂柳羞羞答答的点着头。
“喂,你也嘲笑我找不到路是吧。”它自然回不了我的话,我扯了扯嘴角。
“你是哑巴吗,我他妈在问你话。”
这是在打架?我向巷深处走了走,巷子的尽头围着一群人,样子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围在中间校服上印着南陵四中字眼的男孩满脸麻木,任凭推搡,我皱皱眉,觉得可悲,那些可以随便打人,不怕惹事的孩子们的自信源自于他们的家庭 ,无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个电话或者一条短信,一切都可以摆平,而被伤害的人,一辈子都会活在他们长大后谈天时口中年少轻狂的错误里。
“诶,给哥几个跳一个呗,不是那么能跳吗,小娘们?”
侮辱的话他们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好像面前的人是他们的玩物,随便怎么戏弄他都不会生气。
得帮帮他,我脑子里只剩这个想法,硬来肯定不行,这么多人根本打不动,对了,主任,还好之前加过主任的微信,这种时候只能祈祷主任别在忙,这帮坏小子们能给主任点面子怕怕他了,我顺手播出去视频通话,万幸,主任没让我失望。
“刘主任您好,我是转学来的学生,四中这边的路太绕了所以我开了视频您看看这边怎么走能到学校可以吗?”我走到他们面前,故意把声音开到最大,摄像头后置对着那几个男生,视频里的主任没来得及回答我,推了推眼镜眯眯眼,随即大声喊道:“张恒你们几个又逃课!”
“恒哥,是老刘的声,操!他老人家怎么追到这的?”为首的张恒没有说话,却深深的刮了我一眼 我无辜的耸耸肩回对他的视线,表示我只是路过 ,你们倒霉而已。
“妈的 。”张恒带着他的几个小弟翻墙离开了小巷。
屏幕上的主任憋了憋才控制住自己没骂人,很僵硬的对我笑笑:“南枝同学对吧,你顺着胡同走走到尽头以后右拐,东面有一大片樱花树,穿过那片樱花树林就是咱们学校了。”
“好谢谢老师。”通话结束。
直到我走到他面前,靠坐在墙角的人才敢抬头看我一眼。
“谢谢。”我听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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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件事开始,我跟他成了朋友,单方面的。
原因是我在临进校之前夸下海口:“诶以后你叫我声枝姐我罩你啊。”直到后来他也没喊过枝姐 ,张恒他们几个大概是察觉出来我们是一伙的 ,因为那天的事来找过茬但是凭我精湛的演技再一次让校领导下了圣旨,张恒几个也在他们浓墨重彩的记过履历上再添一笔。
连续两次被下了绊子,他们倒是收敛了不少,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这样,欺软怕硬。
日子好像真的就平平淡淡的过着,我和他也熟了不少,他告诉我他叫周祁,他喜欢跳舞,尤其喜欢满身大汗的感觉,我问他你为什么被欺负,他说,因为没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体会过没钱的滋味,也深知做不到感同身受,更熟了一点以后,他跟我说,他喜欢芭蕾,他和爷爷两个人一起生活,爷爷每天捡空瓶子供他上学,支持他的爱好,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孙子跳舞有什么不对,也没有刻板的认为男孩子跳芭蕾舞阴柔,周祁在表演的时候他永远笑眯眯的对着周祁鼓掌,他好像并没有责怪这个世界对他的不公平,他眼睛里永远都有对前途的热爱和憧憬,我们聊了很多很多,聊了人生理想,聊了宇宙星光,时间一直这样不紧不慢的流逝,看着学校旁边的樱花林被风带起的阵阵樱花,我突然觉得,有阳光的话 前途也算不上迷茫。
……
1992.8.6 晴
爷爷去世了。
这是我看见周祁日记里的最后一行字,那个笑眯眯的小老头已经不会再笑了,连带着周祁的热爱一起永久的埋葬在了地下。
高中的最后一年,周祁退学了。
再一次见面是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同学告诉我,周爷爷下葬后的一周,周祁自杀了。
我看见他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掉,好像本应该如此,是我贸然闯进他的生活,不问他是否愿意拉了他一把,但现在,天道好像在纠正剧情,似乎也没想到,两个小小的,不具任何威力的人,可以逆改他的作品,于是,他挥了挥笔,故事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就好像周祁本来就是要死的一样。
他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我在万物生长的季节里死去 ,留下的只有□□和支离破碎的灵魂,死去的不止我,还有那朵开的最盛的玫瑰。’可我想不是的,死去的只有他玫瑰年复一年盛开,凋谢的花瓣化作养料滋养,所以第二年的玫瑰只会更漂亮更盛大,所有的文字都是掩饰懦弱,是他没有勇气等到自己的下一年而已,他把情感寄托给玫瑰可他错把野花当做玫瑰,玫瑰再凋零也高贵于路边的野花,玫瑰从不低头,但野花会。
周祁并没有得偿所愿的离开这个悲怆的世界,他在病床上躺了很多年。
某一天,我看到了从他日记本里滑落的泛黄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我羡慕她,她像把硬骨头,永远打不到。
那以后每一年的春季我都会来他的病房里插一束玫瑰,我想,玫瑰开的矜贵又高傲,他们太不一样,他胆子小多了,今年当然不例外。
我照例把玫瑰修剪好插进花瓶里,起身离开的瞬间,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我有些愣,又突然明白,呢喃道:
“周祁啊,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