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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英 ...

  •   新羊村后有一座仿牛山,山上有座宝天寺,寺里住着普渡大法师和他的徒弟们。他们深居简出,除了过节,和村里并没有多少来往。
      这一天,有一个年轻的游方和尚到宝天寺求宿。这和尚身材矫健,面容俊朗,说话温雅,看起来十分和善,普渡大法师便同意了。当夜,普渡大法师见这位自称名叫合英的客人做功课毫不含糊,便邀他谈论佛法,言谈间更觉此人是不可多得之才,次日便极力挽留他留守寺中。合英也觉得与普渡甚是投缘,加之仿牛山地处偏僻,是个静心修行的好地方,也就留在了宝天寺。
      合英为人谦和,很快就和普渡大法师的徒弟们打成一片,而且深得普渡本人器重。然而普渡的一个徒弟泽青却渐渐觉得这个合英夜里的举止有些怪异:做完晚上的功课后从不见他睡,似乎他在等其他人睡下,然后就是一阵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响声,听起来仿佛一直往藏经阁里去了,可是从未听见过他何时才回来;等到清早起来做功课,却见合英从他自己的禅房里出来,精神比他们睡过觉的还要好。泽青有一夜就装作已经睡了,竖着耳朵一直听着,却还是不知道合英究竟是几时溜回禅房的。他这疑心既重,就不免偷偷地找人打听。与他关系最好的是他的两位师兄绿泽和绿岩——原来普渡大法师的师兄尚未圆寂时先收了绿泽和绿岩做徒弟,后来普渡收了泽青,泽青便称他二位为师兄;他们三个是这群徒弟中最年长的,故而住在离大法师的禅房最近的地方,如今合英来了,因他备受普渡关照,便也和他们三个住在一处。其他和尚或许不知这合英的行踪,但这两位师兄必定是知道的。果然他二人也觉得合英夜里所为不同寻常,不过绿泽以为这不过是合英起居的一些习惯,只要平日里相处融洽,不必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况且他夜里动静极小,可见是惟恐打扰了别人,他既已考虑得如此周全,更该替他隐瞒才是,不可声张出去。他这一说,泽青反而更起了疑心,以为绿泽已经知道了合英如此行动的缘故,为讨师父的好故意要把他藏着,后来便避开绿泽,单与绿岩议论此事。绿泽被他二人这样偷偷摸摸背后说人长短搅得愁上心头,闲暇时不免也会想到合英。寺里有了这么三个多心的人,合英当然也有所察觉,他自知自己的行动已成了别人的谈资,这对一个新来不久的生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平日里言谈只好更加小心留意。殊不知他这番谨小慎微也被察觉,私下的传言反而更多了。普渡偶尔听到,只当是合英与他们彼此不熟,生了些许的小是非,并未放在心上,仍以和合英谈经论法为乐事。
      数年后普渡圆寂,竟没有选泽青或是绿泽,而是指定合英继承了衣钵。别人尚可,泽青头一个大为不满,任凭绿泽如何劝他随缘,就是不听,鼓捣着一班师弟成天想着闹一闹。合英平日言谈举止,本有些像是怀了鬼胎,此时也不知如何管治才能让诸僧平服;因他于各样经书涉猎甚广,竟致动了邪念,作起法术。泽青头一个中招,额上被束了一条金箍,后边拖了一条链子,被一个小金佛像锁在宝天寺的一座山墙上。绿岩一看情势不妙,急着要跑去给师弟们报信,只听合英低声喝道:“让你成天胡跑,让你的舌头像长了脚一样跑得飞快……”只见绿岩的双脚立刻被扣上了一副金镣,也被一个小金佛像锁在了山墙上。这时恰好有一个小和尚从禅房里出来,见状吓得惊叫不已,随着他的叫声,大小和尚们个个变得奇形怪状,实在没脸见人,只好在各自房中躲着。绿泽原不是能很快拿定主意的人,此时忽见合英如此这般,心下自是犹豫,不知他本性究竟如何;终于他还是乍着胆子去对合英说,自己实无他念,只求师兄弟们能和他好好相处,况且宝天寺里只凭他一人也无从应付日常事宜。合英既已起了疑心,便十分怀疑绿泽是佯装顺从以便日后与他作对,又觉得他提起“一人”是在揭当年自己孤身一人云游四方的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绿泽戴上了金铐,虑及过去与他关系尚好,便准许他白天和诸位师弟一起操持杂役,只在夜里才用小金佛像把他锁在藏经阁下。绿泽大为无奈,只好暂且隐忍。
      一晃数旬过去,合英忽觉得宝天寺中没个弟子,实在有些不妥。恰恰这段时间也没什么村民到寺里来,收徒弟只能是想想而已。这一日天气晴好,合英便换了一套干净衣服,信步下山。新羊村的人知道他是宝天寺的僧人,有几个便来闲谈了两句。不觉已近中午,村中壮年男女几乎都到田里干活去了,只剩下老人和幼童在操持家务。合英看见一个男孩正在往家里拎整桶的水,两手一齐上,实在费劲,便在地头找了一根棍子递给他当扁担使,男孩不胜感激。合英问他叫什么,他回答说叫贺察。离开他家不多远,又看见一个男孩,大概是要帮家人准备做饭的小菜,正在遍地搜寻。合英问他要什么,他说要野葱,恰巧合英身边就有一棵,他便拔出来递给那男孩。这男孩名叫卿越,已经花了半上午的工夫找野葱,现在终于有所收获,对合英也是十分感激。不久,合英又遇到一个男孩从门里出来,看见合英,便上前问他身边可带有火种。原来他家灶火意外熄了,他正要找邻居去借。合英一眼瞅见地上有块打火的燧石,便拣起来交给这孩子。孩子极为高兴,告诉合英说他叫刘伙,请他有空一定到家里坐。
      合英回到宝天寺,对这一天发生的事并没十分放在心上。次日一早,却见贺察和刘伙两个站在山门外,一副若有所失的神色。未及上前询问,便看见卿越恍恍惚惚地由父母领着来了。那夫妇俩见刘伙也在门外,神情和儿子一样,大为惊讶。——原来刘伙的母亲阿秀与卿越的母亲阿霞是姐妹,两个孩子是姨表兄弟。——又看见贺察也是一副痴相,便把三个孩子一起拉进了寺里。
      一见到合英,卿越的父母便上前哭诉,说儿子昨日午后不知何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合英看见三个孩子,想起昨日偶遇他们的事,心下自是犹疑。未及答话,那三个孩子已团团地围住了他,叫他师父。卿越的父母见状更是惊讶,合英自己也一脸茫然,只好先安慰他俩说自己会暂时收留他们住在寺中,但不会趁人之危逼他们出家做徒弟。这对夫妇其实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认可了合英的做法,暂且回家。
      合英本不想让这三个孩子看见寺里那些和尚们的怪模样,便把他们藏在了自己的禅房里。谁知他们极其淘气,贺察拿着那根棍子到处敲打,卿越满屋子到处翻腾,刘伙在专心致志地玩燧石。合英一整天都担心他们造出事端,到了晚上已然疲惫不堪,竟破例没有去藏经阁,而且挺不住睡了一小觉。当他醒来时,只见三个孩子正在满纸涂鸦,贺察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褐茶,卿越把名字写成了清月,刘伙则把名字写成了琉火。不仅如此,他们还互相把头发剃了个毛毛糙糙,每人只剩了三撮头发,两鬓各一小撮,头顶上一撮原来就有,现在梳得像喇叭花似的;还把寺里替村民收存的过节时穿的小红褂小红裙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换上了,另把一套表演莲花座的菩萨的金抹额金海棠项圈金珠串瓜分了各自戴着。禅房里到处乱糟糟的,叫合英不知该先管哪一头好。这时又听见绿泽在门外报告说有几位施主来问孩子究竟是得了什么怪病,搞得合英心虚不已。
      原来卿越的父母回村以后,都顾不得田里的活,急急忙忙到刘伙和贺察家去问个究竟。他俩的父母都正为一早起来儿子走失了而愁眉苦脸呢,听说孩子竟去了山上要认合英做师父,着实吃惊。三户人家仔细一想,孩子神情举止怪异,必定和合英曾给了他们东西有关,救儿心切,便认准了合英是个可恶的拐子,约定了一清早一起上山来,要与这个道貌岸然的假和尚理论。合英原也料及会有此事,却不曾想到那三个孩子会添出这么多麻烦,让他明目张胆地食言,真是有苦道不出。然而把施主挡在寺外也不合礼节,情急之中只好叮嘱他们不要出来,又叫绿泽帮忙看管。绿泽一眼见到三个孩子这般模样,不禁失声说道:“我们怪异也就罢了,怎地又连带到他们身上……”忽而意识到这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住了口。
      却说合英硬着头皮来到寺门口迎接孩子的家人,未及开口说“请进”,早被贺察的大伯揪住,大家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也不知该先答哪一句是好。正没个消停,只听得寺里那几个孩子乱嚷嚷:“有人欺负咱们师父,咱们快去帮忙把他们打跑!”看见三个小怪物跑出来,合英真是叫苦不迭。三个孩子的家长看见儿子头发也没了,衣服也换了,一个个跟画儿上菩萨的侍童似的,简直不知该用什么词儿来骂这个满口谎言的家伙。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放任了自己的小儿子跟上山来。贺察的弟弟贺实,卿越的弟弟卿趣,刘伙的弟弟刘伴,年纪都还小得很,哪里知道害怕,一看见哥哥,争着扑上去抱。可是这三个怪孩子既然连名字都已经记不对,哪里还认得家人?只见褐茶举着棍子左一下右一下的,打得弟弟满地飞奔;琉火拿着燧石在弟弟头上擦火花,吓得弟弟哇哇大叫;清月则往弟弟身上吐口水,卿趣却发现吐来的不是口水,而是粘乎乎的葱汁,臭烘烘的,不禁号啕大哭。再说他们的父母家人,见了这个阵势,三个孩子简直变成小魔王了,都不知该心疼哪一个,真是把合英恨之入骨。合英却是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即便揍扁了我,我也不知该如何劝他们……”话音未落,几个年轻力壮的便把他放倒在地,拳头雨点般地捶下来。那三个母亲倒是首先想着去解救儿子,可这院里现在实在过于混乱,竟没有可以插足之处,喊儿子们的名字也是无济于事。
      正在乱作一团的时候,背后忽听得一人大喝道:“不得胡来!”众人住了手回头看时,却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两个白发道士。合英趁机爬起身来,还没来得及问候,只见褐茶、清月、琉火纷纷往禅房里跑去,边跑边说:“厉害的来了,快把我们的王牌大军拿出来使。”说得合英莫名其妙。
      只见呆和尚从禅房里一步一晃地走了出来,来到小院中央往地下盘腿一坐,头顶呼呼地冒出呆气来。众人不知这是何物,那两个道士却知道呆气的厉害,一个急忙拔出一把拂尘,搅出一阵旋风,把呆气集成一束,另一个夺过阿霞身上带的香盒,把呆气收纳起来。过了一会儿,呆和尚已是大汗淋漓,便再不见呆气冒出来。那两个道士才松了口气,说道:“好悬!差点叫他把我们都变成呆子。”合英自己也不曾料到这些和尚变形之后性情也变得如此奇特,不知如何是好,便丢下这场面放任那两个道士去处置,自己缩到门角里去了。
      忽然又看见小和尚提着一只风筝跑出来,迎风就放。风筝上边插着一支小竹笛,随着风势的大小还会唱出不同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小调勾引得众人玩心大起,对救孩子一事兴趣全无了。合英不曾料到小和尚会变成这样,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无暇他顾。只见一个道士飞奔上前,一把揪住了风筝线,把它扯断了,风筝便绵软无力地栽了下去。小和尚丢了风筝,倒一点都不沮丧,依旧笑嘻嘻的,拉起呆和尚回去了。过了好一阵,众人才缓过劲来,见院中暂时太平,赶紧先把贺实、卿趣和刘伴拉了出来。卿趣浑身上下都是葱汁,只好把衣服脱了,几乎是光着身子躲在寺外。刘伴给了他一件小褂子,以免着凉。
      片刻之后,跑出来了三个细长的怪物。合英一看,一个是长手和尚,这两天双臂更显长了,仿佛都能揭下屋顶上的瓦了;一个是长脚和尚,倘若迈开腿走,必能从宝天寺的后墙一步跨到山门,所以他只是轻轻蹭了出来;最后一个是长颈和尚,他抬起脖子,足可以和小寺庙的旗子平视。众人纷纷议论:“什么时候宝天寺里养出这么些怪物来?”但又深恐这三个和尚捉拿踢打他们,把他们举在半空中扔出去,所以都往后缩。一个道士抬眼细看,发现长手和尚的胳膊和长脚和尚的腿虽然特别长,却像常人的一样都只有三个关节,长颈和尚的脖子更是极为不灵活,略一沉思,便佯装要袭击他们,等他们刚要出手,便左躲右闪起来,几个回合过后,可怜这三个和尚引以为豪的长臂长腿长脖子乱纷纷地纠缠在了一起,三个人吵吵闹闹,越急越解不开。
      没等到大家从好笑转为同情,呼喇喇就跑出来了六个和尚:瘦和尚简直是皮包骨头,他和好像只剩下胳膊腿的短身和尚冲在头里,后边跟着好像根本没有胳膊腿的短手和尚和短脚和尚,驼背和尚的背上如同扣了个乌龟壳,害得他奔跑不得,而胖和尚活像个肉球,跑起来太费劲,干脆一骨碌往前滚。见他们人多势众,大伙儿都有点怕,两个道士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本事。然而他们原本因为自己身材上全无优势,并不肯出来,是被褐茶等人赶打着逼出来的,此时此刻只想找个最微小的理由就逃回去。恰好这时刘伴无意间吹了一声口哨,他们便装作如临大敌的样子纷纷往回跑。方才那三个长和尚也好不容易解开了,跟着一起躲回了屋里。
      忽听得大殿门里传来官腔官调:“何人庭中喧闹?”便见一个身着官袍的和尚一步一踱地出来了。此人的面相就像地君庙里的判官,可憎可厌又可怕,又是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时不时还惦记着把官袍的威风炫耀两下子。谁知却是个外强中干的:因他这副虚伪样子,两个道士就像揭穿了牛皮一样呵呵大笑起来,竟然仅凭笑声就把这官袍和尚吓了回去。
      又有一个和尚如同陶醉一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出来了。两个道士见状,面有愁色,计议道:“这个跳舞打仗惟有跳舞可破,可惜我们俩都不会,如何是好?”却见阿秀闻听此话,奋勇上前,与那和尚对跳起来,吓得她丈夫作不得声。跳舞和尚原不曾料到会冲上来个女的,心下一犹豫是否犯了色戒,便乱了阵脚,匆匆逃回。
      只听一个道士挑逗似的叫道:“三位童子大师,贫道还没玩儿够呢,还有什么,让大家也长长见识吧!”合英在一旁说道:“要他们自己出来才好。”等了一时却不见动静,合英便进去找寻,结果差点被举着棍子冲出来的褐茶一头撞倒。贺实见状,赶紧先藏了起来。可是褐茶并没有追上来打他,而是在院子中央耍起棍来,随着小棍子左指右点,满山的树木枝杈仿佛都受了召唤,以排山倒海之势聚拢来,要把这些和师父作对的人困在里边。拿拂尘的道士到处作风才勉强与之抗衡,心中自是诧异如此小的孩子是从哪里学来的神功。又见清月掷过来一个盛满葱汁的钵盂,转眼间小钵盂变得像小湖一般,把众人困在湖心,另一个道士赶紧把鞋脱了下来,变作两只大船,方才让众人有了立足之地。然而葱汁实在太臭,体弱的都快给熏昏了。琉火也出来了,在小湖四面到处放火,时已近午,赤日炎炎,热得大伙儿叫苦不迭。贺察的奶奶连声央求道:“二位道长就快想办法打死我那魔王孙子不妨,打死他,我们大家都得安生,让他无法无天,我们一个都活不成了。”那个光着脚的道士略一沉吟,便要了她的三支簪子,对准那三个小童用力投去,先击中了琉火的百会,又分别击中了褐茶的人中和清月的印堂,眼见三个孩子仆倒在地,连说罪过。趁着这一时风平浪静,众人七手八脚地用树枝当桨,艰难地划出了黏乎乎的葱汁小湖,庆幸自己终于死里逃生,方才的一切仿佛幻境。那边合英见这三个孩子倒地,连忙把他们拖进禅房里藏起来,因为眼见得那两个道士也制服不了他们,深恐他们过一会儿醒来更加添乱,心里直犯愁,不止一次地觉得前天下山闲逛实是一大过错。
      再说那两个道士,见一时无事,赶紧先把这三家人劝下了山。一个说道:“如今我只好赤脚了。只是不知道这三个娃娃怎么这么厉害?”另一个说道:“合英都拿他们毫无办法,必定不是合英教的。”前一个道:“他们拿的什么棍子、燧石、野葱汁,难道不是合英给的?”后一个道:“虽是他给的,他可绝没想到东西经过他的手就成了害人精。”赤脚的又道:“那我们俩又该如何处置呢?”那一个沉思道:“前些年合英好像也很平常,只这一年半载的异象环生,必有缘故。”前一个道:“前些年无非普渡法师在世,如今莫不是他当了头儿就原形毕露了?”后一个道:“这也未必。我们是寺外的人,不知他的底细,顶好是找一个头脑清楚的寺里的人问问。”而另一个并不同意,认为合英原本也不是宝天寺里土生土长的,万一他打一开始就在满口谎言呢?二人正在争执不下,忽见绿泽溜了过来。
      原来一早合英出去迎接来客之时,绿泽并不清楚叫他看管是怎么个管法,以为无非是端茶倒水这样的差事,谁知那三个小童认准了就是要跟合英,合英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跟了出去,之后便发生了诸多打斗之事。绿泽开始以为这下可闯了大祸,让小魔王漏了出去,很有几分害怕,然而眼见事情闹得十分离谱,且又不知从哪里跑来这么两个白发道士相助,便以为这场混乱并非合英等人力所能为,乃是天命如此,反而放宽了心。他着手收拾被孩子们翻腾得乱七八糟的禅房时,见了“褐茶”“清月”“琉火”这些涂鸦字迹,仔细想了一阵,他们的名字并不是这样写法,便偷偷地把这几张纸片藏了起来,想要破解其中的蹊跷。又打扫出他们毛手毛脚剃下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家胡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也收拾了起来。不多时一切妥当,也不管那边的怪和尚们被差来遣去哭喊连天的,自到灶间准备斋饭去了。比及合英把三个孩子拖回禅房,心下思量他折腾了一两天也难得静一会儿,不去打扰为妙,倒不如趁机去问问那两个道士的来历,于是溜出寺来,且喜他俩还在。
      绿泽上前施礼,问道:“多谢二位道长相救……”那两个道士却似已洞穿他心思,不等他问出问话来便急急地答道:“绿泽师父,贫道也是本地人,只因生来白发,羞于见人,故与师父隐居山中,并无名号。年未弱冠,不敢称长。今日情势危急,改日再说详细。——敢问那三个小童醒了没有?”绿泽答道:“寺中暂时并无动静,应该是还不曾醒。”赤脚的道士连声道:“如此极好。寺里现在还有谁是不糊涂能听懂差遣的?”绿泽答道:“还有绿岩师弟和泽青师弟。”拿拂尘的道士马上说道:“我们赶紧进去,你们快把孩子抱出来往山顶走,一路上无论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不要理会;倘若孩子醒了哭闹,你们只念‘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其他什么也别说,也不要答他们的话。我二人功底太浅,如今只有带去找师父相救。此事皆因合英而起,我二人先去捉拿他,稍后就赶上你们。”绿泽被这些全无关联的话说得云里雾里,不过总算听懂了要他做什么,于是三人急匆匆地进寺里来。
      绿泽先带他俩来到山墙边上,急急忙忙交待两个师弟要做的事,恨不得两句话挤成一句来说。这边赤脚的道士性急,直接将锁住他二人的两块砖从山墙里掏了出来。绿岩和泽青这许多日也受够了风吹雨淋,只当从此就可以从合英手下翻身了,现在对大师兄的话是句句听从。三个人心急火燎地来到禅房,也不搭理合英,各自抱了一个小童就往山顶走,终究是还有金链锁在身上,走得跌跌撞撞的。合英见他们一言不发地抱着孩子出去,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又见那两个道士也进来了,也不知道他俩究竟知道了自己多少底细,只隐约觉得这是要带自己去治罪似的——这两日早已身心俱疲,也不打算反抗了。那两个道士却十分高估了合英的法力,况且早晨大战诸僧的事也足以让他们心存几分忌惮了,此时便格外留神起来,惟恐轻举妄动坏了大事。一个拿着拂尘,围着合英慢慢兜圈子,目光片刻不离,就好像合英是头什么猛兽,会随时扑向他似的。另一个则佯装对合英全无兴趣,在禅房里到处打量。合英并不明白这弄的是什么法术,等他转过了三四周,只觉胸口仿佛被一条粗绳牢牢缚住,也不知是真是幻,不觉念了一句佛,跪在了地上。只见那个貌似走神的道士此时身手极其敏捷,纵身一跃到了合英身后,把他双臂拖到背后用束道袍的腰带绑了起来。那个持拂尘的道士虽说只走了这么几圈,早已是挥汗如雨,此时此刻却不敢怠慢,拿过那三个孩子的东西打成包袱,和同门一起押着合英往山顶走。
      却说这宝天寺虽是建在山腰上,离山顶也并不远。绿泽他们走了好半天,山顶却一直还在前头;三人其实也觉察到了这路程有些奇怪,只因那两个道士有言在先,不敢多想。自从三个小孩陆续醒来,三人嘴上又添了一件活,此起彼伏地把“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念来念去,简直成了顺口溜。最担心的还是那两个道士始终没有赶上来,深恐这路上万一出了意外没人支援,脚下又不敢停。也不知何时,绿泽似乎觉得三人虽走在同一条山路上,却彼此渐行渐远,他的眼前到处呈现出变幻无穷的色彩,青黄紫白不一;他想要证实这并非幻觉,脚下却越发虚浮无力起来,终于一头栽倒,此时还惦记着左右张望了一下,两位师弟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趁还醒着之时,绿泽把卿越紧紧抱在怀里,这才发现他早已昏昏沉沉睡去了;绿泽自己也已经睁不开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团成个球似的躺倒在地,把卿越搂在当中,茫然睡去了。他哪里知道,绿岩和泽青早些时候也分别遭遇了同样的事,正在别的地方团着睡呢。
      回头再说合英和这两个无名道士,因为三人的体格都相当轻巧,早就走到绿泽他们前头去了,那三个无穷无尽的奔走只是两个道士为给他们指路做出的幻象而已,现在他们其实都在山谷之中。走不多时,合英只觉四周景致逐渐互相交融起来,现在满眼里都是绿流如瀑,即便他闭了眼,绿色依旧奔流不息似的,他便隐约意识到其身已入幻境,却不知那两个道士送他来这里干什么。又走一程,只觉身体轻如无物,也没发觉那两个道士已不在身边了,却见前方有一座奇特的庭院,飞虹穿插,隔断流水潺潺,门楣上细细地刻着“兰庭”二字,大惑不解:在此驻留数年,不曾听说山中有这么个去处。正恍惚间,已经身在兰庭门内。庭中高高低低到处是兰花,叫不上名字的比叫得上名字的多。但见两只白头翁一呼一应地飞来,你唱我和,在檐壁间纵横飞舞。看着看着,合英不觉脚步跟着它们走起来。转过几条曲折游廊,面前蓦地出现了一株高大如树的兰花,两只白头翁径自飞进一朵花里。合英仔细一看,花里端坐着一个全身着绿的道士,白头翁就栖息在他肩头。正诧异间,只觉身体轻飘飘的,忽地也到了花里,这才发现花朵之大堪比宝天寺的大雄宝殿,而且因为穹顶甚高,更显空旷。那道士头上身上到处戴满兰花,也看不出年岁,呼吸之间,满身满园的兰花都摇曳生辉。合英看得目瞪口呆,加上此处景致令人心旷神怡,一时都忘记了自己是被两个道士抓来治罪的。
      只听得那道士对他说:“合英,我的徒弟已经向你现了真身,你也现一下真身如何?”合英不解其意。但闻两只白头翁的鸣叫逐渐变成笑声,露出那两个白发道士的模样,不过很快又变回了鸟形。合英便如同被揭穿了一般,大为困窘起来。那道士又说:“纯真出世之地,又无闲杂人等,就现一下何妨?”合英脸涨得通红,就是不肯,汗珠子颗颗直落,自觉失态了,连忙来擦,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双手已被放开了。那道士却未动声色,继续说道:“我已知晓,如今多人中了邪魔,并非你的过错,只不知你与哪路神仙结下如此冤仇,竟借机害你?这就是我费解之处,务必知道你的真身才能破解。”合英嗫嚅道:“只看一下,只看一下。”简直是鼓足了十分的勇气,下定了决心变出真身。白头翁看见了,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那道士也颇感意外。原来是一只白乌鸦。但见合英又恢复了人身,伏在地上大哭起来,无法劝止。
      原来合英刚孵出之时,因为羽毛颜色不对,被乌鸦的族长——太阳里的三足乌鸦所忌恨,当面骂他坏了乌鸦家的规矩,并扬言要用太阳光把他烧死。其他乌鸦都如同躲避怪物般躲着他,没有一个伸出援手,妈妈甚至把他的同窝的兄弟姐妹都叼开了,以免招了他的晦气。小乌鸦为了求生,拼命从窝里滚了出来,摔在树下。眼看着族长伸嘴上来要啄,他顾不得摔断了几根骨头,先连滚带爬地逃到了茶树浓密的枝杈里。那只三足乌鸦见状,竟真的用太阳光恶狠狠地晒那棵茶树,茶树都快要被烤焦了。幸而日出日落每天有固定的时辰,茶树和小乌鸦挺到日落时分,算是逃过一劫。趁着月色,小乌鸦尽可能悄悄地转移到了另外一棵茶树下,用残枝落叶把自己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精疲力竭,几乎脱了一层皮。三足乌鸦却十分记仇,次日又来了个艳阳高照,原先那棵茶树这回真的被烤得焦黑起火,顷刻间山火四处蔓延,亏得小乌鸦藏得深,沾到一点泥土的湿气,过火后好歹没被烧死,并且因为这场大火,得以骗过族长,暂且活了下来。等到月亮出来,小乌鸦终于敢伸头看一下,只见满山遍野凡被烧过的地方,到处都呈现出矿石似的光泽,如同烧琉璃瓦一般,可见族长下手有多狠。当时他却为此景之壮观而深受震撼,决心如有一天终能长大,也不去与三足乌鸦为敌。且喜次日狂风暴雨,虽是备受折磨,到底万物重又生长,解决了生计问题。为避免遭罪,小乌鸦只好连习性都改了,昼伏夜出,担惊受怕。天可怜见,虽然颜色不对,小乌鸦却得了一个绝顶聪明的脑袋,但凡能经历之事,无所不学。长大之后,一次夜里捉一只老鼠,偶然钻进一座小庙,听到念经之声,便着了迷,自此每夜都来。因为悟性甚高,很快就记住了几百卷各式经文,不知不觉开始身体力行,更不知何时忽然发现自己修成了一个人身,便到这小庙青塔寺里出了家。然而多年的积习早已是根深蒂固,合英还和当初的小乌鸦一样怕极了太阳,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做事,来到寺里不几天,知道如此举止招人嫌恶,便给方丈修书一封主动请辞,从此到处云游。一开始他还只敢夜里行走,后来渐渐地白天也能出来,似乎是功底积得实了,三足乌鸦识不破他。可是多年过去,合英并没有像常人一样变老,终究引起了三足乌鸦的注意,发现这个和尚居然是当年以为已经烧死了的白乌鸦。因为此时白乌鸦已具人形,若是直接杀他,恐怕触犯天条,三足乌鸦便时刻等着他犯错,借机嫁祸于人,用阴招除掉这个破坏族规的家伙。如今叫他现出真身,一时过去辛酸全都历历在目,无怪乎合英痛哭不止。那道士虽揣测出个大概,却也无法逐一详察,也不知该如何答复三足乌鸦如此的卑劣行径,永除隐患。
      正在他师徒无计可施之时,三足乌鸦忽地闯了进来,一把从地上把合英揪起来,厉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败坏门庭!”说着他那巨大的喙便啄了下来。合英猝不及防,喉管已被剖开,深可见骨,顿时鲜血喷涌,晕倒在地。那个道士见状,怒从心起,对白头翁说道:“三足乌鸦如此凶顽,戕害生灵!徒儿,与我截下他第三只脚!”只见那两只白头翁拽着一匹兰叶的两头,飕飕地飞了下来,那兰叶犹如利刃,直奔三足乌鸦的一只脚。同时又见漫天飞起无数兰花,纷纷落在合英身上,把他盖得一丝不露。三足乌鸦一边乱踢,一边咆哮:“反了!反了!”那道士说:“我又不是你家仆从,如何叫‘反了’?你既然嫌弃合英不是黑的,那敢问你为何多长了一只脚?”三足乌鸦恼羞成怒,羽毛摩擦得格格作响:“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那道士回击道:“你为了追杀合英,竟处心积虑,不惜殃及众生;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此伤天害理,我春兰仙道当然要管!”
      只见他离了座,喊一声“徒儿闪开!”摘下头上的兰草花环朝三足乌鸦抛去,正套在他头顶上。三足乌鸦见他只有这点雕虫小技,不免冷笑。谁知这花环非比寻常,竟是阴寒彻骨,三足乌鸦生来与火相伴,这下可着了急。又见两只白头翁穿花剪絮般飞舞,让他眼花缭乱。顷刻间那两只鸟儿已筑巢一般用兰花在花环四周编了个大花笼,把三足乌鸦团团包住,活像个花绣球。三足乌鸦冻得哆嗦不已,威胁白头翁道:“如若弄死了我,太阳永不出来,枯死你们师父!”春兰仙道应道:“你这可怜的乌鸦,被放进日宫里就得意忘形了,妄自尊大!难道太阳是你家的么?”三足乌鸦登时泄了气,强装无事道:“你究竟要我怎样呢?”
      道士也唤回了白头翁,说道:“你如何才能容得下合英,让他得享天年,我也难说。但你意图陷害合英之时,让众多僧俗中了阳邪,要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原来当日合英所动邪念,无非只对泽青与绿岩二人,并连带了绿泽而已,不料三足乌鸦瞅准了他这个空子借题发挥,将山上山下寺里村里搅得不可收拾。若是事发之初就有人怒不可遏而置合英于死地,三足乌鸦也会见好就收,却不料合英自降世以来,除与同族不能相容之外,并不曾得罪别个,连当初冤死的茶树都从未怪罪过小乌鸦,如此一来三足乌鸦只得变本加厉,将事态愈演愈烈,以期奏效。此时要他收拾残局,也是理所当然。只听他唧唧哝哝道:“那伙妖僧,须每人吃一个雨后天未晴时树阴面长出的生蘑菇。那三个妖童,须连喝三天从未见过太阳的水。”白头翁听他把自己的法术的受害者称作妖,气忿不已,被师父制止了。春兰仙道盘问道:“自古以来,百川东流到海,云雾蒸腾化雨,哪来不见太阳的水?”三足乌鸦嚷道:“你不放我出去,我就不说,不说!”道士略一沉吟,便叫白头翁放三足乌鸦出来。岂料他刚一钻出花笼,就恶狠狠地对准他俩各踢一脚,幸而他俩警觉,急忙躲过。只见三足乌鸦一面飞忙地往外逃一面叫道:“坏门风的,你若还活着,我就一天也不放过你!”直扑进太阳里去了。
      春兰仙道再没料到他是如此一个无赖之徒,不禁叹道:“真是出尔反尔,厚颜无耻!这家伙自恃阳光灿烂中可以明察秋毫,两个眼睛专盯着别人身上的些许毛病,作弄别人找乐子!”一面赶紧地把兰花揭开来看合英是死是活。只见血迹全无,惟有一多半兰花都变成了鲜红色。合英虽已气息微弱,居然还活着,让白头翁惊叹不已。他一把扯住道士袖子,口唇翕动,因为喉管已被剖裂,无法说出声来,若非心有灵犀,决然听不懂:“从未见过太阳的水,的确是有。当年我藏在茶树底下,无比阴湿,茶树的极其低矮浓密之处,新叶上滴下水来,落在地上,马上又回到根里,如此循环往复,即是从未见过太阳的水。”终究是无力强撑,丢了手合拢了眼。春兰仙道不免感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随即催促徒弟赶紧把那三个和尚叫醒带来。
      却说绿泽他们,其实是各自蜷缩在这株兰花其他几朵花里。绿泽忽觉好像有人在推他,恍惚中赶紧先哼了一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抬眼一看,却是那两个道士,连忙爬起身来;对自己身在何处,仍然一无所知。道士只叫他继续往山顶走,说还没有到呢,他只以为自己不小心睡过去了,唯恐误事,赶紧就走。不一时,只见绿岩和泽青也相继走来。三人又跟着那两个道士走了一程,便来到了春兰仙道坐镇的兰花中。
      绿岩一眼看见合英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大惊失色,以为又受了道士的骗,今天是凶多吉少了;泽青也看见了,不过他认为这是合英恶有恶报,从此终于有出头之日了。三人当中惟有绿泽平时从未怀疑过他,见状赶紧上前探视。因这二人平日甚为相熟,仅凭声响合英就知道来者是谁,等绿泽走近了,便拉住他的手,把金铐解了下来。绿泽忽预感合英已时日不长,只因还对他们犯有过错才坚持到此刻,于是叫他两个师弟也赶紧过来。合英分别给他们打开金箍和金镣,已用去了大半力气;忽又竭尽全力欠起身来,众目睽睽之下,把锁链都戴在自己身上,似要说话又说不出来,苍白的面孔上掠过一点笑意似的,随即又合上了眼伏在地下。两个道士只当方才是回光返照他才坐得起来,也上前来细看——毕竟鸟眼所见与人眼不同——深恐他死时不能自持现出真身叫生人看见,便各自脱下道袍把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遮蔽起来。只听师父哽咽道:“受尽如此迫害,九死一生之中,还不忘求人谅解,纵然是草木无情,岂能不动容哉!”他尚能忍得住,满园兰花早已是泪落如雨。
      绿泽心知这绿衣道士就是那两人早先所称的师父,便上前求教。道士说道:“所有异事,仅你三人是他所为,他可破解。他为求破解其他人所受法术已身入险境,如今命悬一线。稍后他两个会送合英回去,还望宝刹不计前嫌收容了他。法术主人断绝了他的言语,我替他求情了。”绿泽道:“这是当然。”忽记起早晨藏的涂鸦,便掏了出来。道士却没有接,说道:“若非他来此冒险,看了也解不出。这三个孩子所受之邪恰与合英秉性相背,实则是他们足够聪明,想尽了办法要借助合英克除此邪。褐茶、清月、琉火皆是合英早年有缘结友之物,他三人的名字无非撞到此处,倘或换了别个,也必定会把各自名字牵扯到合英的经历上去。然而合英既未散布此邪,终究不能由他来解。如今已有了解决之道:你三人回去以后,需连续三夜收集茶树低矮不见阳光之处夜里滴下的水珠,每棵树只能接一次,用此水连喂他们三整天,邪魔自会祛除。绝不可用见过阳光的水,以致前功尽弃。合英纵使万一有幸活下来,也断乎没有颜面再去村里,还望你们替他洗刷清白。”绿泽又问寺中诸位师弟如何得救。道士说道:“诸僧的怪状,原是他们本身的一点点小毛病,竟被作法术的恶人所利用,将缺点放得大而又大。合英当年从未揭过人短,他若是现在能答话,你问他这些他都未必察觉到过,此即证明并非他的过错。如要破解,需等一个阴云密布之日,待到雨过之后,天未放晴出太阳之时,采食树阴面长出的生蘑菇一个。何时破解,只能等天缘凑巧了。”便叫拿拂尘的徒弟把三个孩子的衣物等分给三人,又从胸前拔下三朵兰花抛在空中,催促道:“时候不早,速速跟着兰花下山去,到家时,即把此花插在床头,能确保孩子安稳三日,不必再念‘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莫要回头!”
      只见三朵兰花沿着看不见的山路飞去,三个和尚拔脚便追。既没了牵绊,又像是下山,便跑得飞快。结果却并没有回到宝天寺,而是各自到了孩子的家里。这三户人家折腾了半日,孩子的事反而越弄越糟,尤其是有午间那场历险,心有余悸,个个无精打采。卿家和刘家是亲戚,一下遭到两份打击,更是人人叹气。黄昏日落,无心做活。忽见一个和尚把孩子送来了,虽是怪模怪样,倒已经安静了,不知是喜是忧,连忙迎上去问个详细。得知要搜寻这么一种稀罕的水,人人咂嘴吐舌,却又不能不听,便发动了全村上下所有能找得着的亲朋,夜里在山上浩浩荡荡地排开阵势,惟恐收集得少了。因有前车之鉴,便不许小孩子去,甚至都不许他们这几天出门晒太阳。山中茶树虽多,可用的水却极少,一连三夜,到处都搜刮尽了,每夜所得之水只刚刚够来日一日之用,这也是天热喝水多的缘故。且喜连着都是好月色,没有连累人走山路不慎摔坏身子骨。到第四夜,兰花也渐渐枯萎了。绿岩在贺察家里,见他不再对棍子有丁点兴趣,把小红褂子、小红裙子、金抹额都丢了,要穿自己衣服。一拿出来,头发也跑出来了,而且居然长回了头上。一家人见贺察从里到外变回了原样,高兴无比,便留绿岩住了后半夜。泽青在刘伙家里也见证了类似的事,燧石总算成了平常之物,不再叫家长天天惴惴。惟有绿泽被卿越弄得十分苦恼:因他当初把野葱吃了下去,三天来喝了水就大吐大泻,折腾得无人能合眼,只好把卿趣送到姨母家里;第四夜方见略止住了,整个身子都虚了,若非听说刘伙已平安了,一家子想必要把绿泽当成骗子打出门去;然而到底还是复了原,拿掉海棠项圈,头发又长回去,倍显那小脸又尖又瘦了。绿泽颇为自责没有预先做好准备,连夜给他们收拾齐整,一刻也不肯再叨扰,晨曦微露时就跑回了宝天寺。
      再说这兰庭里,等那三个和尚抱着孩子出去了,白头翁赶紧把道袍揭开来。春兰仙道见合英还活着,连忙解下一条兰花绦来,把三足乌鸦啄开之处紧紧束住。趁日落后天尚亮时,两个徒弟用道袍把合英兜着,急急忙忙送回宝天寺里去。将进门时,合英忽醒来,直想下来。道士把他放在地上,就见他爬进门去,径直到了那山墙下边,倚住墙安然坐定,中午被掏出来的两块砖恰好归位,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白头翁收起道袍飞在半空,见这座山墙迎面种了一大丛树林,密密层层造就一个阳光直射不到之处,为合英的选址大为称奇——此时他俩仍然以为合英已经活不了多久,必会死在寺里。次日一早,呆和尚发现山墙边换了个人,上前一看居然是合英被锁在这里,呵呵地傻笑起来,叫白头翁捏了一把汗,惟恐呆气又冒出来。小和尚玩心不改,听见笑声就跑来逗弄,却发现合英只是默不作声,这才知道他已经快要死了,又呜呜地哭起来。要说这群和尚虽是变得奇形怪状,因平日合英从不曾拿他们缺点说三道四,隐约也知道不该怪罪于他,此时就有几个机灵些的要拿水米喂他,合英只略有笑意而已。驼背和尚当初背微微有点驼,只因酷爱看书之故,这时灵机一动,就如学生似的给合英背书。他这一带头,另几个还能识字的和尚也跟着学样,从早到晚,书声不绝。
      这天清早绿泽回来,一进山门就遇见这等事。待弄明白师弟们只是出于好心,便再不多问,坐到合英身边,让他回去,还像以前一样一起生活。无意间伸手一摸,发现他肌肤都已枯干了,便忽然明白他已无法饮食,不禁潸然泪下。想起前几天他强撑着不死以求弥补过错,莫非是要等师弟们法术破除才宁可在此坚守?心中便默默祈求快些下雨。绿岩和泽青回来,见了这个场景,原本要欢庆一下法术终告破除的,也完全没了气氛。
      诸位师兄数日不在,寺中秩序可谓混乱;今日终于回来,便要好好整顿一番,绿泽指挥他们忙东忙西,留着合英独自坐着。合英忽听得白头翁叫他,睁眼一看,阴云渐起——当年为躲避晴天,对风云动向了如指掌,如今见了这云的阵势,便知雨势必定不小,不禁喜形于色——半是为法术终有望破解,半是为儿时因一场大雨才得以活命。既已骨瘦如柴,便直接从锁链里褪了出来,径直往对面树丛中爬去。乌云开始时堆积得很慢,后来便来势迅猛,十多个和尚忙得不亦乐乎,开始并未察觉天色有变,比及绿泽猛然发现,大雨已是说下就要下了。绿泽想起合英还在外头,飞奔出去看他有何遮蔽之物,却见山墙根下锁链完好地丢在地上,合英却不见踪影,不禁大呼:“合英!合英哪里去了?”却说他诸多师弟平日里极少见到绿泽师兄着急,今日听见他如此大嚷,以为是天大的事,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跑了出来。只见乌云密布,天地间一片昏暗,几乎看不见东西,忽地一阵狂风卷过,把佛像前的长明灯也刮灭了,雨点撒豆般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在光头上都有点疼。绿泽叫大家在屋外分散了到处找合英,雨帘中实难看见,那几个身材奇特的和尚尽展其长,也没能发现合英的踪影。顷刻间寺里竟积起水来,眼见得大家一个个拖泥带水的狼狈相,绿泽正想让他们暂且进屋躲避,只见一阵疾风卷着雨点掠过面前,几座年岁已久的殿堂并几间禅房都向着那山墙一侧塌了,绿泽不禁庆幸合英已不在那里。仓促间清点人数,还是只少合英一个。因恐再有房屋垮塌之事,谁也不敢进屋,都在大雨里淋着。又恐怕山上泥土随雨水冲下来,恨不能坐到树顶上去。直到半夜也不见这大雨停息,一切功课是早就荒废了,来日的斋饭都成了问题。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夜,雨才渐渐有暂且止住的意思,云却没有散,一点月光不见。和尚们个个湿漉漉的,要打扫满地的狼藉也不能够。
      忽而听见鸟鸣声,虽没有曙光,绿泽也知道黎明已近。此时稍能看清东西,他四下张望时,偶然发现合英就坐在树丛里,连忙也钻进树丛去瞧。只见合英身边长着十多个硕大无比的蘑菇,恰是在树阴面,连声感慨有福,便逐一摘了下来。一数,只刚够那十三个和尚每人一个。于是分发给他们生吃下去——因这场大雨,粮食木柴尽湿透了,这群和尚虽对这等早餐不满,也只好依言吃掉。转眼间通体有热气灼灼而出,连衣服都烘干了——在湿衣服里直哆嗦的绿岩和泽青见了,简直要嫉妒——便一个个地变回了原样,可见当初三足乌鸦施的阳邪之盛。回头只见合英斜倚在树上,显然他这一夜都在树丛里到处摸索寻找会长蘑菇的地方,现在体力已经衰竭。绿泽一阵心酸上来,冲进树丛把他抱了出来。瞧合英看他的眼神,倒像是抱歉十分连累了他们;又见他强倚住自己肩头,硬是站了起来,要说话说不出来,便极为吃力地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走”字,丢开他肩头,摇摇晃晃往山门外就走。绿泽兀自吃他这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劝阻,又听得原来山墙那边师弟们不知何故唱起经文来,回头看时,却是土里突然长出三个大金佛像,奇异不说,于修缮小寺也是一大喜讯,于是借着变回原样之喜,向三个佛像大唱赞歌。再看合英,方才眼看着性命将绝,此时却已走到了山门外,再没颤颤巍巍;待要去追赶,又寻思他必是得了冥冥中何路神仙相助才能如此,便没有动;然而寺中竟没能收留一个垂危之人,又足致歉疚;忽又虑及如此猛烈的一场暴风雨,山下的新羊村可安然无恙;又想到小寺庙既已如此残破,地处偏僻如何去化缘修葺:如此百感交集,不知先想哪一头是好,一时出了神。泽青见问他话全没搭理,乐得自己当一天主持,指挥诸僧打扫院落,好不得意。
      却说合英此时自觉大限将至,也是深恐现了形惹出是非,才执意要走。广阔天地之间,可留恋之处甚多,此刻却只有兰庭令其魂牵梦绕。虽只走过一回,合英还是凭记忆向当初那山谷走去。雨后云雾未散,山景分外宜人。到得山谷,并不见什么兰庭,只见地上长着一株纤小的兰草,一夜风雨之后竟一尘未染,清纯可爱。此时也并非花期,只有细长的叶子伸展摇荡,别有一番风致。合英便坐在它对面,细看这兰叶的走势,与兰庭的格局如出一辙;又有两只白头翁落在他肩头,更使他确信当日幻景即从此而来,不禁微笑感慨“一花一世界”——原已多日无法言语,此时这句话竟说出了声,便知再不必将三足乌鸦挂碍在心。但见白头翁腾飞盘绕,合英的身形越来越小,渐渐融入了兰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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