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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下乌鸦一般黑 把她变成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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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与山,东南之地的一座小山。
这里温暖湿润,雨水不绝,天地灵气汇聚于此,滋养着漫山的悬铃木和幽藏其中的灵禽奇兽。
雾施是生长于山间幽谷中的一只小蘑菇,不过她不是一只普通的蘑菇。
她有着蘑菇们都羡慕的纤细修长的菌柄和毫无杂质、雪白几乎透明的菌盖。菌盖内部,细密的菌褶整齐地延展排布。看不见的地下,她还有玉线一般柔韧绵密的菌丝,到了光线昏暗的地方,探出的菌丝会发出微微幽蓝的光。
她是灵气浸染化成的精灵,不记得在山上带了多长时间,也许几百年,也可能更久。
在清晨,雾与山会披上一层薄雾。跟每一只蘑菇一样,雾施每一日都在这时从悬铃木林不知那一处的土里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每一口都是饱满的水汽,这种享受简直是蘑菇毕生挚爱。
但此刻,与每个熟悉平常的清晨不一样了。
吸入肺腑的每一口气都伴随着灼烧和刺痛,好似身体里已经有熊熊大火在燃烧。
在焚烧般的煎熬中,雾施费力地睁开了眼,同时几乎下意识地从指尖探出菌丝。
——她太缺水了,只凭呼吸水汽已经满足不了几乎快要干涸的身体,只能用菌丝来拼命汲取更多水分。
可菌丝刚探出来,就碰到什么剧烫的东西,顷刻间化成缕缕白灰簌簌落下。
恍惚间,雾施瞥见,那是一根尚未烧透的树桩。枝叶已完全不见,只光秃秃立在那里,焦黑的木头上还有零星的火苗在跳跃。
而向四周看去,全是这样的焦木。
大部分都已燃尽,化做一堆堆黑炭,只有些许还在被火舌燎蹿,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浓烟从这些地方喷涌出来,像妖气一般席卷上天,又化成黑丝一般的灰烬飘下来。
雾施就在一棵焦木的不远处,枯藤缠绕着她的四肢牢牢攀附在一颗树上,令她动弹不得。
不知是极度的虚弱还是实在不愿接受,雾施几乎耗尽全部力气才认清了现实。
入目的一切都在跟她宣告:悬铃木林没有了,雾与山...被烧了。
在平常,像被虫子咬了菌丝这样的小事她都要哭一场的。可现在,因为身体的干涸,她竟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失魂一般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
是在做梦吗?只一夜间,为何会变成这样?
雾施的脸本就很白,几乎同她的本体蘑菇一样,只是此刻已经化成了带着病态的惨白。
不知何时,一双手轻轻抚摸上了这张惨白虚弱的脸。
“好些了吗?”
声音轻缓温和还带着关切,可雾施抬起眼来,望向对方的目光里却尽是怨恨与愤怒。
“滚开!别拿你的,咳,爪子恶心我!”
再次看见这人的模样,雾施已经气的肺腑都更加疼痛,可是从火烧般的喉咙里涌出的话只能是断断续续。
“还有力气,意识也还清楚,看来接下来的事要好办多了。”来人垂下手,看不出一丝恼怒,只云淡风轻的进行自己的判断。
可是雾施终是承受不住了,再次开口的质问声里听得出哭腔。她有怨恨,有愤怒,更有委屈和不解。
“为什么,明明这里救了你,你为何要毁了它。墨州,你们乌鸦,是不是...是不是心和皮囊一样黑!”
那日,雾施第一次溜出雾与山,费尽千辛万苦刚迈出结界口,就看到了墨州。
只是彼时的他,哪有此刻的闲适威风:浑身的毛被拔的一根不剩,光秃秃的躺在地上,粉白色的皮肉暴露在烈日下,已经奄奄一息。
雾施起初被吓了一跳,莫不是一出山就遇上什么从未见过的奇兽?
待她小心翼翼挪过去细看,才松了一口气。
这不就是一只秃了毛的鸟吗!
雾施小说也在山间活了几百年,她一直都知道,鸟类可不像他们花花草草一般温和,同类之间看不顺眼就互相薅毛的事她见的多了。
只是这只颇惨了些,被薅地一根不剩,况且不知在此处被晒了多久,怕是也活不长了。
可雾施还是把它带回了山里,费心救治。这是她在外面的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生命,实在不忍将其抛下自生自灭。
好在这小东西日渐复苏过来,在她算得上十分用心照料下还慢慢生出了羽毛——通身黝黑的羽毛,在阳光透射下,后颈处的几根还泛着深蓝的光泽。
这是一只乌鸦。
每日看着它的变化,雾施快要乐开了花。她是很喜欢黑色的,有记忆以来,黑土是她享受过最肥沃舒适的土壤,这让蘑菇生来就对这样的色泽有份偏爱。
当然,作为蘑菇,雾施知道自己是不会开花的。
小东西苏醒之初,对一切充满了防备,扑棱着翅膀到处飞,只是没有羽毛,不可能飞得远,一次次被逮回来之后就放弃了。
似乎是感受到雾施救治它的善意,它变得十分安静,整日闭着眼睛。可是物种不同,雾施并不能判断它是在思考还是在睡觉。
直到有一天,在雾施滔滔不绝地流出对它日渐丰满的黑羽的溢美之词时,它像是终于受不住了一样,在她面前化为人形,表情十分难耐的叫她住口。
雾施这才知道,原来这还是一只已经化形的乌鸦。
“心黑么?也许吧。”雾施从久远的思绪里被拉回来,男人熟悉的面容慢慢凑近,像旧时一般在她耳边轻语:“知道你喜欢,只是不能掏出来给你欣赏了。”
墨州来到山里只过了一年,这张面孔与那时并无两样,可雾施觉得这已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她气得呼吸都颤抖起来,若是早知如此,第一眼看见这秃鸟,就应该把他剁吧剁吧和进泥里施肥!
男人并不理会,起身在雾施身前摊开了右手,灵力催动下,手掌上空蓦地燃起一簇火焰。
与寻常火焰不同,焰心并不是蓝青色,而是金色,外边又笼罩一层蓝紫色的光。
男人嘴角浮上了一层笑意:“说来,我是要好好谢你的,没有你,我们说不定还要寻上千百年。”
雾施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雾与山的地心火!
昨日,她与墨州一起去了雾与山地心之地。
对山间的精灵来说,那并不是什么禁忌之处,只是地下一处普通洞穴。在那里,立着一颗血色水晶,雾施进进出出几百年,从未在意过这水晶的特别之处。
直到墨州将手掌划破,鲜血滴落在晶石上。她看见晶石里像有火苗在燃起、跳跃、变大。
骤然间,晶石碎裂,刺目的金光袭来,带着从未感受过的灼热,周围变成了一片火红,雾施随即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是此时。
看着男人手中跳动的金焰,所有的一切在雾施心头串了起来。
救他便罢了,后来留下他、信任他,直到他利用自己取走地心火...
地心火...或许那就是他一开始为何出现在结界口的原因。
雾与山与外世隔绝,千百年不曾有外人进来,是她任性外出,自以为是的把他带了回来,还从未有戒心和防备,给雾与山带来了灭绝的灾难。
“所以呢,你计划了一切,毁了一切,现在留着我是要做什么?”
雾施此刻心如死灰,要做什么其实她心里已经不关心了,无非一死而已。
她该死的,只是心中有一瞬闪过,若真到了黄泉地府,她要如何去见雾与山的众人。
“我没想的。”男人的眸色里不可闻的掠过一丝暗淡,“我没想过毁了这里,只是火种忽一现世,连我也难以掌控。算了,事到如今,你也不想听这些没用的解释。”
雾施要气笑了,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想说他还存了一丝善念吗?
“话说回来,并非是我将你留下。离火燃起,一切皆为灰烬。你能活着,我此前也是没想通的。”
“那你此时是想通了。”
“雾与山的结界隔绝两界非同一般,你硬闯,却未伤你半分。那或许是偶然,可现下连离火也烧不死你。”
雾施不想听他瞎扯,可他的话确有几分逻辑。
“传说雾与山每千年育一灵物,上一个早已在千年前烧成灰了。雾施,能遇上你,我还真是幸运,到了最后,你还能助我突破修为困境。”
说话间,男人手上的火焰不断地跳跃变大,雾施再次感受到迎面而来焚尽一切的炙热。
这是要...
“它烧不死我,你还费力做什么?”雾施听见自己干涸的喉咙里流出一丝几近无声的辩驳。
“离火如今为我所控,自然是有所不同。不用太久的,你的身魂会被一起炼化,化为我的修为,你会...永远的留下来。”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阐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是要把她变成炭烤蘑菇吗!!!
不行!什么狗屁灵物!她不要一死还要为他所用!
雾施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只是,一切不过是徒劳。
...轰!
在最后的意识里,雾施好像听见火焰在四周燃起的声音。
然后,就是钻心的疼,浑身上下像是被尖刺穿透,又像是小时候在土下,被无数虫蚁啃咬。
痛苦到了顶端,是不是会产生幻觉?
在一瞬间,雾施好似自己回到了悬铃木林。充盈的水汽包裹着她,有星星点点的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还有风!雾气弥漫的密林难得一遇的风!
这样的环境实在太适合...
太适合蘑菇喷孢子!
纤长玉立的白菇随风轻轻晃动,风把孢子带向远方。
最后,痛苦和快乐,分不清真真假假,终是伴随她的意识,逐渐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