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前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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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秋已渐浓，但涟漪湖畔仍是一份欣欣盛景，仿佛夏天在涟漪湖留恋不去。纯白的野蔷薇跨越了季节的际限，常开不败，摇弋成一片开旷的雪原。
湖边一棵不知多少年月的苍苍老树下，少年半倚而坐，凝视湖面的眼眸温柔似水。金色的阳光宛如把他笼罩在圣光之中，飘忽的微尘沾上他轻颤的长长的睫毛又四散开飞舞。
如涟缓步而来，不敢出声，生怕一脚踏碎这个单薄的美梦。
直到牵起少年的手，感受指尖那不多的温热，她的眼泪才潸然落下。
“曦微——”她看着虚弱到已经站不起来的少年，几乎不敢用力地去拥抱，只能将手臂轻轻环在他腰间，把头埋在他胸前，泪水无法抑制地流淌，浸湿了两人的衣裳。
少年在笑，是她自认识他以来就未曾得见的稚子般干净纯粹的笑，温柔得让人看了心疼。
“傻瓜。”他用手背擦拭如涟脸上的泪痕，提不起力气的声音轻柔得像微光揉进雪花，化开一丝丝冰凉的清透。
“我本来想不再出现的……但是……这一次我想好好的告别。”
“嗯，我知道。”如涟闭上眼睛，短短两个月的时光在记忆中飞驰。一幕一幕，会是她漫长的生命中不灭的光芒。
我但愿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曦微仰起头，用阳光掩去笑容中碎掉的悲伤。
“那，既然是最后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曦微今天出奇地温柔。如涟抹抹眼睛，看向那双琥珀色的好看的眸子，咬了咬唇，努力做出一个质问的严肃表情：“你把信号芯片放到什么地方了？居然都不告诉我，你这是侵犯了我的个人隐私啊我说。”
“喂……”如涟看着曦微拉过自己的左手，取下腕上久不离身的手链，不紧不慢地整治几下，就露出了一个不到小指甲大小的芯片。
“这芯片早就不用了，你要是想找，会找不出来？”曦微笑了笑，“像这种普通人类做出的东西。”
如涟拿过芯片，掌心一股清风盘旋，瞬间将坚硬的芯片撕成了粉尘。她有点不甘心地说道：“你果然早就猜到我不是人类了。记得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身边有本《翼希国传说》，那本书是挺不靠谱啦，不过你应该是知道翼希存在的那类人吧。”
“嗯，我小时候，还在孤儿院的时候，见过一个翼希人。”
“那就是了，也不是每个翼希人都会去抹掉看见他的人类的记忆，所以就会有一些知道翼希真实存在的人出现。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记得在你面前演示过什么超自然现象吧？我可是一直按照人类的方式生存的，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你用过的，就是在……捡到我的时候，我没有完全昏迷，所以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种和小时候那次感受到的类似的……”曦微蹙起眉，努力寻找着措辞：“波动？”
如涟瞪大了眼睛，露出比知道曦微发现了自己真实身份还要吃惊的多的表情。“那个时候为了搬走你我确实用了一点法术，可是，你竟然能感受到这种能量波动？你，你到底是不是人类啊？”她像是世界观被完全打破，一瞬间都有了拉着曦微直接回去研究的冲动。紧接着，她想到如今的情形，又伤心得什么兴趣都没有了。
最后她只余一个苦笑：“你真特殊，作为一个人类居然有了心觉，感受到人类本来绝对感受不到的能量波动。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翼希人，后来的那些算计我也就可以理解了。”
曦微的身体一僵，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对不起。”
如涟又抱紧他，摇摇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那些，都是我自愿的。”
说再多的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她面前的这个人，她自记忆以来第一个喜欢上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她没法救他，即使她是人类看来如同神灵一般的的翼希人，也无法轻易干涉世间的生死。她无能为力。
因为一种奇异的力量波动而导致的全身衰竭——这是翼希名医的学生羽做出的诊断。而在人世间，医生们只能将曦微的身体状况作为一种特殊的案例记录入卷，而这个病人自知无药可医，便无声无息地逃离了医院。
就在那个晚上，这名少年跑去喝得酩酊大醉，无家可归，便顺着路边的一张招租广告找到了一座偏僻的小楼，在自己都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见到了一个从翼希偷偷离家的少女。少女吃惊又无奈地照顾了少年一个晚上，在第二天目送着少年茫然麻木地离去。
事实上，少年从没有租下过这件房子，他只是在那晚敲开门后绝望地笑着，像是在叩问命运一般地对着面前陌生的少女问道：“如果我死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少女疑惑地看着他，忽而像是心有所感，脱口而出：“我来记住你吧。”
这就是一切的缘起。
不知何时，湖边悄悄地安静下去，惯常的鸟鸣已销声，风亦不起。
如涟手掌贴近的皮肤开始冰冷，她抬眸，少年已经阖眼，无声无息。
心脏一瞬间狠狠揪起，她止不住地颤抖，不停呼唤着：“曦微，曦微！你醒醒——”
“嗯？”曦微眼睛半张，迷迷糊糊地摇摇头，含糊地说道：“我有点晕……”又渐渐清醒过来，眨去眼中蒙蒙雾霭，复归一刻清明。他转头看了一眼湖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小声说：“如涟，等到我死了，把我烧掉洒在湖里吧。”
如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流着泪眼睁睁看他牵起一个平静温和的笑容，轻吐出他对这孤寂苍凉的一生最后的告别：“然后，把我忘了。”
13
这个湖的名字叫作涟漪，在翼希古语中意味着对幸福的向往。
关于涟漪湖，有一个很美的传说。
一个小女孩，追着一只七彩翎羽的小鸟跑进森林，却在森林中迷了路。夜幕降临，，女孩又累又饿，一路跋涉，终于看到一湾沉睡在森林环抱中的湖泊，湖边坐着一位英俊的少年。少年将女孩带到自己在湖边居住的小屋，给了她食物和水，让女孩在自己的床上安睡，并在第二天早上，将女孩送出了森林。
从那天起，女孩一次次地走入森林，但再也没有见到那湾湖水和那个少年。
时光流逝，女孩渐渐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前来女孩家中求亲的年轻人不计其数。但女孩一个都没有答允，只是执着地每天去森林中寻找湖和少年，纵然一次次失望而归，她也从未放弃过。
有一天，女孩在森林中走得太久，当她想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女孩这才发现，她两旁的景色已不是看了多年的样子。林间开始升起点点的萤火，绿莹莹的像小小的路灯。女孩在萤火照耀下不断前行，终于又看到了那个湖和湖边的少年。少年还是多年前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美好得仿佛森林中的精灵。
女孩笑了，她对少年说：“我上次忘了问你，这个湖叫什么名字？”
少年有点无奈地看着她，最后也微笑起来。他回答说：“涟漪。这个词在我的家乡象征着幸福。”
从此以后，女孩总能很轻易在森林中找到少年。他们一起在湖边谈天、嬉戏，直到夜幕降临女孩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
然后他们相恋了。
少年拉着女孩，向涟漪湖许下了相伴一生的誓言。
然而，少年本是翼希人，他的家人发现了女孩的存在，震怒之下向少年发下最后通牒：如果想要保下女孩的命，他必须立即回到翼希，再不能返人世间。
于是，少年在女孩的生活中消失了，无论女孩在涟漪湖畔再怎么等，少年也不会出现。
女孩悲伤不已，对着涟漪湖暗自垂泪，却忽然发现湖水之下，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她心心念念的恋人。女孩激动万分，俯下身要去亲吻水中的恋人，竟不慎跌入湖中，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水。
从此，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湖面上。
只是在那之后，涟漪湖畔突然开出无边的纯白色蔷薇花海，摇曳生姿，纯净无暇。人们说，那是女孩的灵魂所化，常开在他们相恋的地方，为了永远守望着自己的爱人。
女孩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如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刻想起这个传说，只记得在这个传说之后人们总会加上一个浪漫的结尾：女孩守护着所有在涟漪湖畔许下的心愿，只要许愿者的心意长久不变，总有一天会得以实现。
她又想起曦微身上那种奇特的能量波动——据羽所说——近乎于诅咒。这种游离于正常魔法体系之外的能量在以魔法结构为基础的翼希国都是凤毛菱角，遑论这魔法不存的人世间。她们并不清楚曦微身上的诅咒——或是别的什么力量——是否他幼时所见翼希人的手笔，若是把他死后的身体带回研究，猜想能有所成果。
但是……
“我想实现他的心愿。把他葬在这里吧，好吗？”如涟疲惫地看向来到她身边的青梅竹马。
羽的目光移向那具逐渐冰凉的身体，少年苍白的面容已经没有丝毫生命的痕迹，他不由心中一紧，闭上了双眼道：“我保留了一点波动样本，带给衣荷也足够了……你，自己静一静吧。”
话落，羽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仿佛渐渐融化在空气中一般，最终消失不见。那一刻，他身后隐约展开一双纯白羽翼，轻盈优雅，美得不可方物。
忽然风又起，覆过林间带起万壑松涛，狂烈呼号着贯越湖面，惊起无数飞鸟，压弯一片花海，卷起烈火炎炎。
如涟望着火焰，心中怆然，哭得难以自已。
她喃喃自语：“曦微，你会去转世吗？若来世，还能再遇见你吗？”
我来自遥远的云端
会不会坠落到你的身边
等待蔷薇花开得烂漫
你就伫立在涟漪湖畔
至少还有我的呼唤
来来往往的人却将它掩埋
生命的轨迹最终会蜿蜒到有你的彼岸
神啊，这埋藏至深的心愿，你听到了吗？
——前传《曦微》END——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前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