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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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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跟着人群一起，从超市的出口出来，慢悠悠来到红绿灯前，乖乖地等信号灯。
不知道是天气热还是别的，景昕感觉自己有点冒热汗，把袋子又往上提了提，摩擦的声音在车水马龙的路口明明是那么不显眼，他却听的一清二楚，包括自己不那么坦荡的心跳，扑通扑通，对不上路口灯柱上那滴滴的提示音，一点规律都没有。
他和李霄远挨得太近了，几乎肩碰着肩，景昕偷偷地垂眸瞄向李霄远，天光昏暗，加上他穿着件连帽衫，帽子把头整个罩起，只把耳朵露了出来，他看不太清，估计对方也看不到自己，索性大胆起来，偏过头仔细地看过去。
李霄远是个相当好的人像模特，用细腻的笔触去描绘一张近乎于完美的脸，是景昕学画画的这么多年里，最喜欢做的一项练习，哪怕用规范的格子或者点阵图比量，都画不出他五官的半分好看，突出的鼻骨上映着灯光，从这个角度，景昕才发现，李霄远的睫毛很长，可能这就是他的眼睛看起来会比较漂亮的理由，深邃多情，又偏圆润一些，就像现在，他呆呆地看着马路对面，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如果我说走之前可以送他一副人像画，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一想到这个，景昕就莫名的失落。
说句真心话，他确实不想离开这儿，哪怕离开之后是住高档酒店，他也不想去，可能是李霄远太会与人相处了，也太会保持那所谓的“安全距离”，就连习以为常的独来独往，都让景昕觉得不太舒服。
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希望，再让他回到一无所有的时期，那种落差感简直是致命的，由俭入奢易，由繁入简难，正是这个道理。
各种想法纠缠在一起，让景昕的脑子变得非常乱，他没心思在意红绿灯的变化，也没注意身后的人，有些人等不及了，便从景昕身边挤了过去，推推攘攘的，他一个没注意，脚下一滑，正好踩在了凸起的砖块上。
景昕的心里“忽悠”一下，他的平衡力实在不怎么样，或者说，和运动相关的都不太好，身体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更是拿不出手，眼看着就要摔倒，李霄远赶紧在旁边用手臂撑了他一下，幸好有他帮衬着，景昕这个一米八多的大个子，才不至于在大马路上摔个屁股蹲儿。
“你看着点儿路，这么大人了还平地摔跤。”
“你倒是叫我一声啊，变灯了我都没看见。”
不知道是不是路灯照的，景昕突然发现，李霄远的脸有点红，就连耳朵根也是红的。
“快走啊，”他拽拽手里的袋子，催促着景昕快点跟上，“不走不等你咯。”
景昕赶紧小跑两步跟上他，顺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
“你刚才想什么呢？”李霄远撂下了卡在耳朵后面的帽子，他这件衣服帽子巨大，彻底放开之后，整张脸都藏在了帽子后头。
“没什么。”景昕抓紧了袋子，这种时候脑袋反应的倒是够快，谎话张口就来：“想菜谱呢呗。”
李霄远一脸惊讶：“你还能背下来菜谱？”
景昕笑他连做饭之前该干什么心里都没数，怪不得做出来的东西那么难吃。
“你不就吃过一碗粥嘛！那能看出来什么！”
“因为一尝就知道你是个生手。”
“嘁，”李霄远瞪他一眼，“瞧不起人哦。”
说说笑笑着，走过这段他自以为很长的路，没一会儿，景昕的脑海里甚至还没有“劳累”的意识，两个人就到家了。
只不过，虽然路程不远，但这两个人为了拿东西回来，也花了不少力气，到家之后，李霄远直接瘫在了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车不拿回来，我是绝对不会再去的……”
景昕扭头看他，笑了笑便不再吭声。
相比起来，景昕可算是精力满满，一点点把买的东西都摆好，大到锅碗瓢盆，小到葱姜蒜，去一趟超市，才总算把李霄远这个干干净净、不食人间烟花的厨房，捯饬出一个厨房的样儿来。
收拾的差不多，他又马不停蹄开始处理食材，连口水都没喝，李霄远在后面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有些心痒痒。
“用不用我帮忙啊，大厨？”
他低着身子凑过去，看着料理台上摆着的东西，虽然大部分都是生的不能吃，可那也够视觉冲击的，肚子不争气地叽里咕噜，而且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被景昕抓了个正着。
不好好吃饭是李霄远生活的常态，很多时候，要么不吃，要么就吃得飞快，挥霍着自己的健康，节省出那一丁点时间，去做一些监督官应该做的事。
不知道等他老了之后，各种病都找上门来，他还会不会觉得这些都是有意义的。
“嘿嘿……”
李霄远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为了等你这顿饭，我都饿成这样了，一会儿要是不好吃，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人，也就嘴上说说，就算景昕真的失败了做出一桌子难以下咽的东西，李霄远也绝对不会说什么，都做出来了还能怎么办，又不能浪费，还不是乖乖吃掉。
“你别光站着看，去，把辣椒和洋葱切一下。”
“好嘞！”
***
夜幕降临，霓虹璀璨，而李霄远这个本来就不大的家，客厅的窗帘被紧紧拉起，大灯关掉，只是扭开了餐厅和厨房的照明，灯光不是很亮，正好用来做饭。
照明打在忙忙碌碌的人身上，影子便照实投射到墙面，细长的黑色剪影被几倍放大，又虚化了边缘，就像人类利用最原始的光影原理，制作出了扣人心弦的戏码，灯光是投影仪，白墙就是幕布，演员的身形被拉长到不像个人，却在简易的剧场里演绎着超脱于现实的浪漫剧情。
虚幻的影子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错之间，就好像是在触摸彼此，拥抱对方，尽管它根本就不存在触感或者其他的感官神经，可动作相当细腻，这可能要归功于全然不知的二位演员，或者说，正因为一无所知，才会演绎的丝丝入扣。
菜品大概准备的差不多，景昕又担起了摆盘的工作。事到如今的情况，已经和他最开始想的，单纯的一顿饭南辕北辙了，餐桌顶端有一盏吊灯，打开的时候李霄远自己都吓了一跳，灯光泛着暖黄色，不像是灯，而像是不用消耗氧气就能点亮的蜡烛。
因为这盏灯，气氛莫名其妙变得暧昧了起来。
景昕抬头看看，没想到，身后的房东居然是个这么浪漫的人！
他转过身，余光却发觉身后好像有什么，扭过头去，正巧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景昕是个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他需要用这些奇思妙想去画一些色彩的流动，也正因为如此，看到影子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从身体中一下子抽离了出来，黑色影子才是他的本体，那是个不露脸的默片演员，沉浸在光影交错之中，按照剧本，大方地表露着深藏不露的情愫。
而他的灵魂则是个看客，看着自己诚实坦率的身体，与他本人是如此的截然不同。
“大厨，牛肉好像好了，要切开吗？”
没听见回应，李霄远忙探出身子，他发现景昕在对着墙面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景昕？”
听到他叫自己，景昕一惊，分裂开来的灵魂迅速回归本体，他赶忙回过头，下意识回了一句：“嗯？”
那一瞬间，在白墙之上，影子与影子落进了彼此的唇间，亲吻的样子犹如亲密的恋人，剧情达到了瞬间的高潮，可却在下一秒，就被演员强迫着拉开了距离。
“干嘛呢！快过来看看，一会儿就糊了！”
“来了。”
随着景昕的离开，影子歪歪扭扭地退场，这场没有观众的电影，在私密的房间里没来由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甚至连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
一个小时，三道菜一碗面，也不亏李霄远叫了他半天的大厨，虽然有两样是在超市现买的配菜，但也不得不说，从外观上来说，就已经远远超过李霄远的预期了。
这间厨房总算找对了的主人，产出的食物不再是速冻食品，或者配比令人迷惑的简餐，而是一顿真正的，丰盛的晚餐，哦不，在这个家里，这种程度起码可以称得上是“晚宴”了。
“哇……”李霄远一边感叹，一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太稀奇了，赶紧留一张做纪念。
“怎么样？还算拿得出手吧？”
“岂止是拿得出手？简直珍馐美味啊！”
看他既满足又感动，景昕从来就不知道，原来会做饭也是这么令人骄傲的一件事。
“快点坐下，尝尝吧，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不用说，一看这个卖相，李霄远就知道味道肯定差不了，而且他这个人极其的好糊弄，无论做成什么样他都能吃光，这么多年了，他就没挑过食。
“这样吧，吃饭之前，咱们先干一杯，庆祝一下。”
红酒和高脚杯都是超市现买的，只不过，鉴于明天还要继续工作，就不多喝，小酌一杯即可。
“来吧。”李霄远举起杯子，景昕也跟着学样子，端起了高脚杯。
“庆祝什么？”
李霄远歪头琢磨着，他看向景昕，暖色的光打在他脸上，单薄的轮廓也柔和了许多，不再那么冷若冰山，或者拒人千里之外让人不敢靠近，他看向自己，眼睛里都是些期许和笑意。
“那就……庆祝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会专门给李霄远做晚饭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特地给他做饭，更是第一次在新家搞得这么丰盛，当初他买房子的时候，没有时间庆贺乔迁之喜，就连家具衣服也都是自己搬过来的，今天多亏有景昕，终于有人，能跟他分享达成夙愿的欣喜了。
听他这么说，景昕莫名的哽咽，只好举着杯子，与李霄远手中的玻璃杯轻轻相撞。
玻璃与玻璃互相碰撞，“铛”地一声，清脆又响亮。
迷信地说，就好像是那些自卑、痛苦，孤独、酸楚，全都被一下子驱散了一般。
希望今后只有好事发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