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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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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好意思，吓到您了吧。”
洪方雨老师要比哥哥和善许多，他赶紧上前，安排景昕坐在屋子中央的一组沙发上，“您先做，我给您泡点茶喝。”
“不、不用麻烦……”
景昕刚站起身准备离开，洪方廷又走过来，非要拉着他坐下，景昕没办法，纵然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坐在了洪方廷面前。
人一紧张就会露怯，景昕深知自己没有那么强的自控力，就算是简单的聊天，他也可能做不到最好，说错话是一回事，万一得罪了这二位，导致他们第二次董事会投票的时候反投白夫人，他和姜部长策划了这么久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哪怕是为了这个，他也不敢多说话，不自觉地深深换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怎么了，很紧张？”
洪方廷似乎一下子就看穿了他，“为什么紧张？怕说错了话？”
“您怎么知道……”
“有什么紧张的，咱们就是聊聊天，”说着，洪方雨端来茶水放到桌前，“咱们三个人，还从来没有一起说过话呢，对吧。”
以前，这两位洪老师分别找过景昕聊天，但也就仅限于在研发部的办公室，比起聊天，更像是聊工作，像今天这样，在如此私密的休息室里促膝长谈，还是第一次。
“以前也没有机会，其实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也经常见面。”洪方廷给景昕倒了杯茶，提鼻子一闻，茶香四溢，景昕虽然不喝茶，但知道这绝对是好东西。
“只不过，那个时候你还是婴儿，对我们恐怕没什么印象吧。”
“您，认识我母亲？”
景昕还是头一次听说，洪老师和自己母亲认识，母亲性格孤僻，活着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在景昕的记忆里，母亲每天除了绘画，就是坐在房间的窗旁发呆，有的时候甚至连饭都不吃，几乎从没有出去和朋友见过面，不过，事实也可能并非这样，因为他那个时候太小，没有什么完整的记忆，脑海中浮现的，也只不过是一些残存的碎片。
“我们和你母亲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说着，洪方雨特意把平板拿过来，找出了当时的照片，拿给景昕看，“你看，”他指向这张照片最中央的一个女孩子，“这个就是你母亲。”
数码照片并不会因为时光的打磨而褪色，感谢越来越发达的现代科技，让景昕还能看到四十多年前的留影，照片中央，他的母亲身着一袭淡色的长裙，脚旁放着绘画用具，和几位同学一起合照。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母亲，太年轻，也太朝气蓬勃了，笑容甜美地看着镜头，头发干脆利落的梳成一个马尾，身材高挑，长裙的裙摆随风飘动，和他记忆中总是阴沉着脸的母亲一点都不一样。
“这……这是您拍的？”
“对啊，”洪方廷向后划了两下，正好翻到他和洪方雨的照片，两个人都带着大大的眼镜，面向镜头的样子略显木讷，一看就是只顾着钻研学习的好学生，“你母亲那张，是我们拍的，这张则是白兰给我们拍的，当时很流行互换照片，如果你母亲还留着高中的影集，你应该看到过这张照片才对。”
可惜，景昕摇摇头，他留在手中的遗物，并没有那个时候的照片，甚至都没有多少可以拿来怀念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被母亲自己给烧掉了。
他的母亲在人生中的最后几年，患上了非常严重的抑郁症，景昕曾经一度认为，自己的出生，在摧毁母亲人生的几位元凶当中，也占有不可低估的作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每天只会苦哭闹，把好好的日子搞得一地鸡毛，虽然他的家庭状况，不至于让母亲背上哺乳或者其他压力，但就光是这些，也足够让他那个抗压能力本来就不太优越的母亲郁郁寡欢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陌生，却又莫名的亲切，原来母亲眉宇之间的骄傲和温柔一直都没有变过，哪怕到后来，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崩溃到了极致，却还是先把唯一的儿子哄上床去睡觉，之后才选择了轻生。
景昕从来都不埋怨母亲的抉择，对他来说，只要妈妈能开心，她想怎样，自己一定都会支持。
“这张照片，能给我复制一张吗？”景昕指着那张照片，小声问道。
“当然可以。”
洪方廷的笑容僵硬了片刻，不过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因为母亲的话题，让景昕和这二人的关系拉近了一些，他甚至在这里发现了很多与母亲相关的记忆留影，读高中时的点点碎片、高中毕业的集体照、大学的第一次画展、穿着学士服的大学毕业照……看样子，母亲确实与他们的关系匪浅，从高中到大学，少说也有十年的交情。
“是因为母亲，所以二位老师才会在第一次董事会的时候，给我投赞成投票吗？”
景昕一直不知道，他们二人为什么会给自己投票，李霄远和自己说过，他们手中掌握着系统的核心技术，将来无论谁做董事长，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半点影响，但相对的，两位洪老师肯定更希望泰华能够细水长流，只有这样，针对系统的研究才不至于停摆，以这个角度来说，自己的能力其实远远不足以给他们这样的自信，景昕从来都不会高估自己，所以这点准没错。
听到他这样问，洪方廷和洪方雨相视一笑，“大少爷，您这可就会错意了，公事公办，我们不会因为与阿兰的关系亲密，就特别照顾您。”
“那是因为……”
“您不是答应过我们，会好好照顾系统的嘛。”洪方廷的眼神突变，锐利异常，“这么问……难道您是忘了这件事不成？”
就好像是景昕违背了什么重大的准则，这两个人的态度几乎是瞬间就发生了变化，气场太强，仅仅是一个情绪的转变，就让景昕感知到了周边气氛的陡然降温。
与其说是掌握核心技术，景昕倒觉得，是这两位对系统有一种莫名的执着，所以才会至此。
“哦，这个啊，”景昕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这怎么可能会忘呢，毕竟我答应过两位老师，一定会好好照顾系统。”
虽然不知道两位老师口中的“照顾”究竟是指什么，但面对这种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脑回路，只要照着对方的说法说下去，保准不会出错。
和景朗沟通了这么多年，如何应对一个思想与众不同的人，景昕对此颇有建树。
听他这么说话，两位老师的态度也霎时间柔和了下来，变脸速度之快，景昕都来不及反应。
“既然大少爷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那这次的董事会，我们还是会继续支持您。”
与人对话，不要光听说出来的，更要听没说出来的那些，洪方廷这句话一听就是有后文，景昕点头不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之后……”话说一半，洪方廷突然不说了，话锋一转，反而说起别的，“对了，大少爷，”他抿下一口清茶，“您觉得，什么叫‘自由’？”
“自由？”景昕惊愕，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投票”这么实际的内容，跑到“自由”，这个如此虚无的概念上来的。
没等景昕说话，洪方廷便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对于一个人来说，身体随意支配，思想不受禁锢，没有金钱的限制，和道德法制的约束，不受社会舆论影响，遨游于天地之间，这样，也勉强算做自由的极限了吧？”
“那么，对于一个超脱于人类限制的生物来说，极致的自由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景昕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就没说话，他偷偷看了一眼洪方雨，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充盈着对某种东西的向往，但是景昕总觉得，他们所向往的，应该并不是指刚刚所说的，那个什么“自由”。
“大少爷，”洪方雨看他一脸迷茫，笑呵呵地礼貌问道：“您是不是没听懂啊？”
“嗯？呃……是。”
景昕本来就脸皮薄，被这么当面问，面子上自然挂不住，立马垂下了眼眸。可说实在的，突然说出这么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又不是脑电波相通，放在谁身上都应该听不懂吧。
“是嘛，”洪方廷摩挲着下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类的认知是有限度的，而且受很多因素影响，一时半会也没法纠正。”
景昕再怎么听不明白，这句还是能听懂的，其实面上的礼貌客气全都是装的，洪方廷就是打心眼儿里看不上景昕这种，对系统一窍不通的人，只不过碍于和母亲是多年交情，看破不说破罢了。
说到这个，景昕想到了一件事，那个时候他跟在李霄远身后，到研发部的办公室和洪方廷老师见面，初次见面，他就发现洪老师看李霄远的眼神不太对劲，有一种莫名的高傲在里面，当时他觉得，估计是这位洪老师不喜欢李霄远，可现如今，景昕才真正明白，他不是不喜欢李霄远，而是无论谁，只要理解不了他脑袋里那千奇百怪的想法，就都不在洪方廷的考虑范围之内，自己也一样。
“虽然我不知道您具体是指什么，”景昕思考了片刻，还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但作为一个现代人，是不应该摆脱法律和道德的束缚的，思想再怎么自由，也不能伤害其他人，这是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准则。”
似乎没想到景昕会这么大胆地表明自己的意思，洪方廷很明显的愣了一下。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嘛……”他消化了景昕的说辞，倒也没有强迫对方认同自己的观点，只是点头，“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之后才说道：“等以后，我会尝试着让你改变想法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叫景昕听来却是脊背发凉，什么叫改变想法？遵纪守法是一个现代人必须牢记的基本原则，怎么在他这里，还变成必须要改变的了？
这话如果是小朗说出来，他都不会觉得怎样，毕竟小朗年纪小，没有与人、与社会接触的经验，可偏偏是从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口中说出来的，那可就太不正常了。
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