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的艺术追求》肉片蒸饺

1、入戏

　　高楠是个网文写手，一开始默默无闻，一边上班一边写作，直到某天她的小说突然被翻拍了。
　　明明演员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但混搭在一块儿居然产生了神奇的化学反应，高楠本人也被推上热搜。不止是因为她身为原著作者提供了剧本，还有——她亲自参与的选角。演员既贴合角色外表形象，又能自然地演绎出鲜活的人物，网剧播出后，这些蒙尘的珠宝被发掘，高楠也一时声名大噪。
　　这部剧刚播完，有个新生代导演看了她的小说之后给她打了电话，说一定要上门拜访，他希望翻拍她在网上发布的第一部小说——《夜》。
　　高楠掰着手指掐着点，想着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和眼前这个蓄着小胡子戴着六角帽的文青哥的谈话。
　　“木南老师，我们很欣赏你的作品，希望你能同意参与相关的改编和拍摄……”卢颂书抬眼看了下高楠心不在焉的神情，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上部改编剧的所有改编点，最大的变动是取向，你是专向作者吧，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同意了它。”
　　高楠像是有点被触动，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关你屁事。”
　　“……”卢颂书哑然，抿了抿嘴，无可奈何地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高楠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卡布奇诺上的拉花让她愣住了。
　　眼睛，一只很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长，弯起来露出浅浅的卧蚕，这师傅还挺行，越看越熟悉。
　　呵，她自己的眼睛。
　　高楠又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背，终于拾起为数不多的耐心静静地看着卢颂书的眼睛。
　　这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鹰钩鼻，眼型说不上好看，但眼神里透出的光很锐利，像能看穿一个人。
　　他也静静地注视着她，好像两人刚刚完全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
　　良久，高楠收回目光。
　　“你的眼睛，确实很漂亮。”卢颂书笑着说，“也真的很难忘。”
　　如果高楠和卢颂书完全不认识，她会觉得自己今天碰上了一个矫情男文青，可惜她其实认识他。因为这年头在网络上拿真名当昵称还喜欢给作品写长评的读者不多。
　　盯着眼前的卡布奇诺，她一口都还没喝，卢颂书想在她这卖情怀，她当然知道，就是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非要挑这本满是瑕疵充满了她自传性质的《夜》来改编，明明迎合市场需求的也有两三本，而且在连载时反响还不错。这本《夜》完全是她的新人作，她写了只为自己高兴，她想把那些她可能在遥远的未来会消失的回忆尽可能记录下来。
　　她当然也看了他的长评，要说不愧是新生代优秀导演，评论也写得洋洋洒洒，长达五千字，标题就震撼她，至今还挂在《夜》的评论区第一条，大写加粗的：真挚的感情穿透逻辑。
　　卢大导演用五千字表达了对她文笔细腻的赞美，以及对真实情节的化用，让人读了情感充沛，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断断续续的感觉，使人细究逻辑不通。但逻辑在这里不重要，因为真挚的感情穿透逻辑。夜幕之下，人们无需再遵从理智，用冷静到刻意外表掩盖情感，也不用再关注外界明目张胆的审视，只要做自己，听自己的声音。
　　高楠凝固，这还不是一般的文艺青年。果然，这是个去年刚拿金钟奖的大导演。
　　而他前面对她说的那句话，是《夜》里女主暧昧期对另一个女主说的。
　　“你的眼睛好漂亮，”女主轻轻拂过对方的睫毛，“漂亮到……让人难忘。”
　　这并不是高楠写出来的，而是她初恋对着她亲口说的。
　　远在十年前她们分手的时候。
　　而她却把这作为自己小说两个女主的暧昧升温节点。
　　“等通知。”
　　高楠利索地站起来，撂下一句话迅速转身走人。
　　卢颂书惊讶了一瞬，随后露出欣喜的笑容，招呼服务生把卡布奇诺打包带走。给投资人发了成功的信息，他垂下眼睛看到拉花。
　　啧，真人比小说漂亮得多，可惜了，她没等到那个人，不然那双眼睛焕发神采的样子，肯定更动人。为了不浪费资源，这杯卡布奇诺只能他自己喝咯。
　　千盼万盼终于等来了同意的答复，卢颂书兴奋地抱着偷偷印的实体书原地起飞。
　　只是到了实际筹备阶段，卢颂书完全没想到高老师的选角要求极其刁钻，具体表现在——主角一定要是贴脸的。
　　谁能想到，投资方辛辛苦苦找到个完美“贴脸”的女主，高老师又不高兴了。
　　“祖宗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已经是第六个了！而且我觉着她简直完美符合主角啊！”副导说。
　　高深莫测的高老师破天荒地垮下脸来：“当然完美符合。”隐去了后半句“我就照着她写的”。
　　“那不就她了。”
　　高楠白他一眼：“不了，叫上次那个来吧。”
　　“你的艺术追求呢？！”
　　高楠语塞，腹诽：在前女友面前，艺术追求算个屁。
　　不过她又怎么能挑明了这点内情，那不是让人家一下把她看扁咯。
　　只能清清喉咙，一字一顿道：“我觉得……”
　　“老远就听到你们讲话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响起，高楠几乎是本能地僵直了身体噤了声，“我听经纪人说有角色已经定我了，所以再来现场看看。听到有感觉很熟悉的声音就过来了，你们在聊什么……呢？”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挤出牙缝才勉强说出口，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高楠脑海里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全都被唤回，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吃东西的样子，撒娇耍赖的样子，脸红羞涩的样子，和最后一次见面她拉着行李箱离去留下的决绝的侧脸。高楠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就该忘了她，没想到那只是大脑缺乏一个触发机制，而她从来就没有如自己所想的一样忘记她。
　　“呃。木南老师？”前女友看着被围在几个人中间的自己，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笑容微妙得仿佛在直接表达：怪不得我总感觉看着剧本怪熟悉的，原来是你写的啊。
　　高楠觉得自己的脚趾要扣出三室一厅了，虽然她现在都买不起汤臣一品，但她可以料到在以后的拍摄中自己早晚能扣出一栋SOHO大楼。她到底为什么脑子一抽要答应卢颂文那个家伙？
　　在这前任相见分外无语的场景下，还是助理小雅勇敢地帮木南大大开了口：“对，她就是木南，我们的编剧大人。”
　　任由高楠在风中凌乱，小雅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又补上了一句：“我们正在讨论主角问题，木南老师对选角有意见。”
　　“噢！那我也听听吧，木南老师对哪个演员有意见呢？”
　　熟悉的威压感再次入侵，高楠打了个寒战，压下内心的不安和紧张，露出个蹩脚的假笑：“没。我没有意见。我就觉得吧，太真实了点，戏剧嘛，可能还是要追求一点……张力……”
　　戏剧张力什么的原型来演那可太有了，主要是我真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有朝一日真能当上演员。高楠内心疯狂吐槽。
　　“我去年刚演过这类型的剧，有经验。论资历算下来也快出道九年了，不至于表现不出戏剧张力吧？”她没有直接叫自己的全名，而是诚恳耐心地解释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高楠看着她，心蓦然沉了下来。
　　于是选角问题在高楠无法反驳真理以及耙耳朵严重的情况下草草结束。
　　“我很有原则的，要不是实在没法找到更合适的，我才不会让她来演。”高楠在回酒店的路上再三强调。
　　助理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