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半》楠鼠

13、山神 其二 无

　　环食看着月色，也终是伏在了杨逢羽的身上。
　　“既然是难得的疲倦，那就让本大爷也好好享受一番吧。”
　　环食逐渐睡去，作为交换意识的一部分，它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这么快就能体验到作为人所拥有的疲倦感，它已经很久没有冬眠过了，可以说是从来没有，最初它也尝试过在冬日里睡去，但最后也只坚持了一刻钟而已。
　　神是不知疲乏的。
　　但这无尽的精力却也没有用武之地，它的同胞无法在它的身上感知到相似的气息基本不与他亲近，而且此山中的灵智基本消磨殆尽，它根本不存在可以交流的对象。
　　视线逐渐朦胧，而它的神知却并未休眠，它以极度清醒的方式进入到梦中，那不是作为旁观者的视角，在梦里，它似乎变成了杨逢羽，亲历了他的人生，那是一段极为简单的历程，长成，求学，毕业，工作，娶妻...除去少了生子，妻子的横祸，去世便无足可道。
　　还没有看到最后，它就醒了，是杨逢羽起身的动作扰醒了它。
　　“我睡着了？”
　　“人类！为何这么慌张...”
　　“因为...”
　　“因为时间吗？真是无关紧要的原因。”
　　“或许对于你来说是这样，但是我的妻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早该去了...”
　　杨逢羽止住了，他不想说下去，那是不吉利的话，但抱歉的心情却是止不住的。那天夜里，他没有给出答复，不是因为妻子，而是因为自己，他太自私了，他意识到这一点却依然没有回答，他想把她留在身边，像儿时紧紧握住的风筝，凭着纤细的线，平白让她受更多风的折磨。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酸涩的感觉环食也能确切的体会到，但是它哭不出来，它没有流过眼泪，它根本不会流眼泪，不论是作为蛇，还是作为神。
　　无论心中如何的痛，它都不可能展现出软弱的一面。
　　“不说了，今天要去的地方在这里...坐车的话还算方便，就是...”
　　它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因为它而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它明白杨逢羽的意思，顺从的钻进了他身后的背包中，狭隘的空间里充斥着山泥与雨水的霉臭味，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这难挨的住所并没有过久的束缚他，车辆行驶的速度比它预想的要快。他曾经也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将自己的同胞压得嵌进泥地中，现在想来那些蛇的死状，真是没有那么好笑了。
　　“到了...”
　　环食飞似的从包里脱身，爬到了杨逢羽的肩膀上，冷冷地扫视了江面，随后以确信的口吻发问着。
　　“这里有人投过江吗？”
　　“嗯...应该是意外。”
　　“一股悲伤的味道，看起来年龄也不是很大，是个小女孩....真可怜。”
　　这种感叹让杨逢羽也稍微一楞，这不像环食会说的话，而环食也感知到自己的发言有所不妥，为了巩固自己作为神的傲慢，它还添嘴道。
　　“真麻烦啊。”
　　“哈哈...真别扭啊...”
　　自妻子病来，杨逢羽发出第一次笑声。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她的灵魂掬起来了...”
　　“掬？那是不可能了，本大爷还以为是要驱除呢？虽然看上去很牢固但到底是弱小孩子的灵魂，想要抹除也应该很简单，本大爷也可以做到...”
　　环食看向一旁的杨逢羽，还是一副沉默的表情。
　　“果然，你不会动手啊，本大爷的性格应该渐渐侵蚀到你了才对啊，人类，就当作是本大爷动的手吧....”
　　“你说的驱除，应该是从根本上消灭吧，那就不行，应该还有其他办法。”
　　杨逢羽摇了摇头，刚刚的笑意全部收了起来。
　　“真是死脑筋啊，你妻子不是更重要吗？归根到底也只是个死人罢了，我们不插手，过些时间也就全散了，还不如给我们图个方便。”
　　杨逢羽还是没说话，他停顿了，但大脑却比往常还要迅速地在思考。他最初的目的也有将其灵魂带离这里的想法，但是刚刚环食的说法却让他难以采取行动。
　　要动手吗？
　　不可能在这里收手了，但是真的要杀吗？
　　杀一个死者的灵魂？
　　作为一名历史老师，他似乎撞上了软肋。关于灵魂的学说他在此之前也狩猎了不少，但是此刻却怎么也动不了手。
　　“本大爷到还有一个方法，不过可能性太低了...”
　　“什么？！”
　　“如果是她的亲人的话说不定可以将她带离，就像你最开始说的，如果本大爷进入你的身体导致灵魂难以固定而招致游魂寄宿的话，同样的道理也应该可以用在其他人的身上。命悬一线时灵魂还未完全脱离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为埋在水下的灵魂提供住所，但这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到最后她的灵魂还是会散掉，而且...如果不是亲人的话，她纤细的灵魂估计也不会愿意栖息吧，因为不安的味道实在太浓了。”
　　“亲人...那孩子...”
　　杨逢羽再次顿住了。
　　“除此以外，那孩子的执念一定要异于常人，而且同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弃自己的身体，这样才有可能做到。”
　　“这样嘛？”
　　“所以不如早些采取本大爷的方案一吧。”
　　短暂的沉默后，杨逢羽坐了下来，从包中拿出事先准备的道具，为了掩人耳目而带的渔具，他曾经想过这样一时难以做到的情况所以...
　　“真是悠闲啊，你的妻子...”
　　“等两天，两天时限之前...我完全成为你之前，不要采取行动，不能杀死她。”
　　听出了杨逢羽的果决，环食也知趣的闭上了嘴，它看向江对面的城市，沉默着。
　　以前这里好像不是这样的，男人说困住山的原来是海...海是什么？也还是水吧。人到底是怎么越过海的呢？越过海之后，我要去向哪里呢？这些问题还要三天后才能等到答案。但环食此刻心中又有些犹豫，对于自由的犹豫。
　　很快一天过去了，而此时杨逢羽的心态也终于变得不同，他这时才意识到所谓侵蚀的含义，对于人的概念逐渐被解构，而妻子的状貌也逐渐模糊，他变得不像自己了，而环食却好似并未受到影响。
　　“本大爷到最后完全交付自己之前，大抵不会受到你微薄意识的影响吧，不过放心，这是约定，不过看到你变得越来越像本大爷，还真是一种有趣的体验啊...”
　　又过了半日，有个少年出现了，不用确定，一种直感使得他确信，眼前的少年应该与河下的亡魂有所联系。
　　他赌对了。
　　但他已经几乎不是他了。
　　他凭借最后一点意识，说着错漏百出的话，但或许正是环食的意识入侵才让这事变得好办，不然他怎么会让一个可能成为他学生的孩子投江呢？
　　一切进行的比想象的顺利，但此时，他基本丧失了自己身体的支配权，他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意识从□□上剥离，好像把真正的自己浸在了水中。一切剧目都由环食大人上演，很快，他连这一点都感知不到了，自己存在本身被融化，等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正在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