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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叶相逢 一个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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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郢川。
微风和煦,吹柔了一柳柳青叶,蜂蝶伴着叶蜷花开,转眼又是一年春。
作为南域之都,郢川早已从冬日的静谧中苏醒。此时在正月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一派热闹祥和之象,与天边那洁白荒芜的涟芜山脉对比鲜明。
虽然人类不需要冬眠,但气候转暖总是叫人心旷神怡。
往年新年伊始,行阳宫上下均要忙作一团,为二月里的巡狩宴做准备。然而今岁不同于往昔,北域边境爆发严重瘟疫,原本两域共同举行的巡狩宴也因此取消。
无需为此做准备,许多人理所当然就闲了下来,包括安域王世子芮奚。
这日,芮奚应邀到衔星酒楼。
衔星酒楼在郢川西大街,作为皇亲贵胄们平日里消遣来的食肆,其美酒佳肴自是不差。不过最为人们所称赞的还是这儿的歌舞演出,在这座布局奇异的酒楼里,无论身处何位,都能很好地欣赏中央的歌舞。
芮奚进了门,便有丞相府的仆从来接应。今日约请他的乃是丞相周元崇之子周玦。
周玦选的位子距离戏台不近不远,视角极好,既能观舞,又不会被歌声所扰。他在位置上把玩着一柄嵌白玉石的折扇,倒像是专门来饮酒作乐的,只那一身金纹白衣衬得本就英俊的面容愈发气质出尘,惹得台上台下的舞女频频倾目。
芮奚走过去入座,未动桌上茶水,先是说:“周公子好雅兴,今日怎特来此处赏舞?”
周玦自打见芮奚到来便一面的和煦微笑,闻言回道:“听闻今日霓玲姑娘在此楼小驻,若是运气好能观其一舞,自是一件美事。”
周玦此人虽称不上纨绔,却有些附庸风雅,旁人说好的都要去掺和一脚。芮奚与他相识许久,对此心知肚明,也懒得作出评价。
“渐桉,怎么这么冷淡?”周玦见芮奚面无表情,有些不服,“霓玲姑娘那是郢川数一数二的美人,你不想见上一见?”
“容貌承之父母,貌美也好、平庸也罢,就那么一回事。”芮奚呷了口清茶,没品出味,随口道,“不过若是得见,也是幸事。”
菜上的快,道道色香味俱全。台上歌舞不绝,周玦兴致勃勃地观赏,不时仔细点评一番,芮奚却始终没有抬头看过。
“渐桉,你可知道昨日里北域来的使者,向陛下求了个公主?”周玦忽然说。
芮奚点头:“今年办不了巡狩,北域那边自然要想些别的法子。只是宫里的公主年纪太小,漱玉长公主也才十一岁吧。”
“那倒是无妨,家父同我讲了,陛下那边已经应下来,就连太后都同意了,而且决定待北域使者回去后,就前往东岭为长公主殿下祈福。”周玦说话时目光一直飘在戏台上,此时才回转过来看芮奚,“陛下说了要身手不错又信得过的世族子弟随行,我早上正好随父亲一起拜见陛下,就顺口推荐了渐桉你。”
芮奚放下筷子,无奈道:“你又给我找麻烦。”
周玦立即解释道:“这怎么能是找麻烦?那可是与太后一路,只要没出什么乱子,回来那陛下就是一笔赏。渐桉,这是好事啊。”
“好事?”芮奚别开脸去,懒得看他,“既是好事,你自己去,我不去。”
“哎呀,我又不会什么功夫,想去也去不了。太后、我姑姑,人挺好,她老人家挺喜欢你的,渐桉,你一定要把握机会,若是看上哪个郡主县主,此行之后同太后说说,什么都行。”
芮奚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打断道:“要会功夫做什么,你靠你的脸皮以及废话,还怕讨不得太后欢心?”
坐得久了,他觉得浑身酸痛,起身道:“失陪了,仙琼就在这慢慢等梦中情人吧。”
芮奚觉得,无论是品美食还是赏美人,周玦喊自己来都是一大错误决定。
但是郢川里名门望族家的孩子,大多做派豪奢,那些人是周玦打心眼里瞧不上的,毕竟他虽然爱玩爱赏,却到底自诩是正人君子那一流,兴许懒散了些,却与那些人又不一样。
帝都的日子如此,多数人耽于声色,世家公子大都爱玩,像芮奚这种玩不开的,在那一群里头显得格外突兀。
以至于芮奚和周玦关系还不算太差,他们爱好不投,但芮奚是那种不善于拒绝别人的性子,虽不尽兴,倒也融洽。
他们就在这里若有若无的友情里相识了十余载。
芮奚出了酒楼,在西大街上闲逛,没看到他离开后,有一人从酒楼里不起眼的角落转出来,在周玦对面落了座。
“六殿下。”周玦似笑非笑地看着拂衣而坐的红衣人,抬手便要唤小二来,却被那人制止了。
此人面如美玉,鬓侧的碎发随意绑到脑后以一银云发扣系住,其余的就那样披散,起坐间无风而动,潇洒恣意。可他眉目偏偏刻着几分生冷,上挑的眼梢里全是不好接近,白面朱唇俊美,叫人初见都要失神。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云,名无伶。”云无伶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桌上的吃食。他声音不高,却也不是那种低沉的嗓音,声线和面貌一样的冷,但是很好听。
周玦露出了然的微笑,说:“云公子。”他举杯自饮,当做是敬了对方一杯茶。
“仙琼把我叫过来,却没说请了别的客人。”云无伶挑眉道。
周玦拿扇子点着桌畔另一张空椅,笑道:“明明有别的座位,山秋非不坐,却是我的问题。不过你看安域王芮阡炀的儿子如何?”
云无伶不置可否:“只此一面之缘,何以评论。”
“以后会多见的。”周玦站起身来,在桌上留了银钱便走。
云无伶也跟着站起来,说道:“霓玲姑娘还没上台,不看了?”
“玩笑话,可世子殿下没兴趣,我更不会有兴趣。”
“你们认识多久了?”
“认识多久?那是扬名南域的美人,就是我思慕人家,人家也不见得多待见我。”
云无伶听得思维一滞,没再说话。他心中浮起一种诡异之感,至少到今天才知道丞相家的宝贝儿子是个断袖。
周玦看他表情怪异,狐疑道:“不对,你问的是哪个?”
“安域王世子。不是正说他呢么?”
周玦大惊失色,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云无伶。
“怎么了?”云无伶不解。
“我说的是霓玲姑娘。”周玦一脸惨不忍睹。
“噢,差不多。”
“一个世子,我要是说他是扬名南域的美人,你不觉得奇怪么?”
云无伶想了想,说:“还好。”
“……”周玦觉得这对话实在难受,便不在继续,转身继续往外走。
“你们交情不是很深吧,吃个饭都没说几句话。”云无伶边走边说,“人家对你态度一般般。”
“世子自打跟王爷回郢川之后就不爱说话。我三番五次试他,也没能摸清其爱好,大概本身就是个寡淡之人。”
“寡淡?我偏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若你不能投其所好,倒不如换我来试试。”云无伶有些不屑,“此人重要么?”
二人步出酒楼,丞相府小管家牧牧就候在外头。见了自家少爷,他便恭敬行礼,说:“世子说家中有事,先行回去了。”
周玦挑了挑眉:“知道了。”
云无伶和周玦走在前面,牧牧跟在后头,三人一道往街上转。
“你还没回答我。”云无伶说。
“嗯?世子啊。其实陛下这两年已经不太待见王爷了,世子又是个与世无争的个性,在朝中和透明人一样。不过山秋你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和他来往来往。”
“哦,那再说吧。”
尽管想到周玦所说的事不仅仅是随口一提那么简单,芮奚也没想到,当自己回到王府时,皇帝陛下身边最受宠的大太监竟然已经揣着圣旨,在府内候着了。
要接旨的人不在,这位刘公公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人等回来,期间发了不少火,一旁的小太监便也浑身发抖了足足半个时辰。然而碍于安域王的面子——即便陛下如今态度暧昧,对方终究还是个亲王——他也不敢太过猖狂,只得清茶一杯又一杯,终于等到了芮奚回来。
芮奚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瞧见刘公公锅底般的脸色时直接猜测,周玦引自己出去吃饭会不会就是故意让人家等,好让自己家在陛下面前再降一次好感的。
于是芮奚不卑不亢地接了旨,随后面无表情的将对方平平淡淡的送走。
刘公公走后,映佟抱着剑跑了进来,哭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您也不在王爷也不在,咱们也不知道把这尊大佛往哪请,都怕着呢!”
映佟只有十五岁,是王府内近卫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身手最好的一个,因此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了近卫首领。
当然职位高低并不能影响他年纪尚小的事实,譬如在某些时候,孩子心性暴露无遗。
“应该只有你怕着吧。”芮奚笑道,“父王呢?我刚才还以为他也不想见那位,所以才没出来,原来竟是不在家?”
“王爷下午被陛下一道急旨派去汾州北边,这会儿已经率军出发,在路上了。这事儿闹挺大,我方才出去找您,路上听人们都在讨论呢。”映佟说,“您说陛下他是怎么想的?王爷都这么多年没上前线了。”
芮奚稍一沉吟,道:“父王当年助陛下夺嫡,陛下是知道父王的能力的,想必是战况紧急,不得不让父王出征吧。”
郢川作为帝都王城,一年到头都是欣欣向荣的气象,普通百姓才不会管上边那位苦恼着什么,亦或是名门望族的少爷小姐们在忧愁着什么。到底是这平安盛世维持了数十年,过往夺嫡之争时的血雨腥风也早已没入尘埃,而今再看,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这些在郢川觅得生机的普通人们,便都会拥戴着这位陛下。
太后这支往东岭佛门圣境的车队浩浩荡荡,粗略一瞧竟也绵延数十里。都说当今圣上与太后毕竟是亲生母子,情深真切,颇为令人钦羡。芮奚倒是没见过太后几面,虽然平时总有各大家的年轻一辈结伴往颐元宫给太后请安,但他没什么兴趣——主要是懒。
不过太后到底是太后,温良娴舒之名早在其还是皇后的时候就传播开来。芮奚虽没见过这位当年母仪天下的模样,但今早出发时拜见过,留下的的确是个慈祥和蔼的印象。
“哎,殿下,您怎么不吃?这皇宫里的东西就是好,味道真不错。”
马车里,映佟尝着瓜果,心情极好。
芮奚看他眉飞色舞的神情,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笑说:“春日里气候尚寒,当心吃坏了肚子,荒郊野外的,如何是好?”
“这样啊——”映佟拖长了音调,“那这些就由我全部解决了吧,殿下您注意身体!”
芮奚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不再理会。
整个南域幅员辽阔,帝都郢川地处中心,四周按方位分别是南启天域、东岭佛门圣境、北营七州和西岭六郡。
这一路往东岭去,少说也有十日路程。虽说名义上是要身手好的世家子弟随行,可芮奚看了其余随行众人,大多是往日里吃喝玩乐的主,哪有什么真功夫。所以说白了就是借此机会去东岭玩一趟。再说了,皇家的车队谁真敢劫?所以,此行的安全问题丝毫不值得担心。
芮奚真正担心的,是如今应该已经到达北营汾州之北外的连天大漠,准备应战外敌的父王那边。
自几年前父王受召回郢川封王之后,陛下就再也没动过让其出征的心思,就连兵权也在这些年里逐渐下分,愈发有了让其只做闲王的意思。
父王如今不过刚入不惑之年,早年征战四海却也留下不少旧伤,经过这些年的修养,尽管大多康复,但毕竟许多年没有挂帅,贸然回战场,若是碰上什么硬茬……
虽然芮奚安慰映佟时说得好听,可他心中仍是放心不下。南域又不是没有可以胜任之人,为何轮到父王?
“殿下,是不是还在想王爷的事情呢?”映佟拉拉芮奚衣袖,咽下嘴里的瓜,说道,“别担心,王爷身经百战,一定没事的。哎,快看,我们进东岭了!”
芮奚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往窗外望去时,他们坐的这辆马车刚好将要进入千佛古城。
车队即将于此城暂歇休整,想必消息早早就传过来了。城门打开,道路两旁护城军士整齐列阵,每人右胸都佩戴着一枚金灿灿的莲花徽印,那是郢川驻东岭佛门圣境军队的专属印记。
百姓们围在后头,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小声低语着,大多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声势浩大的车队。此处是东岭对外的门户,往日里亦是各地商人云游至东岭的必经之地。虽然车队不会在此地停留太久,但官驿还是准备充足,欢迎自郢川远道而来的皇亲国戚们下榻。
某夜春雨侵袭人间,梦中自是无话。
翌日下午,小雨刚停,芮奚同换了班的近卫打个招呼,自己往街上去。
东岭的风光与郢川大相径庭,行道两侧栽的都是经年灿金的植物,芮奚看着满目金晃晃的一片,心中啧啧称奇。
这是东岭佛门法师的手笔。
雨后的街道气象一新,呼吸间都带进了美好清凉的雨水味道,让人忍不住要多嗅上几下。芮奚转出三条街,边走边看,最终在一个茶铺前停下脚步,要了一壶金叶茗。
这是他第一次来东岭佛门圣境,同东岭一样不受陈规所制的南启天域,他也没有去过。一方为佛,一方为道,这两片区域虽归南域,实则两地自治,各方面不受郢川调配。
芮奚对这两处地方充满了好奇。
金叶茗便是以金叶泡制的清茶,喝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那被碾碎的金叶子四散在壶中,在那头顶阳光不经意间自叶间落下时便被映得闪闪发光,仅是如此,也足以让人喜爱了。
芮奚挑了个没人的小木桌喝茶歇脚。这一处旁栽着一棵两人合抱的金叶树,投下了一片不冷不热的阴影。
忽然眼前红影一闪,一人已然在芮奚对面坐下,笑着说:“小公子,一个人?”
这声清澈好听,芮奚一愣,心说怎的有这种赤裸裸的搭讪。他抬眼望去,却发现那是一个相貌相当俊逸的男子,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高鼻薄唇、黑发如瀑,发丝落在枫红的衣衫上。
不是没有见过格外俊美的人,只是面前这位实在是有些好看的出尘了,尽管场合有些奇怪,可大概是由于对方过于好看,芮奚并不觉得很反感,他浅浅一笑,拿了个空杯子倒了茶,一指将其推到对方面前,道:“公子便公子,何来‘小’的话说?”
“啊,你瞧着年纪不是很大,可行过冠礼了?”
红衣人眉目生的凌冽,偏偏笑起来如释冰雪。他接了茶喝了,饶有兴致又毫不避讳地盯着芮奚看。
芮奚看他觉着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熟,但肯定从来没见过。
“自然,上年刚及冠。”芮奚回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云,名无伶,字山秋。”云无伶原本随意落座,此刻把凳子一挪,离桌子又进了些,“如此说来,我长你两岁。”
“山秋……这名与字很衬你。”芮奚夸赞道。
“那是自然。小公子你呢?”
“芮奚,字渐桉。”
“渐晚风愁,落木清安。”云无伶摇起茶杯,鬓发随着微风在脸颊边轻轻浮动,“影动辰星,原来是安域王世子,失礼。我方才问你是否孤身一人,世子殿下还没回答我呢。”
提到“影动辰星”,芮奚便有些哭笑不得。郢川少年一辈人才凋敝,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人。然而文人雅士最爱对五陵年少评头论足,自去年巡狩宴秋猎之后,便就这芮奚出众的表现给他戴上了这么个称号,
“不敢当。若问现在,确实是一人。”芮奚颔首。
云无伶沉吟片刻,说:“听闻太后娘娘一心向佛,想来世子殿下此次是随行礼佛。”
此事全南域皆知,自然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芮奚说:“漱玉长公主将要远嫁北域,太后也是不舍,此行便是为长公主殿下求得平安幸福。”
云无伶闻言点了点头,却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世子殿下。”
“嗯?”
“东岭同郢川不同,世子殿下身份尊贵,出门在外得带近卫啊。”
芮奚听完一怔,忍俊不禁道:“多谢云公子提醒。”
毕竟硬要说的话,对方的出现其实也很突兀,不过横竖无事,这倒也不失为一种缘分。
两人品着茶又聊了些东岭见闻,不多时一名紫衣妙龄少女寻来,朝云无伶说:“师兄,走啦。”她偏头看了看芮奚,又对云无伶说:“师兄,你怎么随便打扰别人!”
云无伶向芮奚致歉,两人礼貌地告了个别。
芮奚看着一红一紫两道身影渐行渐远,若有所思的把剩下的金叶茗慢慢喝完,才打道回驿馆。
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映佟已经将一堆菜肴摆好等他回来了。
映佟为他脱了氅衣,两人围着八仙桌用晚饭。
东岭的饭食比起郢川来,最大的区别便是清淡。芮奚喜吃辣,往日王府里烧菜也都是按他的口味来,不过头一次吃这么素味的菜倒并无索然无味之感,甚至觉得新鲜又可口。
饭后,映佟将餐具收了送下楼,回来时发现芮奚坐在床边擦拭佩刀。
芮奚见他回来,忽然想起来,说:“小佟,跟你讲个奇怪的事,我今天被人搭讪了。”
“啊?”映佟将门关上,仔仔细细地插上门闩,“这有什么奇怪,殿下一表人才,一个人在路上不惹人注意才是怪事吧。”
“少嘴甜。”芮奚无奈地笑道,“奇怪的是,是个男的。”
“呃……”映佟脚下一绊,差点摔了,瞠目结舌起来,“世子,那不能是搭讪,人可能就是……找人说说话,对。”
芮奚想了想,觉得有理,“噢”了声,然后低头继续擦刀鞘去了。
接下来几天赶路,映佟总觉得自家世子哪里不太对劲。虽说芮奚一直以来话就不算多,看在映佟眼里是个每时每刻都很从容淡定的主子,可明显这几日来芮奚的话比以往更少了,除去那天晚上跟他说搭讪的事儿之外,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开过口。
太后近来似是贵体欠安,精神不好不能坐太久的马车。皇家车队因此越走越慢,每日只跑三个时辰的路,剩下来的时间全都在官驿休息。为了不必要的节外生枝,芮奚本想自己到外面住客栈,这些天也只好同旁人一样住在官驿里,闲下来也不像平时一样到院子里练刀,变得格外热爱一个人去街上逛。
他也不是没想过带着映佟一起上街看看,毕竟那孩子刚从北营进郢川、到王府当近卫时也就只有十一二岁,这些年来便是一直在王府与行阳宫之间走动,对于东岭这些新鲜的风物,他的兴趣不可能比自己少。然而随行的人中除了像芮奚这样身份尊贵的,其余便都是来自各家府邸以及行阳宫的羽林卫,皇室与世家的人在驿馆落了脚,他们便要换班巡防。映佟一天下来能抽出空的也就是同芮奚一道吃个晚餐,别的时候全都在站岗和巡逻。
芮奚无法,便自己一个人百无聊赖地逛去。这日碰巧路过聆音寺,他奉了香火,给远在北营的父王祷告了好几遍平安喜乐。
聆音寺说大不大,除了供菩萨像的那间庙宇之外没什么可落脚的地方。拜完菩萨出寺庙,外边儿的街道狭窄,阳光几乎被两侧的金叶树遮没了,温凉的风吹得金叶簌簌作响,春朝似秋日。
大抵是聆音寺院的门与街道的衔接不大合适,虽然这样听上去有些牵强,但总之芮奚刚出门转弯,就差点和人撞起来。
“怎么回事呀!”一个姑娘埋怨的声音自侧边传来,明明差点碰上的人不是她,她却先急了,“你这人走路不看路的!”
“啊,抱歉。”芮奚没来得及看差点撞上的人,先像旁边的少女道了个歉。随后他才发现这姑娘有些眼熟,貌似几日前刚见过。
“世子殿下?”
芮奚这才发现他要撞到的俨然是几日前跟他“搭讪”的云无伶。
这什么运气。
“实在不好意思。”芮奚行了个平辈礼,“险些撞上云公子,让姑娘忧心了。”
云无伶回了个礼,笑道:“无事,这是师妹乐岚韵,她性子急些,世子殿下多包涵。”
乐岚韵闻言不大乐意。她今年十七岁,相貌在同龄姑娘中算得上极为出挑,偏向可爱伶俐,此时微微愠怒,挽着云无伶的胳膊拉着他要走。
芮奚看着二人,心里不禁莞尔地想,郎才女貌,倒是般配。不过人家既然说了是师妹,那便只是师妹。
云无伶捱不住乐岚韵的拉扯,向芮奚歉意道:“师妹还有急事,我得陪着去。东岭这么大,咱们却已经碰上两次面了,如此缘分,以后定还会再见的。”
芮奚并未多想,点头向他们告辞。
走出了一段距离,云无伶回头看了看芮奚远去的身影。
缘分?哪来那么多奇妙的缘分。
“这便是安域王世子么?和想象中的相去甚远。我以为他父母皆为将帅,他也会是个狠角色呢。”乐岚韵说。
云无伶不赞同:“我以前见过他母亲,貌若天仙、举止端庄,怎么看也不像在战场上号令千军的巾帼英雄。可是女将陈安羽之名,不依然在南域流传么?虽然没见过安域王本人,但料想也是个英俊潇洒的人物,否则怎么生的出这么漂亮的儿子呢。”
“什么东西。”乐岚韵对云无伶这番话给出了一个直白的评价。
“什么什么东西?这不是客观评价吗?”
“客观个鬼,哪有这么评价一位将帅之子的?师兄,你别告诉我你潇洒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心里其实是个断袖?”乐岚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堆满了鄙夷。
“没有没有,我跟他又没见过几面,只能评价评价外貌也很正常。”云无伶有些心虚,“不过,感觉上不太好对付,周家这次看准了要办他,恐怕也没周玦说的那么容易。”
“这倒是,你看他佩的那刀。我听闻陈安羽女将当年在令州同疑犴一战,以一己之力突破敌军封锁,靠的就是一把掠神刀。”
云无伶点点头,惋惜道:“掠神声名远扬,可惜这巾帼第一刀去得早。”
“她是怎么死的?”
“对外都说是难产。”
“对外?”乐岚韵皱眉。
“至于确切原因,凶手当然另有其人。我只说,反正这位世子殿下,同太后一脉,这辈子是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