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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丘家有女初长成 女主男主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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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顺天府,京城鼓楼大街忠义坊的一处气派宅院内。
“小姐您快下来吧,夫人刚才接了宫里的传唤,已经备车入宫了,夫人走了就没人打您了,您快下来吧。”
时节已是深秋,秋风吹来,树上的少女瑟瑟发抖着打了个喷嚏。看着扑簌簌往下落的枯黄树叶,丘云婉在受风寒和挨打手板之间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动作娴熟地从树上下来了。
“小姐您待会见了老爷,一定要一口咬死是那大同总兵的马发了狂,小姐您受了惊吓才用火铳打他的马的,老爷最是疼小姐您,肯定会饶您这一次的,有老爷庇护,夫人从宫里回来也说你不得。”
贴身丫鬟春莹打理着她的衣裙,边打理边出主意。
“可那马被我牵出来时,马倌就在马厩里面。看我牵马他还追着我喊了半天。”
“马倌是老爷从边军带回来的老卒,唯老爷马首是瞻,老爷信您,那马倌他就绝不会胡言乱语,说破大天这马也是自己发了疯跑出去的!”
春莹打量着丘云婉的模样,从怀里取了块皂角在她脸上擦了擦,又取了点胭脂在耳朵上面画了画。
“小姐您这脸蛋得弄花一点,老爷见您冻的耳根都红了,脸色青白着,肯定是疼得心都颤了,小姐您再卖个乖,今这事就过去了。好了,小姐您去吧。”
丘云婉挪了挪步子,最后还是进了中堂,中堂大屋内,成国公高坐在梨花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碗,皱着眉头在和坐在对面的身材高大的武官商量着些什么。
那武官正是蓟镇督师兼大同总兵满如桂,丘云婉白天误把他骑来的河西良马当成自家的马,拿去试火铳时一枪给崩了。
没想到这总兵待到现在还没走。
丘云婉一是因为自己是内眷不便见外客,
二是害怕这总兵要找自己给爱马讨个说法,索性就藏在大屋的屏风后面等他走。
只听见茶碗叮当,成国公把汝窑瓷的茶杯拍在桌面上,沉沉地叹一口气道:
“边军的事就这样吧,武阳(满如桂的字)啊,小女顽劣,我这个当爹的在这给你赔罪了,我府中刚好购入一批大食来的良马,你看上哪匹,但挑无妨!”
“诶,国公言重了,令媛天性活泼乃是好事,我等勋贵世代将门,最怕的便是子孙疏忽了武艺弓马,真上了战场开不了弓、纵不了马,负了皇恩啊。”
满如桂摆摆手做无所谓状,但片刻后又从袖子里抽了张请帖出来。
“国公,卑职此次回京除了到五军都督府述职之外,还要操办小女的婚事,这是喜帖,婚期定于七月初九,届时卑职阖家上下,恭候国公莅临。”
屏风后的丘云婉暗呼一声不妙,婚嫁这事是自家老爹的禁脔。
每当有人谈论别家贵女的美满婚姻,老爹就浑身发痒,如坐针毡;若是哪家公侯吹嘘起自己的乘龙快婿,百万军中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的大燕成国公立刻就成了霜打的茄子。
但是她和满家小姐私交甚笃,为了搞清楚闺中密友是否寻得了一份好姻缘,她还是支棱耳朵继续听了下去。
“小女许给了玉门镇徐总兵的儿子徐奉国,奉国他在皇城卫当值,前些日子升了千户,调令还是国公您批复的,奉国他还念叨着要当面谢您呢。”
满如桂的炫耀之词让成国公的脸又黑了三分。
成国公盯着那张喜帖,脸上的表情开始不断变换,最终带着介于嫉妒和羡慕之间的眼神开口道:
“奉国虽然年少,但在亲军二十六卫中是有口皆碑的青年才俊,老夫承天子厚爱,忝为中军左都督,为国抡才是份内之事,不足挂齿,万万不可再谈什么谢恩之事,要谢,也只能谢陛下。”
不过蹲在屏风后的丘云婉清楚地听见了老爹说话时咬紧牙齿发出的咯吱声……
之后二人又讲了些客套话,眼见着暮色已深,府中已是华灯初上,满如桂便起身告辞。成国公一路相送到坊外,回来时却在院中影壁处听见府里的下人嚼舌根:
“听满总兵的马夫说,满总兵这次是来替独子求亲的,他家公子得了西南兵备道的差遣,西南多瘴痢,又有土司频频作乱,满公子不想娶身娇体弱的美娇娥,点名要求亲二小姐。”
旁边的丫鬟不满道:
“怎么说话的,咱们二小姐论模样,论身段,哪里比那些娇小姐差了,我进了国公府就在伺候二小姐,不是我偏心,小姐从小就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坯子,如今更是出落的亭亭玉立,怎么别人家的就是美娇娥,咱们家小姐就不是?”
那下人却不以为意:
“满家虽然家世不及国公府显赫,可也是世勋之家,这样的人家娶妻最重才德。对人家来说,能习女四书,做得好女红的才是窈窕淑女,咱家小姐虽然貌美,可终究是落了下乘。”
“那满家有什么好,他家老伯爷靖难之时不过是大宁军中一把总,咱们府老公爷靖难时可是副总兵。论军功,论门楣,满家都低到不知哪里去了,还轮得到他们看不起咱们?”
“就是,这满家想的倒好,西南路远,多有蛮夷猛兽,外放西南为官形同流放,谁家贵女愿意随他去受苦?”
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地数落着满家公子,颇有替主子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
下人听出几个丫鬟的酸意,干脆挑明了话头:
“可那满公子才二十有四,就官至指挥同知,在西南怕是立点小功就能升调回京。而且满家只他一个独子,早晚要回来袭了定难伯的爵的。”
几个丫鬟还待再辩,可一道黑影从他们身边闪过,看清来人乃是脸色铁青的家主成国公后,丫鬟和仆役们赶紧伏地低头做请罪状,吓得瑟瑟发抖。
成国公没有搭理几个下人,直奔大堂而去,把屏风后面正琢磨着怎么讨老爹欢心好把今天的糗事一笔揭过的丘云婉提溜了出来。
“爹爹……”丘云婉眼泪汪汪的看着成国公,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休要叫我爹!”成国公根本不吃这一套,干脆利落地质问道:
“你刚才都偷听到了吧,说说看,你什么时候能收收你的泼野性子,学学人家找个好婆家?”
“爹爹,那满总兵说得对,现在这京城的勋贵子弟都是些骑马坠地,开不了弓的酒囊饭袋,女儿要嫁也得嫁个力能扛鼎的伟丈夫!”
“你还想嫁个丘八(对兵士蔑称)不成?!”
成国公气红了脸,大声喊来亲兵,指着丘云婉道:
“不是喜欢营中物事么,今天我就绝了你的念想,来人,去她后院里给我搜!所有火器刀剑通通给我缴了上交武库!”
丘云婉听了大惊,可几个老卒已经上来按住了她,不让她有回去收拾东西的机会。
丘云婉大喊:“爹爹,有些火器可是大父留给我的,女儿出嫁时要做嫁妆呢!”
成国公冷笑:“你这性子就是被你大父惯坏的,今天不绝了你的念想,你早晚又要生事!”
看着自己的宝贝火器被一件件搬出来运走,丘云婉的哀嚎逐渐悲戚,悠悠地回荡在国公府中,绕梁不绝。
……
“噗嗤!”
春莹抿不住嘴角的曲线,呵呵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好大的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正在诉苦的丘云婉被春莹这一笑激的恼火,嗔怒着作势要去扯春莹,却被对方轻移莲步,欠身闪过。
彻底恼了的丘云婉一拍桌子:
“不许躲!小心我扣你这个月的例钱!”
春莹赶紧告饶:
“好姑娘,是我错了,看在我帮你去番坊购药材的份上,便饶我这一回吧。”
春莹杏眸含泪,双手合十,俯着身子向上看着丘云婉,满脸的无辜与可怜。
丘云婉听到购药之事时心中已经不恼,看见春莹做这般姿态,气更是消了大半。端起一碗茶抿了一口,问道:
“你去购药了?可曾听得些趣闻。”
春莹熟稔地捏起丘云婉的肩膀,缓缓道:
“哪来的趣闻,不过倒是听了些传言。”
“什么传言?”
“说是咱们大燕朝新即位的圣上,国丧刚过就罢朝不上,还总是偷偷溜到宫外到处认人做干儿子!”
“咳咳咳!”
丘云婉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春莹赶紧拍她的背让她顺气。
“干儿子?圣上还没到弱冠之年吧?秀女还没选就有干儿子了?圣上真是……特立独行。”
丘云婉自知自己离经叛道,可这位新圣上似乎比自己更加离谱。
“可不是,还有啊,年初通天殿被雷击起火,火势甚大,圣上在宫城上望见,不悲不怒,反而抚掌大笑道:‘好一场大焰火!',干脆坐在宫城上看了一晚大火。”
“据说圣上做太子时最是尊师重道,恪守礼法,可谁想到做了天子后连教过自己的东宫师傅的话也不听,托孤的老臣们屡屡拿先帝遗诏劝谏,圣上才有所收敛。”
春莹喋喋不休的讲着听来的传闻,丘云婉听着那位行事不循礼法的皇上的种种传闻,居然产生了些微的羡慕。
“或许我能理解圣上的想法呢。”她嘟囔了一句。
“圣上不想做被朝堂众臣束缚住的木偶天子,我也不想做相夫教子,困在深宅高门里的寻常女子。”
紫禁城,谨身殿东暖阁内。
八脚铜炉内烧着贡来的香炭,暖阁也烧了地龙,虽然谨身殿外寒风刺骨,暖阁内却温暖如春。
满如桂歪着半边身子,欠着屁股坐在御赐的锦墩上,一脸的拘谨模样。
他刚到五军都督府点了卯,卸了蓟镇督师一职,官印和兵符才一上交,宫里便来了宦官宣他入宫面圣。
满如桂入了宫,一路跟着值守的宦官从宫城门口走到谨身殿,这两里路走的他腿脚微酸,好在皇上体贴,赐了他锦墩,可满如桂不清楚这位年轻天子的秉性,只敢坐半个屁股以示谦恭。
“卿在大同抚军,可曾出关扫套,追击北虏?这北虏军势如何?”
满如桂愣住了,听说新帝懒于朝政,没想到开口就问军政边防之事。他只好如实回答:
“臣镇守大同十三载,出关扫虏共七回,河套之虏虽部众百万,引弓控马者数十万,但北虏铁器奇缺,也无雄主可以统领诸部,终究是一群乌合。”
“如此说来,这北虏不堪一击?”
满如桂琢磨了一下,回答道:
“北虏部族众多,河套之虏虽然孱弱,但漠北近年来已出雄主,号称小王子,若是有朝一日统一北虏诸部,恐会成国朝大患。”
满如桂缓缓说完,刚想抬头观察下皇上的反应,却发现对方已经到了自己身前。
皇上紧紧握住他的双手,俊美的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兴奋。
“那小王子的事,还请爱卿讲给朕听。”
“那小王子部众几何?亲族都有哪些?麾下可有什么猛将……”
皇帝拉着满如桂的手畅谈了半晌,见日头高升,便留他共进午膳。
“听说河套之地良马甚多,爱卿此次回京可带回什么良驹?”
皇帝李见深随口问道。
满如桂苦笑一声:
“臣的确带了匹好马回来,可这马已经成了一副马骨了。”
“这马病死了?”
“被成国公家的女儿一火铳打死了。”
李见深楞了一下:
“她一个大家闺秀,会玩火铳?”
“何止,这位丘二小姐可是号称京城一害,平日里不爱琴棋书画爱弓马火铳,还爱去闹市抛头露面,在西城据说还自己开了铺子倒腾些古怪稀奇的玩意……”
听着满如桂一五一十讲述丘二小姐的事迹,李见深的嘴角勾勒出玩味的笑容。
满如桂告退后,李见深看日头已经过了正午,便挥手招来贴身太监刘勤。
“听了点有意思的事,刘伴伴,准备一下,朕要出宫。”
“陛下,前日休沐时您微服出宫,被杨阁老发现,六科的言官这几天已经上了不知多少奏疏,司礼监的王公公照您的意思把这些奏疏都留中了,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怎么个不是办法?”皇帝的眉毛微微上挑,表情逐渐冰冷,宫灯透过琉璃灯罩将光映在皇帝侧脸上,在他俊美的侧颜上勾勒出冷峻的曲线。
“朕若是事事听他们的,岂不成了这帮儒生手中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