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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年春
风声鹤唳。
满天星斗如同一具具微燃的火把，四周是静，静的急躁，而又逼着人沉溺其中。
丞相府中的灯光明亮，后院桑树叶被风吹着纷飞，又静静地落在窗前。忽而被人拾进窗内，搓捻在手中。
诸葛亮将鹤氅裹紧，抬头看着天，闭上眼。
四周只有仆役离去的轻浅脚步，没有昔日的阔论和军机大事，没有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微笑。
留下的，只有这孤寂的天和刚刚平息清洗的国。
这是他在蜀国的第二十一个年头了。
明日北伐曹魏，算是，最后一次，还他的旧恩。
还有刘禅，他的孩子......
想到这儿，诸葛亮放下桑叶，开始研墨。
战事吃紧，不能再拖，内外都要安定，才有那一丝可能......
挥笔，又顿住。
茫茫二十余年，从何谈起，从何谈尽？
诸葛亮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又缓缓地落下。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白帝城，面色苍白的刘备紧握诸葛亮的双手，一字一顿：“汉室之隆......和阿斗，只得望先生。”
诸葛亮阴郁不语，只是俯身在那人的额间轻轻一点，一字一顿道“你的江山，我替你守 ，你的大业，我替你创。”
刘备苦笑，拥上诸葛亮，“孔明，我舍不得你。”
不是朕，是我。
像丝缕缠绕的温泉，抽刀断水，也只会水更流，黄泉碧落千年万年，直至天下被诸神毁灭，直至诸神也相继被埋没......也永远永远舍不下你。
“我又怎能舍得下。”诸葛亮埋在他的颈间，无人知悉他落泪。
白帝城，刘备为了稳固诸葛亮的威信，死死拖住了自己羸弱的身体，不让自己过早的迈入泉下。皇帝的威慑遍布朝廷，两年过去，丞相成了朝堂之上支撑江山社稷的最笔直的大树。
皇帝驾崩，谥号昭烈皇帝，庙号烈祖。
全国戴孝。
后来，诸葛亮口中的陛下换了人，而那个他叫了无数次陛下的人，却只能称先主。
笔顿，诸葛亮回神，发现自己红了眼，泪滴颗颗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情到深处，便急忙向下写。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且勿惊动先生。"
诸葛亮睡意朦胧的翻了个身，听见门外温和而矜持的吩咐。
他微不可察的笑了笑。
又过一个时辰，睁眼，诸葛亮起身，接过童子递来的外衣，道：“有俗客来否？”童子对道：“刘皇叔刘备在门外等候。”
诸葛亮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笑意涌上面颊，铜镜前的青年得意而倜傥，一头青丝垂到腰间，纶巾鹤扇，英俊风流。
出门，汉室之后蓦然抬头，有些惊喜，但又矜持不已：“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将军谬赞，敢问将军找在下何事，且坐下慢慢说？”诸葛亮笑盈盈的迎上刘备，与他同坐。
“将军若要天下，孔明愿效犬马之劳，为将军取天下。”
离了田园，诸葛亮早就想到，不会再回头了，也不可能再回头了。
为了他，离家可以，死也可以。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
刘备，纵使血雨腥风，你的霸业我也要替你完成。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何时曾不知所言过，是初见你的惊鸿，还是看你病逝恍惚？
你与我，何以道来，何以道尽？
情，绵绵无期，滔滔不绝。
次日诸葛亮上书刘禅《出师表》，其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字字陈情，字字泣血。
228年，诸葛亮率军北上，开始了长达七年的伐魏之战。
成效甚微。
234年八月，续命灯在刀光剑影间被铠甲吹散。
诸葛孔明，蒋琬，费祎，董允等忠良老臣相继死去。
253年，大将姜维主政，率万民进攻魏国，兵疲民困。
263年，司马昭正式下诏伐蜀。
姜维以五万军力抵挡魏国前线大军。
刘禅昏庸，听信宦官，未增援兵。
他的父皇打下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为自己的享乐而准备，父皇在世时，自己还能勉强勤勉，父皇走后，丞相跟着去了，最后藏在心中的享乐欲就如泄闸洪水般猛烈侵蚀头脑。
那就欢歌笑语乐不思蜀，即便军士铁甲凝雪寒，万骨枯尽大地怮。
263年，蜀不战而降。
263年，蜀亡。
他，诸葛亮，卧龙先生，蜀国丞相，未出庐便知天下三分，终究没能实现刘备霸业，统一中原。
夕阳渐沉，余晖的光芒洒满他的鹤氅，洒满青丝离去后的白发。
突然，诸葛亮浑浊的眼被光照的亮起来，他仿佛在远方的尽头看到谁伸出手，呼唤着他的靠近。
“陛下，是你吗......？”
孔明想要起身前去，却发现自己快要终结的身体一步路都走不了。
“陛下，陛下，玄德，你来接我了，是不是，刘备，你来接我了是不是......”
诸葛亮绝望的坐回轮椅上，仰头望着正在昼夜交替的天，群星闪烁着蒙胧的光，举目所及之处，是大海与烈火的交汇。
和那年他在窗前捡到桑叶时，他做《出师表》时的的苍穹一模一样。但诸葛亮却觉得这年的天空比那一年的安静柔和了许多。
他想起王朗，那个被他气到吐血而死的老家伙，他想起七擒孟获时的游刃有余，他想起北伐吃的败仗，他想起流离失所的百姓，他想起围困司马懿时，天突然下了大雨，他想起他都记不清是哪天的明月，美酒，笑声，晚风，和刘备飘起的衣袍。
那日好似是打了胜仗，正在办庆功宴，刘备同自己出帐赏天空之景。
“先生，你以为，我们何时能兴复汉室？”刘备走在诸葛亮前面道。
诸葛亮沉默的看着刘备被风扬起的衣袍，不发一言。
“先生？”刘备扭过头，疑惑的看着诸葛亮。
“快了。”诸葛亮抬起头，以一种炽热的眼神看向刘备：“陛下，您兴复汉室的霸业，会完成的。”
刘备似是看不懂诸葛亮的神情，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先生说得对，假以时日，必能将朕的国都搬回洛阳城。”
“陛下......”诸葛亮伸出手拉住刘备长袖的一角，用低沉的声音道：“我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
刘备似是一惊，没有想到诸葛亮会伸手拉他的衣服，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想摆脱诸葛亮的手。
“陛下，我跟着您也有很多年了，您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天地广阔，我只有陪在您身边，才会安心。”诸葛亮缓缓靠近，撩起刘备耳边的青丝，轻轻嗅上去。
刘备的手颤抖起来，他经历过许多比此刻更大的事情，可他却觉得现在是他平生最紧张的一次。
“真的吗？”
诸葛亮惊诧的看向正看向自己的帝王，帝王并没有因他的话失半分仪态，反而用一种审视的态度死死盯着诸葛亮的眼：“天地为证，你说的是真的吗？”
诸葛亮叹了口气，笑道：“天地为证，诸葛孔明说的都是真的。”
“那先生......要一直站在朕的身边。”
“是，陛下。”
刘备，我一直站在你的身边，可你却先我一步离开。
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我又要去跟随你了。
“悠悠苍天，何薄与我。”
“玄德，你终于来接我了。”
最后一眼，望向这个他和刘备共同生长过的世界，他露出笑容。
何其有幸，能与你煮酒赏花，共商天下，看海涛细雨，到高涯骑马，为万里河山，彼此为家。
陛下，将军，玄德，幸识啊。
他的面容不像是已经枯槁的老人，而像是仍在茅庐里悠然自得的伏龙，是军帐中运筹帷幄的智者，是那个二十八岁的翩翩青年。
是那个能陪在刘备身边的诸葛孔明。
诸葛亮淡淡的笑着，眼里尽是那人站在山巅，一统天下的模样。
英明神武，风华绝代。
当日夜间，五丈原的苍穹上数颗流星划过，有人说，这昭示孔明的死去，延绵几十年的诡谲风云将要消散，三国鼎立将要终结。
诸葛亮毙，全国悲痛，刘禅追封忠武侯，按其遗嘱，将这位蜀国开国元老，三国风云人物简葬定军山。
丞相府中的桑树正盛，绿叶飘然，至今依旧，若干年后，什么都会被岁月消磨的几乎看不见，唯有满天绿星，交相缠绵，埋入泥土中，直至腐烂成风，四海飘游。
历史的车轮缓缓而过，留下一些尘土和烟火，无人知悉当年的故事究竟是何情状。
所有的功与过，只待后人评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