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微言情）》澜壹

2、意恐迟迟归

　　高三开学一周后，班里来了一个转学生。转学生不稀奇，因为这所学校是市重点中学。
　　但到高三才换新学校，难道是成绩不好，想最后时刻再努力冲刺一把？

　　事实却打破了班里大部分人认为这位转学生成绩不太好的初印象，他的成绩好极了。
　　月考成绩出来后，顾迟的名字出现在名单的最上方，比原来常年霸榜的年级第一名高出了二十几分。

　　这是顾迟在班级里引起的第二次轰动，之前那次是因为他出现时的容貌惊人。但很明显，成绩好比长得好的影响大多了。

　　之后几次考试，顾迟稳居年级第一名，且与其他人的分数差距拉得越来越大。大家私下里称其为“学神”，学校领导和老师也认为这是个状元苗子。

　　——
　　陆意和顾迟在同一个班级，这位新转学生刚来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感触。在旁边的人感叹了一句“新同学长得挺好看的”时，陆意才将视线停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顾迟的脸上，心中不免疑惑：眼睛、鼻子、嘴巴都和其他人没区别，那是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好看……

　　陆意有轻微的面部识别障碍，除非是经常要面对的人，否则她很难记住对方的长相。
　　新同学好不好看？等陆意认真思索后，没得到答案也忘记了他的模样。

　　班主任让顾迟搬来新桌椅，先坐在最后一排，说等月考结束后再调整座位。班里的位置安排是单人单桌，一月一换。考试成绩出来后，名次高的人先选，以此类推。

　　高三的学习时间紧张，陆意的眼睛不是抬头看前方黑板，就是低头写各种试题，很少会转头看向教室后排或离开位置找人聊天。

　　随着顾迟转来班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同学们也逐渐觉得这是一个“孤僻”的人。
　　他不怎么说话，基本不参加集体活动，课间要么闭眼休憩要么不知所踪……

　　——
　　陆意第一次和他交流，是顾迟将数学作业本从后面递过来时说了一声“给”，她下意识回了“好”。

　　作业默认是先提交到每一组的第一个那里，然后由课代表汇总后拿到科任老师的办公室。所以很多人都是选择将作业本传给前面的同学，互相交接不用离开座位。

　　当陆意拿到顾迟的作业本后，才发现自己位置后面坐的是他。不过，她还是有点惊讶：按理说，数学满分是可以不用写日常的数学作业，学神居然愿意花时间写这些基础题目，而不是专心致志攻克难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意和朋友再次感叹：“学神不愧是学神，不分题目的难易，一视同仁。如果我的数学能得满分，肯定是选择不写作业。”

　　她的数学考试成绩一直在及格线90分上下徘徊，基础题目不失分，中等难度题目多数时候能得一半分，重难题基本不会。

　　但奇怪的是，等数学老师讲解试卷后，陆意又能理解那些难题的解题思路，再做一遍时能拿满分。可碰上类似题目，哪怕只有某个数值发生改变，她的脑子都会立即宕机，怎么都解不了题。所以，陆意认为她和数学有大仇。

　　朋友曾评价她这样是“知错不改”，陆意深感冤枉：她愿意改的，真诚地想改变。

　　毕竟除了数学，陆意其余科目的成绩都还不错。数学成绩的好与坏，能决定她最终是要去双一流大学还是普通大学。

　　班上数学成绩最好的人现在就坐在后面，若此时不抓住机会，更待何时？

　　抱着这样有目的性的想法，陆意开始关注顾迟，她发现对方总是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拒绝任何交流。

　　好像很难接近，陆意有些苦恼。不过又转念一想，再难也没有数学难！

　　某次，顾迟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当他处理完事情回到座位上时，却对上了前方陆意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有什么事吗？”他有些惊讶地询问道。
　　陆意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学神，我可以看看你的数学作业吗？”
　　顾迟点头，从桌面上一堆的东西里抽出作业本，递给微笑着的陆意。

　　她接过后便翻开看，字迹行云流水，步骤一个不写……陆意没想到学神是这样写数学题的。

　　“这些都是基础题，一看题目就知道答案了，所以才不写解题过程。”顾迟见她像有疑惑，于是解释道。

　　陆意又问：“那你难题会写中间的步骤吗？还是像这样，直接写答案？”
　　顾迟：“考试的时候会写，平时很少。”
　　陆意：“学神，不愧是你。”

　　顾迟一语不发，虽然他知道有人给他取了这样的称号，但陆意是第一个当面叫他“学神”的人，感觉上不排斥但有点怪。

　　“你不喜欢别人喊你学神吗？”注意到他的沉默，陆意轻声问道。
　　顾迟摇头否认：“无所谓。”

　　“那就好，我还怕冒犯到您了。”
　　“不要称呼您，很奇怪。”
　　“好滴好滴。”

　　就这样，陆意成功和顾迟搭上话。她总是能在他决定课间休息前提出新的问题，顾迟看上去没有任何的不情愿。甚至到了后面，陆意转向后桌，见到的是用手撑着下巴等待她回头的顾迟。

　　陆意不禁腹诽：谁说顾迟是个孤僻的人，挺好相处的啊。

　　虽然是为了提高数学成绩才这样做的，陆意还是遵从循序渐进的原则和顾迟聊天，没有直接暴露自己的目的性。

　　从个人性格聊到成长经历再说回数学……
　　从未来规划谈到理想职业又说回数学……
　　总之前面是各种东拉西扯，最后才是图穷匕见。这样做的好处是学霸不知道陆意接近他是为了数学，坏处是学到的知识技巧很有限。

　　但效果还是有的，她的数学成绩开始出现起伏变化，最好的时候能有120+，差的时候还是原来及格线左右的分数。

　　陆意目前很满意，距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她相信在学神的熏陶下，自己的数学成绩还能变得更好。

　　——
　　当天晚上，陆意做了一个梦：有只小兔子开开心心地在洞口玩耍，突然凶狠的大灰狼出现，它一口就吞了小白兔。

　　当狼咬住兔的瞬间，陆意惊醒了，浑身冒着冷汗，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兔子。而大灰狼，很可能是顾迟。

　　陆意猜想这个梦应该预示着什么，难道……顾迟知道了她是抱有目的接近他，所以要报复？

　　第二天，陆意的心一直忐忑不安，脑子里的各种念头也是越想越多。她没有再主动转头找顾迟，甚至想到对方就坐在后面，就觉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中午，陆意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和朋友到校园超市买面包。

　　正在挑选的时候，朋友突然问：“你是不是和学神在谈恋爱？”
　　“不，没有。”陆意像被她的话吓到了：“怎么可能？”
　　“其实，应该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你们两个经常一起聊天，而且学神之前很冷淡的……”

　　后面的话陆意没听进去，她发现有些事情好像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肩头被人轻轻戳了一下，陆意却如临大敌在原地跳了起来，像一只惊弓之鸟。

　　“对不起对不起。”是顾迟的声音：“陆意，我不是要吓你。”

　　他朝她走近，抬起手想安抚对方，但又觉得不合适。

　　“我只是想跟你打招呼。”
　　“没，没事，是我太大惊小怪了。”陆意见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连忙后退几步。

　　顾迟也发现了她的动作，抿抿嘴正要开口说话。

　　陆意立刻出声打断：“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她看不到的原地，顾迟望着陆意的身影渐渐离开视线范围……

　　之后的日子，陆意开始刻意疏远顾迟。对方可能也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没有再主动地找过她。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互不认识的状态，见面也不会打招呼。

　　陆意的数学成绩还是起伏不定，但她已经没有要找人帮忙的想法了。

　　偶尔不经意看到顾迟，对方还是像原来那样趴桌休憩，陆意心想：也许学神早就厌烦别人老是打断他睡觉了……

　　——
　　高考成绩出来，陆意的数学只有89分，她最后填报志愿去了当地的某普通一本大学。

　　大二的时候，陆意的身体状况突然急剧下降，她听从医生的建议休学一年。

　　身体恢复之后，她回到学校继续学习，不过这次和之前的学弟学妹们一起。因为长时间休学，复学后就读年级会降一级。

　　只是没想到她人还没认齐，就突发疫情，课程由线下转网课，学生都各回各家。

　　三年网课，等全面放开恢复线下教学时，陆意已经到了大四最后阶段了。

　　加上之前休学的一年，在这差不多四年的时间里，她基本都是独处，很少与人面对面交流，社交沟通能力直线下降，甚至一想到要和别人说话就觉得可怕。

　　但陆意现在要面临的是她即将毕业的事实，找工作要和hr聊，还要面试，上班要和同事领导沟通，也许下班了还有社交聚会什么的……越想越恐惧，陆意的小脸苍白，深感前途无望，人间不值得。

　　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待在家里啃老当个小废物，但爸爸妈妈是不会同意的。

　　找工作，不找工作，找工作，不找工作……算了，还是先顺利毕业后再说。

　　——
　　“陆意，我弄了个同学聚会，准备邀请大家都来参加一下，这么多年没见了……”是高中的班长打来的电话。

　　她以最近在忙毕业的事情为由拒绝了，班长这才知道陆意休学了一年的事情，连忙关心其身体状况。

　　“没事了，已经好了……”挂了电话后，陆意有些后悔说出自己还没毕业的事，但她一时也没想到别的借口，又真的不想去参加聚会。

　　她有些暴躁地抓了抓头发，为什么人要社交呢？可不可以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切沟通交流靠网络，或者干脆都不要说话好了…陆意摆烂地想着。

　　周末，她被爸妈叫出去一起吃饭，吃完后离开前，两人又像往常一样叮嘱道：“不要老闷在宿舍里，多出去走走，我看网上说你这个是社恐，现在是不想和人交流沟通，以后就可能连话都不想说了……”

　　确实，陆意觉得自己已经有这个倾向了，她现在越来越懒得说话，并且认为许多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都是无意义的、没有必要存在的。

　　和父母分开后，陆意漫无目的走着路，脑海里在思考找工作的事情。

　　“陆意。”突然，一个清晰冷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抬头看过去，是不认识的男性，于是又恢复思索状继续走路。

　　那人走近：“陆意，你今天怎么没去同学聚会？”

　　“你是？”
　　“我是顾迟。”

　　顾迟，这个名字真的好多年都没听到了。当年，高考成绩公布后，陆意知道了状元不姓顾。
　　至于顾迟，他的去向成了一个谜。

　　陆意：“今天有点事，所以没去，你怎么在这里，聚会结束了？”那这次的同学聚会还挺快的，现在才下午。
　　顾迟：“没，我觉得没意思就先离开了。”
　　陆意：“嗯……”

　　随后两人都没说话，场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迟：“既然碰到了，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陆意：“……嗯。”

　　选了一家人少的咖啡店坐下，顾迟点好的东西摆放好，适时寒暄了几句：“最近怎么样？我们都好几年没见了，怪不得你刚没认出我。”

　　陆意喝着咖啡，没有说自己有轻微的面部识别障碍，只是点点头像在附和。

　　“我高考前一天就出国了，最近才回来。”顾迟看着她，双唇微启道：“国内变化挺大的。”

　　陆意：“还好吧，毕竟之前形势严峻，没什么人出来走动。”她倒是觉得这几年的发展速度放缓了。

　　两个人在咖啡店待了许久，顾迟看出陆意现在不是很想聊天，便主动选择了结束。

　　等她离开后，顾迟打了一个电话：“班长……”

　　原来，顾迟当年是出国了。
　　天空已经由白转黑，陆意躺在床上想起下午的事情。

　　其实，她是心虚的，高中时选择那样的做法真可谓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叮铃铃”手机响了，有电话打来。陆意瞄了一眼，陌生号码，不理。

　　但对方很执着，两分钟自动挂断后，又打了过来。

　　也许是认识的人，陆意按了接通。
　　“是我，顾迟。”
　　“嗯，有什么事吗？”
　　“陆意，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
　　“嗯，是的。”
　　“我现在是海归博士，准备去大学任职。”
　　“……”所以呢，是在炫耀吗？她只是现在还没找到心仪的工作，又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不过，才五年的时间就已经是博士了，学神的称号顾迟当之无愧。

　　“你想在图书馆工作吗？”
　　“……想过。”这是她理想的社恐福利工作之一，沟通少事也少。
　　“我是通过人才引进政策落实工作的，在配偶安置方面……”
　　“……”
　　“高三的时候，我知道你是为了提高数学成绩才接近我的。”
　　“对不起。”

　　“我不是想要你的道歉，毕竟当初我也有目的。我喜欢你，所以才会主动写数学作业引你上钩……”
　　“啊？”
　　“现在，我又要用工作吸引你，你这次会上钩吗？”
　　“我考虑考虑。”

　　不愧是数学满分的人，比她还会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