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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京郊秦老怪 ...


  •   柳府上沉寂了数日的柳方宁忽然提出要出去走走了,说是要去散散心、透透气,柳母可怜她此刻颇有心事,便叮嘱她注意安全,夜里早些回府。

      柳方宁出府后,并叮嘱随行的侍女、仆人为她买些东西,然后直接送回柳府房中,不必再跟着自己。确认柳府中人已经走远,柳方宁便一路快走来到了京郊一户茅草屋中。

      茅草屋十分简陋。泛白开裂的四根松木做成的柱子撑起了整个茅草屋的大体,墙面是将泥巴草草抹在竹竿上做成的,正前方开了两户窗,中间开了一扇竹门。屋顶搭着茅草,新三层旧三层,都是别人每年来为这茅草屋的主人搭上去的,以免他在秋雨冬风里受冻。

      里面住了个怪老头。

      怪老头两只眼睛勉强能感觉到光线的强弱,再清楚一点却是不行了,若有人来,除非走到他跟前挡住了光线,他是不能感知到来者身量的。他还说不出话,不仅不说话,在外人面前,他连嘴都不会张开。

      几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不说话,只知道他针灸之术绝妙。附近的人若是有个腰疼腿疼,到怪老头这里来让他几下一摸,他准能摸出原因来,然后一手飞针扎入几个穴位,几乎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是以京郊农夫都爱来这里治疼痛,治好了才好回田间地头干活。

      怪老头治疼痛不要钱,钱于他似乎也无用。当怪老头还是怪小头的时候,村民便发现他医术好,治病要吃的用的,不要钱。久而久之,那些要治病的便是提着大捆小捆的吃穿用度来,当然也包括了屋顶的茅草。

      怪老头还有一点怪,脾气不好,若有客来,见与不见,全凭他的脾气。

      这个怪老头是一年前柳方宁在京郊寻草药时,无意间找见的。彼时她在山坡上试药,不小心扭伤了脚,被出来捞枯枝的农妇瞧见了,便将她送到了怪老头这里。

      怪老头起初不愿接诊,农妇又急着回家煮饭吃,便将柳方宁一个人丢在了这里同怪老头周旋。

      柳方宁性子傲,见怪老头这般古怪,便也不欲久留。可是柳方宁越看越觉得怪老头很面熟,不多时便终于记起来了。

      此人便是当年太医令顾川的学徒,秦望南。此二人相处融洽,所以当年来顾家吃过几次饭,过目不忘的柳方宁便记得秦望南的模样。

      秦望南入太医院很晚,顾川被问斩之时,秦望南早已过不惑之年。柳方宁长大之后,曾经试图找过秦望南,希望从他那里获得关于父母获罪的蛛丝马迹,但他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迹。

      直到二人相认之后,柳方宁才发现,秦望南并非不愿讲话,而是舌头被人压着舌根尽数割断,眼睛也是因头部遭遇重击失明。
      秦望南始终不愿意透露关于顾川之死的信息,柳方宁自知急不来,便为秦望南熬药、针灸,终于让他的双目能够感受到光明与黑暗。

      然而即便这般倾力相助,关于当年顾川之案,秦望南还是自始自终都只在纸上写“无可奉告”四个字。

      “约二十年前,我父亲顾川曾在云州为皇室血脉开过一方安胎药,是与不是?”柳方宁开门见山。

      平静的一句话让屋内的空气陡然凝滞。柳方宁能够清晰地听见秦望南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他面部扭曲在了一起,像是天旱时节皲裂的黄土,每一道褶皱都狰狞得张牙舞爪。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蜷缩着身子痉挛着,然后他浑浊的双目落下泪来。

      那段记忆,于秦望南而言,是喉间腥咸的铁锈般的血液,是闷腻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发霉的腐味,是他触碰到的冰透入骨的湿黏的石砖。

      秦望南的情绪平复了多久,柳方宁便等了多久。

      屋外风声簌簌,把新的旧的茅草都吹折了腰杆。

      秦望南摸到桌前,取来了笔,颤抖着写起了字。他已经握不稳笔了。当年痛苦的记忆席卷了他的脑海。

      他又记起他是怎样被一伙黑衣人绑住割断了舌头,又是怎样被打得头破血流,晕了三天三夜。直到他被冷水泼醒,那伙人告诉他,关于他知道的他师傅的事情,不许泄漏半个字。

      他怕极了,他在透骨的凉水与黏腻未干的血水中忍着痛下跪磕头,一直磕到额头全部破开,殷红的血再次染红了他的整个脸,那伙人终于肯放过他。

      秦望南捡了一条命,丢了六条魂。

      秦望南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他折磨得又哑又瞎,因为秦望南曾经随顾川去过一次云州出诊。秦望南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留自己一条贱命。顾川已死,将他也灭口,于主谋者而言,做得太难看了。不如留他这样一个终身不会说话的残废,给所有相关或不相关者一个警示。

      真正知道较多内情的,其实从来都只有顾川。就连秦望南这样一个曾经随诊的小太医,当时都没有弄明白自己到底见了一个什么人,参与了一件怎样的事情。

      但是就因为一次外出随诊,秦望南便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就连家都只剩了断壁残垣,妻儿逃散。八旬老母见到秦望南的可怖模样,当场晕死,与世长辞。

      秦望南还在写字。极度的恐惧让他写字的手颤颤巍巍,连带着写出来的字都如蠕虫一般,歪歪斜斜地爬在白纸上,墨时浓时浅,叫人一眼看不分明。

      “从何而知。”白纸上四个扭曲的字,一如秦望南此刻的模样。

      柳方宁看着秦望南湿透了的斑驳长发和在胡须间凝成几缕的冷汗。

      “承定县知县,扶江何氏嫡长孙,何疾之。”柳方宁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报着何疾之家门。

      承定县令意味着何疾之有权查到秦望南身上,扶江何氏则意味着一旦她接手此事,朝中无人可以阻止她。

      秦望南胸口巨石卸下。他握着笔的手顿了又顿。

      近二十年来,秦望南不想死,却也不想活。他知道好死不如赖活,但他也恨为何上位者总能视下位者如草芥,翻手间便夺走了他这般小民的一切。于是秦望南把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

      秦望南又写了四个字。

      柳方宁以为秦望南终于肯吐出自己所知的时候,却发现那四个字不过是“后日再来”。

      柳方宁很失望。就像是年幼时候看到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无论她同玩伴搬来多大的石头,扔下去时,都只能看见石头轻飘飘地从潭面落下,再想看时,只有还未来得及散尽的波纹。

      但是无论如何,秦望南还是留了希望。柳方宁总觉得,后日秦望南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自己。

      或许后日再来,是因为秦望南需要时间把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呢?

      柳方宁盯着秦望南崎岖不平的脸,像盯着幼时那汪深潭之上咿咿呀呀往外散去的波纹。

      “晚辈告辞。”柳方宁起身要走。

      “啊……”秦望南喉咙发出一个极为古怪的音节。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试图发出声音,然而他无论是舌头还是喉咙,都已经不会发音了。

      柳方宁被留住了。

      秦望南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床边走过去,然后摸着简陋的竹床蹲下去,往床底摸索。

      秦望南动作迟滞,像快要坏掉的纺车,吱呀作响。

      过了一阵子,秦望南才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了本书。

      “老怪针经。”柳方宁接过来,轻声念出了书名。

      这一声如一缕风,吹过秦望南这汪潭水,他的面上再次泛起波澜。

      这是秦望南躲在此处近二十年的针灸心得。他在无数个夜晚摸着纸与笔,一笔一画慢慢地摸索而成。

      “这是……前辈赠我?”柳方宁问?

      “啊……啊……”秦望南一边发出呕哑嘲哳的声响,将铁锈磕碰一般的声音从喉间涌出来,一边用力把柳方宁往门外推。“啊……”秦望南脾气不好地送客。

      柳方宁被大力推搡着出了秦老怪的房门,随后门“啪”一声被大力关上,掀起的风将柳方宁吹迷了眼。

      秦老怪背靠在竹门上,仰天闭目,两行浊泪从沟壑遍布的脸上淌下来,又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胡须上方才凝聚的汗液还未干透,又承了泪水,纤弱地摇摇欲坠起来。

      柳方宁将书藏在怀中,回了柳府。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才敢打开。

      上面全是秦望南近二十年的心血。虽然部分字句因为秦望南看不见的原因,有重叠、交错,但是柳方宁还是勉强可以辨认出来。

      柳方宁就着烛火,开始誊抄这本《老怪针经》。她既猜想线索就在其上,又想将秦老怪的心血工整地流传下来。

      秦望南眼盲声哑,却因此知觉过人,他能准确地感受病者经脉于何处不通,又能凭下针时极为微妙与迅速的触感,察觉到于何处下针最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越是誊抄,柳方宁便越是感觉到此书珍贵。

      直到后半夜,柳方宁才将这本书誊完,但是于生父获罪的线索,一无所获。

      在家里挨了一日,柳方宁才等到与秦望南相约的那一天。她一大早便赶到秦老怪的茅屋,推门而入时,却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秦望南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京郊秦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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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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