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葡萄澄

2、好 天会再亮吗

　　沈枝提前来到了剧组定好的五星级酒店。助理祝乐正好就在大堂，他本来还在安排事项，余光瞥见沈枝，就赶紧和人说了一下然后就迎了上来。

　　“小枝姐，今天来这么早呀？”

　　“嗯。”沈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祝乐尽管才刚毕业，却是个人精。他一眼看出沈枝此刻心情不佳最讨厌人问东问西，便只直接接过她的行李，将她带到安排好的房间就立刻离开了。

　　沈枝完全没有注意祝乐，进门就踢了鞋子倒在床上。她满脑子都是父亲的那些话来来回回，她十分清楚——父亲这回怕是真要来真的了。

　　是沈枝幼时无比期待的草坪婚礼，却远比她童年的梦想奢华得多，甚至奢华得有些冰冷，就连每一根草都恨不得都散发金钱的味道，但却偏偏缺少了草坪婚礼的温暖。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到两个背后有着强大背景的年轻主角身上。

　　金发碧眼、名望深厚的老牧师站在两位新人的旁边，用最虔诚的语调念着誓词。

　　沈枝长发被挽起，一枝洁白的玫瑰插在发中，一袭顶级高定手工婚纱，眼睛明亮，唇红齿白，最是纯洁美丽。

　　她正被人戴上独一无二的钻戒。

　　玫瑰无价，婚纱、钻戒亦无价。

　　她听到宾客中，有人赞叹，有人艳羡。他们说：“天作之合！”

　　看不清脸的男人缓缓将脸靠近，做出要亲吻的样子。沈枝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迎上去，闭眼扮出童话里公主等待被亲吻的姿态，然而她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男人一下子为她的不服从气恼，用手扣住她的头，无比愤怒地叫喊。

　　“沈家都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你还要躲到哪里去？”

　　“你骗人！”沈枝的眼泪一下子就大朵大朵冒了出来。

　　男人却更加愤怒，一把拽住沈枝的盘发，作势就要扇她耳光。花费一小时精心盘好的长发被拉得松散，白玫瑰轻飘飘地掉落在红地毯上。

　　沈枝叫喊着，大口喘着粗气，一下子惊醒过来。头皮还隐隐有幻觉似的痛感，她一摸额头，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

　　只是一场梦，她却感到无比后怕，仿佛梦中是真实，眼下的这个世界才是虚假的梦。

　　“不会的，不会的。”沈枝喃喃自语，一遍遍安慰着自己，“就是姨母也不会让我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看了下床头的钟，现在才凌晨两点——她以往都是睡足八个钟头的。沈枝啜了口床头杯子里的温水，准备继续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却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沈枝心跳骤急，一瞬间想到午夜凶铃等一系列恐怖电影，差点尖叫出声。

　　但手机铃声却始终没有停。

　　“啊啊午夜凶铃应该是老式电话不是手机，我的智能手机应该没有问题的！”她念叨着鼓足勇气拿起手机。

　　手机显示来电人是她的父亲。父亲极少给沈枝打电话，更何况是这个点，他们应该早就睡了。沈枝心情沉重，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沈枝，快来中心医院702室，你姨母出事了。”父亲只说了这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沈枝来不及思考，以最快速度换了衣服。这个点，她也不便折腾助理，万幸酒店楼下还有等待接人的出租车。

　　赶到中心医院时，沈枝更加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中心医院门口从没有停过这么多的车，各色的车。

　　她心急如焚，甚至脱下了高跟鞋直接跑了起来。

　　光脚踩在地上是什么感觉？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大叫：“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不容易到了电梯里，电梯却似乎比往常慢很多，她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摁电梯按钮的手，即使她知道那并没有什么用处。

　　702室是高级病房，理论上应该十分宽敞，但此刻却站满了人，就连家族里几岁的小辈也全都来了。看到沈枝到来，亲戚们纷纷给她让了一条道——沈枝姨母是支撑起整个家族的人，而众所周知，小辈里她最宠爱的便是沈枝。

　　姨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看见沈枝来了，她的眼睛亮了几分。

　　沈枝哽咽着趴在病床旁，姨母微笑着摸摸她的额发。

　　“枝儿，不要哭。”

　　她说。

　　“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你。”

　　姨母示意沈枝靠近说话，但她已经太虚弱，即使不靠近，声音也很小。

　　“枝儿，乖，姨母不会害你。顾家那小子，靠得住。”

　　沈枝含泪，想要摇头。

　　姨母似乎看穿了她的拒绝，用恳求的眼光看着她。

　　“你从小就是个笨孩子，有千金怕也难守得住。听姨母最后的话，好不好？”

　　沈枝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姨母的手却突然松了。

　　身边人一下子动作起来，沈枝却呆呆蹲在原地。

　　姨母再也听不到，她的回答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她才几岁，父亲在公司不回来，母亲一直打麻将，没有人管她，全都忘了她。她那时候也笨，连吃的也不会找。是在本市上大学的姨母回家给她她最爱吃的糖葫芦，才发现她饿到晕倒昏睡在沙发上。那一次，总是轻声细语的姨母头一回大发脾气。

　　想起姨母工作后挣到第一笔金时，专门把她带到商店，买了她心心念念、班上流行了一个月的进口芭比娃娃，她说：“枝儿，别人有的，咱也不缺！”

　　想起姨母原本和母亲一样纤弱，原本有一份稳定的人人称羡的体制内工作，却为了她毅然下海创业，一个女人东奔西走，靠自己支撑起一家公司，然后做大做强，把沈枝宠成今天的小公主。

　　想起姨母面不改色地对她的姐姐和姐夫说：“我让你们加进来，不是看自家人情面，完全是看在枝儿的面上，她是个好孩子，要好好待她。”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的事，合上门的那一瞬间，沈枝的眼泪才后知后觉地落下，身体也快速软了下来。

　　门却突然被人敲了两下，细微的动静在夜晚格外明显。

　　沈枝随意地用手擦了擦眼睛便开了门，原来是母亲抱着自己的枕头来敲她的门。

　　母亲眼底有黑眼圈，眼睛也红红的，失去亲人的悲痛大抵是相似的，沈枝到底软了心。

　　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风吹得纱帘一直动，沈枝这才发现窗户还没有完全关上。

　　鹂姨大概也忙忘了，她这么想着，下了床关上窗户。

　　她正要往朝床上走去，母亲突然开口。

　　“宝宝，你就答应嫁给顾砚吧。”

　　母亲的声音里也有恳求，沈枝的心看得很分明。

　　只是姨母临终的恳求，让她一时无法立刻拒绝。母亲却以为她是默拒，兀自流下泪来。

　　“你就答应妈妈吧……”

　　“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沈枝没有上床，坐在床边，拽床头的纸巾给她擦眼泪。

　　母亲却推开她的手，自顾自地哭诉：“宝宝，你不知道妈妈多苦哇。”

　　“你爸爸他、他，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沈枝一点也不意外。

　　也许，她对顾砚潜意识里的排斥也是有这方面的影响。在有钱人家，这些破事能算得了什么呢？什么都算不上。

　　情，远远比不上利益。或者说，永远也比不上利益。

　　“甚至那个该死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就比你小几个月。才几个月！”

　　沈枝拿纸巾的手顿在了半空。

　　母亲咬牙切齿地说着，完全失去了一贯的温柔风度。

　　“你爸爸，本就嫌你是个女孩，一直心就不安分。你姨母在时，还能有个人看着。现在你姨母一走，只怕更没人能管住他。”

　　她眼里精光一闪，像鹰抓小鸡一样牢牢抓住了沈枝的胳膊。

　　“宝宝，你就嫁给顾砚吧。顾家比咱家有权势得多，到时候你跟他就随便一说，我看你爸爸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沈枝摸摸自己的眼睛，声音有些哑。

　　“妈妈，在你心里，我只是个工具吗？用来换控制爸爸不离婚的工具、的工具？”

　　“你这傻孩子，想什么呢？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你爸要是离婚把家里的财产都分走了，你还怎么继续风风光光当你的大明星？到时候，咱们娘俩可怎么办？”

　　“宝宝，等你进了顾家呀，想买多少衣服就能买多少衣服，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顾砚呀，一定能把你捧成大明星，谁都喜欢你，好不好？”母亲爬起来，搂住沈枝，沈枝没有任何反应，仍由母亲动作。

　　母亲的手指绕着沈枝长发的末梢，声音好似塞壬的歌声，魅惑人心。

　　她和姨母本是姐妹，外貌没有那么相似，声音却极为相似。但沈枝知道，她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但此刻，沈枝好想靠着姨母，像幼年在外面打架打输了跑回家伏在姨母膝上时一样哭泣。

　　“枝儿，又为什么不痛快啦？”

　　“宝宝，听妈妈的话啊，乖。妈妈怎么会害你呢？”

　　“枝儿，谁欺负你啦？走，带姨母去收拾他！”

　　“宝宝，你就答应妈妈，嫁给他好不好？好不好？”

　　沈枝一直闭着眼睛，沉默许久，终于从母亲怀里挣开。

　　“好。”

　　“真是乖孩子，我去和你爸爸商量。”母亲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喜悦，她像沈枝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的母亲一样，吻了吻她的额头，喜气洋洋地走了，甚至连她自己的枕头都忘了带走。

　　沈枝摸着手臂上被母亲抓青了的那块地方，一秒一秒等待着天亮。

　　天真的会再亮吗？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