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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窦 ...

  •   男人的手。
      朝他摊开。
      凤骨嶙峋,血迹在掌中舞爪。
      一只活蹦的紫黑虫子沿掌纹挪着,轻轻地舔舐着男人手中的血。
      他毫无意识。
      他张着嘴巴,却说不上话,喉咙嗬嗬地发抖,像拉坏了的小风箱,。
      他用一种求生的眼神望着朝他伸手的男人,很快,头颅上迎来了一片温热的触感,和一口狠毒的钻咬。

      额头上覆着的异物感催醒了君锦悬的梦。

      他挡开搭在他额上的手,满头冷汗。
      枕边人眼神里淌过平静的失望,已经习惯了。夜伶的身份是君锦悬的爱人,跟在身边已经三年,可是三年的时光就已将爱意打磨成无味的白水。君锦悬和夜伶已经数月不曾行过房。
      君锦悬常做噩梦,夜里睡不好,白天缺精神,就靠酗酒的毛病打发自己。夜伶原本是他事业上的助手,但自三年前陪君锦悬处理完一桩案子之后,洗手作羹汤,在家专心伺候君锦悬这位侯爷。这活倒也对口,夜伶和君锦悬相识之时,夜伶就是从君家的一个小厮做起的,只是从小厮做成了夫人而已。

      三年前。
      “侯爷,门外有个晕倒的人。”
      君锦悬微一蹙眉,抿起唇角几不可察的一丝笑意,从书桌边起身,道:“我去看看。”
      大雨滂沱。
      门外躺倒的男子面色惨白如纸。
      君锦悬蹲下来,拿手指从男子的下颌一路抵到耳际,然后拭了他额头温度,手指又几分缱绻地在他脸上掸了几掸,轻笑了一下。
      辛平完全没注意君锦悬的变化,只在君锦悬背后撑着伞,忍不住问道:“侯爷?”
      君锦悬道:“把他带回家里,拿厚被子给他捂捂。人捂醒了再来报我。”

      “侯爷,他醒了。”
      君锦悬把人抱到小房中,竟就忘了自己有一群手下可以差遣,自己上手给捡回来的人换去了湿衣裳,还守在人床边打了小半夜的盹。
      辛平一早上进屋子来,看到这幕被吓得不轻。
      他连忙跑到床前,看见床上的人竟已睁开了眼,还静静地瞧着自家侯爷的头顶发呆,于是赶紧把侯爷推醒。
      君锦悬略一迷瞪,一抬眸就看见床上孱弱的病容,他轻咳一声,立刻起了身,指着床上人道:“你不知道我忠宁侯府从来不收流浪汉的吗?”
      床上人看着君锦悬,伸手拉了拉君锦悬的衣角。
      辛平倒抽一口气。
      君锦悬微微攥紧左拳,未动。
      床上人不惊不惧道:“听说侯爷最近为一桩大案头疼得紧,在下自负有才,想来侯爷这里投名状。”
      辛平眼睛放光,道:“你是何人?当真能为我家侯爷破案提供线索?”
      “在下夜伶。不知道侯爷愿不愿意相信我,让我试一试。”

      这一试,夜伶不仅帮君锦悬破了案,还与君锦悬处出了感情,只可惜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碎,这种患难夫夫相互扶持的感人深情,竟也熬不过时间。对此,夜伶并没有特别伤心。他想要的只有那么点。陪在君锦悬身边就好。安稳,就好。

      君锦悬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似乎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夺了寐。
      他转过身去,夜伶抱着手缩在靠墙角的地方,虽然是躺在他旁边,但好像他无法给他温暖似的。
      君锦悬心中就像有根螺丝钉松动了一样,勾出来些空隙,蓦地发酸。
      他刚想给夜伶拢一拢被子,就听得有仆人在门外轻轻叩门。这一下把夜伶给弄醒了。夜伶睁眼看着君锦悬放在被子上的手,心领神会地对他笑了笑,然后坐起来给君锦悬梳头。
      仆人走近来时,君锦悬才从镜子中看见他手上捧着一幅画卷,一些泥土随着他的脚步,从画卷中掉落。
      “侯爷,我们在院子里找到了这个。不知是不是侯府旧祖特地埋在院子中央梨树下的遗物。”
      画卷在君锦悬手里徐徐展开。画中男子神志昂扬,头发泼向画中心,任谁正面看这幅画,都要受了这男子的温柔撩拨。
      画边并无小字,竟不像是君锦悬手书,可这画,君锦悬却认得出必然出自他手。
      夜伶在他身后眉头深锁,回神过来时,从袖口拭了一手冷汗,才走上前几步对君锦悬道:“侯爷,这画中人是前几年秽乱朝堂的名倌夜海棠,他几年前被您亲自捉拿归案……
      君锦悬喃喃道:“我记得这案子,可是,我为何会把此人的画埋在我家院子的树下?”
      他这句话竟不意在问夜伶,而是一种对自己的质问。
      和夜伶相好数年,院中藏着另一个男子的画像,这岂非是不忠之像?可看夜伶的神态,却是全然相信他,毫无怀疑,毫不愠怒。虽说他本就性情温平,但事情真的如此简单?
      夜伶道:“侯爷当时为了找寻夜海棠的踪迹,绞尽脑汁,寝食难安,对着夜海棠的画像觉得烦闷不已,可能就将画像埋了当作解恨。事隔多年,侯爷不记得了。”
      君锦悬忽然撕下画卷的一角,正是画中夜海棠的“手”处。他不及吩咐仆人,只是带着这画卷及残角快步走进屋内,点了灯,往画纸上滴了一滴墨。
      “这种洇墨性……分明是棠平时期的纸张,且是不超过棠平十年出产的纸。夜海棠被当街斩首是哪一年?”
      “棠平十八年……”
      “对,先帝崩逝的那一年。如果我真的是为了查案才画的夜海棠的像,为何我在夜海棠在京正式活动之前,就已经为他画了像?”
      夜伶道:“也许是侯爷棠平十年之前就发现过这美男子的踪迹,一时……”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心中怦怦乱跳,低头道,“为他的容貌稍有震动,便闲着画了一幅他的像而已。”
      君锦悬扶着桌子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他看着夜伶,眼中不知是什么情绪。
      在场的人都极难相信,极难看清,不愿辨认。
      “我棠平十五年进入大理寺,在这之前,我只给已逝的母亲画过像。”君锦悬说道。
      夜伶的后背已经汗津一片,他眼睛定定看着君锦悬,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听他吐了一口气后道:“你当年对他有情……”
      这句话犹如轰雷一般,君锦悬鼻翼陡震,他好像在努力呼吸着,又好像失去了呼吸。
      不知是为了等君锦悬喘过这口气,还是组织语言的需要,夜伶看着君锦悬的眼神终于回焦,才继续说道:“你我还未正式定情之前,我是指袒露心声……他将我绑架在外,到府里来代替了我的身份,和你……欢好了一段时间,幸好你发现得不晚。后来你把我救回来了,他也伏法了。”
      数年前,大理寺少卿君侯爷将采花大盗夜海棠捉拿归案之时,据传侯爷因外伤而昏迷了三天三夜,因此失去了部分记忆,而当时夜伶在他身边,辅助他完成了结案事项。
      雨下得更大了,搅得泥土破开,想要稳固住的东西,终究如斯逝矣。

      “侯爷不是在忙着迁居事宜吗?怎么突然……”
      “给我调出棠平十八年名倌夜海棠的那桩案子的卷录。”

      夜海棠,生年不详,棠平十九年春卒。为倌期间祸乱朝闱,曾向先皇行刺,失败,被捕,后受刑于西市楼,鞭尸数日。其人于棠平十八年犯过望春园埋尸案、经纬阁失窃案。望春园乃其聚众乱x之地,夜海棠利用完勾搭上的官员之后将数名官员杀害并埋尸于园内;夜闯经纬阁,欲防火谋害经纬阁中官员郭定,郭定不幸被害。

      君锦悬看完这简短的文字后,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如果我真的对这个人有过情,那看他被鞭尸数日,心中当有如何感觉?
      “他的尸体还在吗?”
      辛平低头道:“早就葬身深巷狗腹了。”
      君锦悬的眼神一动未动,他摸着心口,也没有丝毫变乱的响动。他想,只是一段错误的感情而已,夜海棠其人或许是极俊美,才会让他当年也犯了为他痴迷被他利用的错。
      正这么想着,耳边忽然听着一阵风声,他头一偏,一枚羽箭倏地擦过案纸,在纸中间留下一道划然裂口,然后顺着重力“头落在地”。
      辛平立马将佩剑从腰间抽出,指着面前一位鲁莽的女子道:“你是何人?!”
      女子身着官服,但却不是大理寺人。
      君锦悬眯眼道:“你是经纬阁的人?”
      女子冷冷地看着君锦悬:“没错。我父亲是当年为你战死的郭定,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他?”
      君锦悬心上一紧,道:“那段记忆,我丢失了。我知道你一直记恨我,是我对不起你们一家……”
      女子抬手,拦在他的嘴前,不屑地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知道家父从未后悔过为你办事。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一家,只是我对当年的案子耿耿于怀,三年来不停推查……我觉得,夜海棠的案子恐怕没有侯爷文书上说得那么简单。你当年造成失忆的外伤,无人目睹,无可旁证,便是第一个疑点!”
      辛平忙道:“住嘴!你敢质疑侯爷?”
      女子无视辛平,继续看着君锦悬道:“君侯爷,你可知道,虽然夜海棠的尸体我已经接触不到,但望春园的那些尸体,就算已经被分尸得厉害,但由于他们是当年内阁高官,还是给了他们墓地。”
      君锦悬眼睛略一睁大道:“你可是去掘墓了?”
      女子笑道:“没错,侯爷可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我发现他们不是纵、欲而死,而是中毒而死。都是中毒而死!这么明显的病因,为什么你当年却一口咬死他们是被夜海棠抽、精而死?!”
      君锦悬怔在原地,听着这番质问,他的额头似乎应该有冷汗冒下来,但事实上,冷气却是从脚底幽幽地往上钻。可他的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对于夜海棠的空白。他是如此的无助,他感觉自己是被骗了。可骗他的,又是谁呢。

      “当年经纬阁失火,阁中丢失了一册书,侯爷知道是哪一册吗?”女子一步步逼近君锦悬,“是御医世家,梅家的记载。梅家最后一任御医在棠平九年上书告老还乡。”
      辛平的剑尖猛地抵到女子脖颈处,他牙齿打战。君锦悬不得不看出,连辛平也瞒着他,在守护什么秘密。
      君锦悬脸上浮出疲惫与愠怒交杂的神色,对着辛平发出的声音却仍是温厚的:”让她说完。”
      “侯爷还记得梅家的小公子吗?”
      君锦悬迷惑地看着女子。
      女子此时从怀中掏出一幅小像,递给君锦悬:“当年的梅家公子,是棠都很多闺阁女子的梦中情人。他的一笑,总是能迷倒少女很多年。”
      君锦悬还未把小像接稳,那小像遭了风似的,就刮走了。可他分明看清了,梅家公子,是他画中的人。

      君锦悬独自回到院中的时候,院中只是少了一棵树,一切都没有改变。
      书房内的那盏灯还是为他亮着,然而却不能再给他任何温暖。
      君锦悬推开房门。房门咿呀咿呀地响,好像代替了问候与质问。
      不想是夜伶先开了口:“很多年前,他就知道,你的仁慈会害了你。”
      君锦悬攥紧了拳头:“郭定的女儿吗?她当然得活着。郭定是为了护驾而死,他不能表现出来是为我而死。”
      夜伶叹了口气道:“侯爷,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君锦悬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猜到,我当年不是被夜海棠蒙骗,而是我心甘情愿被他利用,助他入殿行刺的对不对?郭定因为心属于我,为我调开侍卫,给了我和夜海棠弑君的机会,但他为了保全他的家人,所以得作出牺牲的假象。而且,他这种打算,并没有事先通知我……”
      夜伶道:“他是来不及通知你。在郭定自尽之前,主人就给你下好了蛊。一切,都按照主人安排好的那样发生。”
      “什么蛊?”
      夜伶忽然将五指钻入自己心口。
      君锦悬连忙冲上去,夜伶吐了一口大血后,便倒在君锦悬怀里。
      那滩血里有一只蠕动的蛊虫,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侯爷放心,这蛊已经失效了。只是一种移情之蛊而已。侯爷体内的蛊虫失了雌蛊,不久便会自行死去的,不会对侯爷的身体有什么危害。”
      “你是他派给我的?让我不明不白地跟你过后半生?”

      “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夜伶摇摇头:“这个不能了。杀死蛊虫只能让侯爷把感情找回来,但不能帮侯爷找回记忆。当年你给主人画的画像流传到了皇帝那里,皇帝听了道士谗言,正在找精壮男色血饲,主人才被他看中了。主人举家逃离棠都,但最后还是被追杀……留下主人一个。”
      “画像?就是院子里那幅画吗?”
      “不是院子里那幅,院子里的是你后来思念主人所绘,最开始的那幅,已经被主人一怒之下揉成飞灰了。主人那时候本来对你有一些好感,但一想到你这幅画引来了他的家仇,当时就很不理智……”
      “记忆既然找不回来,把感情还给我又有什么意思。你强行解蛊……我本来应该答应他要照顾你后半辈子,这下我也辜负你了。”
      夜伶笑道:“那我就用还没死掉的时间,把你和主人的故事讲给你听。”
      君锦悬苦笑道:“时间不多了。’他顿了片刻后,道:”是我亲手,砍了他的头吗?”
      “主人走的时候,心里是很解脱的。”

      君锦悬很想笑,但他笑不出声来。
      可是即便不出声,他的嗓子却在一夜之间,彻底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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