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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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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西靖国有座仙山名唤空蒙山。此山坐落于气候宜人的一带,常年仙气缭绕,因此也成了百姓心中的仙山。但凡有个求子求偶的、避祸免灾的,亦或是升官发财的,都会来此山山脚拜上一拜。点上几炷香,供奉一些瓜果,磕几个响头,比皇家的寺庙还灵。
这山灵到什么时候程度呢?
一众百姓拿出家中全部粮食和值钱的物什,在山脚求愿,让西靖国的昏君洛拂轻不得好死,同时祈求一个明君治理天下。
西靖国的女帝洛拂轻是个沉溺男色,不理朝政的昏君。她年幼继位,及笄后便广收天下美男,荒淫无度。
不仅如此,她还暴虐成性,但凡见哪个不顺眼的就毫无理由的杀掉。身边伺候她的奴才每日都诚惶诚恐,生怕一朝小命不保。
等洛拂轻渐渐掌权后,整个朝堂之上,上至左右丞相,下至九品官吏,都是空有皮囊的草包。
国家治理混乱,百姓怨声载道,举国处于一片水生火热之中。
在这些百姓求完愿后,这个登基不到一年的女帝便死于一场大火,她的亲叔叔——摄政王继位,大赦天下,轻徭薄赋,兴修水利,体恤民情,成为百姓声口相传的明君。
新君改元也是女帝死后的第一年,不知哪位云游的道士路过此地,查得此山香火旺盛,干脆修筑了一个狭小简易的庙宇。说是庙宇,供奉的却是位身姿曼妙、面容姣好且颇具贵气的年轻女子的像。
前来祭拜的人起初也是疑惑不已,但奈何这庙实在太灵,大大小小的凡愿实现了不少,渐渐人们也就不再管供奉的是位女子了。甚至还给那位妙丽的女子起了个雅号——“涪陵神女”。
【1】
空蒙山的山顶上有一个茅屋,屋前的院子里有一个摇椅,摇椅上有一个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下山的时刻,一轮红日挂在天边,在这山顶上看却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得,大的惊人。
落日的余晖洒在洛拂轻闭目养神的面庞上,她不舒服的皱了皱眉,睁开阖着的眼睛,对不远处的两个女孩道:“扶朕进屋。”
这两个女孩一个身穿紫衣,一个身穿青衣。
紫衣姑娘虽面容秀丽却是一副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模样,个子也比一旁的青衣姑娘高挑一些。青衣姑娘是圆脸杏眼,看起来要乖顺且令人亲近的多。
汝水下意识的就要迈步去扶洛拂轻,却被汝晴给拉住:“你还真要伺候这个昏君了?”
“仙尊吩咐过的……”
汝晴瞥了不远处的洛拂轻一眼,露出鄙夷的神色来:“仙尊一时被迷了心窍,你我二人不能和他一道被迷了心窍。这女人残害多少无辜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
俩人这边正僵持不下,那边洛拂轻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你们两个耳朵聋了吗?”
汝晴挥开汝水制止的手,箭步走到洛拂轻面前,正好替她挡了过分刺眼的光亮。
“你已经死了,以为自己还是皇帝呢?就算是,区区一个凡人,不配让我伺候!”
洛拂轻打了个哈欠,用一种近乎慵懒的语气问道:“那你在天上是什么仙位啊?”
这话问的汝晴哑口无言,因为她什么仙位也没有。
她和汝水本是仙池里的一对双生莲,在天庭吸收了足够的日月精华,经佛祖座下的弟子渡化才修得人形,成为佛门侍奉的仙娥。
她吃瘪的模样引得洛拂轻发笑:“那你既不是凡人,亦非神仙,莫非是妖?哦!我知道了,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女!”
“住嘴!我比你高贵!你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女魔头?”洛拂轻的笑容止住,“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个女魔头是怎么杀人的!”
这下她也不要什么人扶了,直接从摇椅上起身,径直走向屋内,拿出一副金雕镶玉的弓箭来。
汝水见状立即拦住她:“洛姑娘,不要啊!”
“滚开!”
汝晴当然不惧洛拂轻,正要施法将她降住,却见一道金光从身后闪来,洛拂轻手中的弓箭应声落地。
那人逆光而立,背后是一轮巨大的金乌,身上镀了一层金光,高冷清贵的面容变得佛性又神秘。
看清来人后洛拂轻的面色立即冷了下来,直接转身进屋。
“仙尊!”汝水和汝晴向他行礼。
萧玉微微颔首,也不问刚刚发生了什么,跟着进了屋。
洛拂轻正趴在床上看一本佛经。其实上面说的是什么她真的看不懂,但在这山上确实百无聊赖。
萧玉在她的床边坐下,轻声问:“今日身体如何?”
洛拂轻没搭理他。
“如果身体不适的话一定要告知我。”
“最不适的时候朕已然抗过来了,烈火焚烧的滋味,朕可忘不得。”
她这阴阳怪气的话一说完,萧玉便沉默了。
洛拂轻面不改色的翻了一页经书,只是捏住书页的指尖泛着微微的白。
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2】
西靖国人尽皆知,新登基的女帝洛拂轻有三大爱好:美男,美景,美食。
在面首胡唯安的撺掇之下,洛拂轻决定南下微服游玩。
但是洛拂轻还没来得及欣赏这南方美景,就遇了袭。
“怎么回事?”
洛拂轻掀开帘子,外面是一阵刀光剑影。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群黑衣人正持刀和侍卫打斗,目标显然是轿内的洛拂轻。
“陛下,是刺客。您赶快上马,臣等立即护送您安全离开。”
洛拂轻正要下轿,突然想起轿内的胡唯安:“我们一起走!”
“陛下……”
侍卫似是有些犹豫:“两个人一起目标太明显……”
胡唯安安抚的摸了摸洛拂轻拉住他的手,温和的笑了笑:“没事的,陛下!刺客的目标并不是我,我不会有事的。”
洛拂轻虽然缺点不在少数,平日里残忍暴虐,此刻却意外的仁慈心软起来,大概也是因为对这胡唯安实在是喜爱的紧,她握紧胡唯安的手:“你和朕一起!”
于是他二人同乘一匹马,侍卫在后面骑马护送他们去附近的皇家驿站。
通往驿站要穿过一片树林,深入树林里面后胡唯安突然用袖中事先隐藏的银针扎向马匹,马匹受惊加快向前冲去,胡唯安拉紧缰绳使马改变了方向,更改了原来的路线。洛拂轻感到不妙,冷声问他:“你干什么?”
胡唯安一言不发的拉着缰绳,控制身下的马更快的跑向树林的更深处。
洛拂轻挣扎着要下马,却被胡唯安一只手控制住,那力道大的惊人。他一直以貌美著称,十五岁便入了宫,在洛拂轻身边待了四年多,从来都给人以温和柔弱的模样,导致洛拂轻都忘记了他原是守疆左将军胡庆梁之子,武艺自是不会差。
洛拂轻用力咬住他束缚住自己的手,胡唯安吃痛松开,洛拂轻趁机滚下马去。但未曾来得及爬起来离开,就被飞身下马的胡唯安用暗藏的匕首拦住了去路。
洛拂轻虽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但她父皇尚在位时却也有请人教习她武艺,她虽学的不精,却也能够看出来胡唯安武艺高强。想来她作恶颇多,今日恐要命丧于此了。但死也要死个明白,她不甘心的问:“给朕一个你杀朕的理由!不要用什么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借口来糊弄朕。你与朕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朕知道你最是自私,你不可能因为这么大公无私的原因杀朕。”
胡唯安半蹲在狼狈坐在地上的洛拂轻身边,平静的看着她,缓缓道:“陛下说的对,虽然您残暴、滥杀无辜还十分的无能,但这些都不是我杀您的理由。其实幼时我也曾倾慕于您,那时您还未登基,我曾和父亲说长大后要娶你。”他的语气突然变得狠厉,“可是为什么你后来变成这个样子?我本该子承父业,驰骋沙场,年少成名。可是因为你的一句话,我父亲将我送进皇宫服侍你,我在这奢华颓靡的皇宫没有尊严的活了四年多,还要每天赔笑假意讨好你。是你毁了我!我恨你,也恨我父亲!所以你必须死!”
洛拂轻面无表情的说:“杀了朕,你绝对会后悔!”
“如果今日没能杀掉你,我才会后悔一辈子。”他已收拾好情绪,将洛拂轻轻轻拥入怀中,用最后的温存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如果你没有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没有召我入宫,或者你的父皇再活的久一点,也许我们会过的很幸福。”
洛拂轻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听见匕首被击落的声音。她睁开眼,看见胡唯安被一个身形高挑修长、身着白衣的男人用方才被击落的匕首架住了脖子。洛拂轻从地上爬起来,那人转过身来看向她,露出清冷禁欲的眉眼。
“姑娘没事吧?”萧玉询问道。
洛拂轻摇了摇头,她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仔细端详了许久。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男人佛性很强,虽然他并非和尚,穿着也像只是一个有钱人家的读书人,但一看见他,洛拂轻仿佛闻见了寺庙里的佛香。
见萧玉有所松懈,胡唯安趁机打落他手里的匕首,本想抓住洛拂轻却被萧玉拦住。两人过了几招,很快胡唯安便落了下风被钳制住,显然萧玉的武功要高出他许多。
“你可知道她是谁?她是洛拂轻,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你还要救她吗?”
“当真?”萧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骗你不成。”胡唯安以为男人会松开他,却听见他欣喜道:“我就是来找她的!”
恰巧此时护卫们赶来,洛拂轻暂时没空细问他为何来找自己。
“将胡唯安押下去!”
“是!”
“至于你,”洛拂轻看向萧玉,“不是要找朕吗?随朕上马车!”
【3】
太阳很快落山,天色变暗。不过却没有人做饭。他们三人都是天上不知道哪路的神仙,自然不用吃人间的伙食。至于洛拂轻,更是死人一个,感觉不到饿,也犯不着吃饭。
萧玉一直在洛拂轻床边坐到了天黑,洛拂轻佛经自是看不进去,早已犯困睡着了。她睡得有些久,醒来见萧玉仍在,声音不是很清亮的赶他离开:“你怎么还不走?”
“我瞧你在此处待得有些无趣,带你去山下逛逛如何?”他好像从来不直面回答她的问题,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着些什么。
“谁要和你逛?”她态度并不好,翻身将脸对着墙。
萧玉替她盖了被子,洛拂轻正要掀开,手却是被他握住。洛拂轻拗不过他,闷声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却也被他掀开,使她不得已露出脑袋。末了他自己也钻进被子里,搂住了她。洛拂轻惊坐起:“你干什么?出去!”
“你既不愿下山,那便歇息!”
“歇息就歇息,朕自己一个人歇息就行了,你爬上来干什么?”
“陛下以前,总央求我陪你睡。”
“住嘴!”洛拂轻叫道,“不要和朕提以前!如果不是你,朕才不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陛下这么恨我?”他的心口蔓延着一丝苦涩,伴着若有若无的心痛。
“对,朕恨死你了!恨不得你去死!朕本不该早逝,那日宫中大火,你是知道的,朕本可以脱身。可朕在火光中瞥见了你,火起宫墙时,朕四处找你,担心你困于火海。生死一线之际,朕不顾侍卫的阻拦冲进火中救你。朕当时想,就算救不出你,咱们一同赴黄泉、来世再遇也是好的。可是你!你金光环绕,那烈火烧不得你半分。你就那样冷眼看着朕被活活烧死!”她的怨恨变成不止的、细细的泪水,划过白净的脸颊、细长的脖颈,最后流入衣内。
萧玉的眼神中带着心疼与淡淡的无奈,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陛下不愿与我多说话,也不愿听我解释。你恨我将你变成这个样子,却不知道我为了将你变成这样,费了多大的心力。我这里一直有个解释在等着陛下来听,只要陛下愿意。”
萧玉退出洛拂轻的屋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见了汝晴。大概是感应到他的气息,汝晴按规矩给他行了个礼,不过脸上却不见半分恭敬。萧玉并不在乎这些,问她为何这么晚还不睡。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别人的私事他没有窥探的心思。他自己尚有苦闷溢于心中,更遑论去关心别人的事。他与汝晴、汝水算不得熟识,只是当初南主佛陀派遣她们二人随他一同来下界完成任务才算有了交际。
“那仙尊您呢?为何还不就寝?”汝晴反问。
见萧玉不答,她兀自说到:“仙君不说我也知道,无非是为了那个昏君。”
“不要这样叫她。”萧玉语气颇重的制止她。
“行行行,不这么叫她。”汝晴翻了个白眼,“您就护着她吧!”
“您为她做了这么多,本来任务已经完成,早就该回归佛界。如今却因为担心被佛祖发现而躲在这里,还连累我和汝水,为何不将一切告诉她?再者说,就算为她修了寺庙,依靠凡人的信愿维持她的魂体,她肉身已毁,您应当知道她再无可能复活。难道就这样一直维持着她的魂体吗?以后该当如何?还不如让她去投胎呢。”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放任她消失?她死时怨念太深重,是投不了胎的,恐怕会成为恶灵。”他当然知道这样并非长久之计,可他做不到让洛拂轻这样消失,况且.......“况且,当时佛祖让我下凡,就是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的,她的名字,早已从地府的生死簿上划去了。”
汝晴被震惊到了。她并非佛,却受佛之眷顾,一直以为佛是普渡众生的,是无私仁慈的。但是原来他们不杀生,却有远比夺人性命更为残忍的手段.......
她不知为何决心将真相告诉洛拂轻,萧玉对她的深情让汝晴忽然觉得洛拂轻或许没有想象中那样坏。汝晴嘴唇轻启:“你们佛都好面子,既然您不好意思说,那我便帮您这个忙了。”
萧玉有些惊讶,难道双生莲的传说是错误的?他虽心中有疑虑,但还是道了谢。
【4】
萧玉和洛拂轻一同进了宫,据他所说,自己是带发修行的出家人,在随州有名的灵周寺里,佛道兼修。为随州的灾荒来面圣。
洛拂轻听完疑惑的问他:“随州?是哪里?”
他很有耐性的回答:“回陛下,在南方,原本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但由于灾荒,却是一片破败和死气了。”
“离这儿远吗?”
“是有一段距离的,我走走停停了半个月才到。”
“所以你大老远过来,是想求朕去解救随州的百姓?”
“陛下聪慧。”萧玉跪在地上,眉眼始终低垂。
“按理说,你救了朕,这点要求本该毫不犹豫的允了你。但是......”洛拂轻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细细端详。她其实还未完全褪去青涩,脸上带着少女的天真与好奇,“你得留下。”
“我只会念经、拜佛、修身养性,剩下的一概不会,陛下留我做什么呢?”
“你有皮囊就够了。朕见过许多美男,你这样禁欲佛性的,还是头一个。只要你留在宫中陪朕,朕立即就派人去解决随州的灾荒,还会拨款。当然了,你若不愿意,朕也不会强人所难,毕竟你是朕的恩人嘛!怎么样,答应吗?”洛拂轻戏谑的看着他。
其实她原本是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岂料萧玉道:“我答应陛下。”
“哦?为何?”
“以我一人,换整个随州的平安,实在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再者,对于我而言,哪里都是修行的地方,宫中或是寺里,并无差别。天下之大,无处不是佛法普及的地方。”
这样的回答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洛拂轻后来才知道,一切皆是有预谋的。
洛拂轻命人给萧玉在宫中修了一个小型的寺庙,她还亲自取了个名字,叫玉清寺。
她这个皇帝终日不理朝政因此有大把的空闲时光,在这漫长的闲暇时日里,洛拂轻常常跑到玉清寺里,将脑袋枕在萧玉打坐的腿上睡觉。萧玉一般都在寺内临水的露台上念经打坐,洛拂轻来了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依旧静坐在露台的地板上。其实大多数时候洛拂轻都未曾逾矩,世人皆以为她这个皇帝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应该活得张扬又欢乐。但人生在世,就不可能不为诸多烦恼之事忧心。洛拂轻有时会枕在萧玉的腿上絮絮叨叨自顾说着自己的一些事,即便绝大多数时候萧玉并未理会她,她也还是一股脑儿的说个不停。
“朕常常夜不能寐,一眼从着了墨色般的夜晚望到天明。你来了之后,朕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安然入睡。你是修佛之人,朕勉强称你一声大师,你告诉朕,莫不是朕亏心事做多了?”
萧玉睁开清亮的眼睛,声音中仿佛不带任何的情绪,只有普度众生的慈悲:“陛下自己觉得呢?如若陛下自己问心无愧,又怎会夜里惊恐不能入睡?”
洛拂轻看着水池里的鲤鱼道:“也许你不会信,他们都不信。朕不是贪恋男色之人……那些面首,有的是皇叔送予朕的,有些是伶人,有些甚至是行走江湖的剑客,总之就是各色人都有。朕是见他们可怜才收留他们在宫中的,他们中的许多朕连面都未曾见过,不知怎么就落了这么个名声。”
这池中的水是洛拂轻特地命人从城外引的活水,池中的鱼儿游的那样欢快,让洛拂轻心生出几分羡慕。也许当一条鲤鱼会比当皇帝来的快乐。
“既是这样,陛下为何还会觉得心中有愧?”
“朕杀了许多人,许多都是无辜的,只这一点朕无从辩驳。”洛拂轻眨了眨眼睛,像是要将苦闷都眨去,“然而朕以前不是这样的……父皇还在的时候,所有人都夸朕。如今朕贵为九五之尊,却成了百姓口中的‘昏君’、‘女魔头’。可朕也不想这样,自登基后,朕的脾气越来越差,心情总是很烦躁。那些宫女、太监犯了一点小错朕就会不悦,许许多多的人都因为朕的一句话而丢了性命。每每清醒之时,朕也觉得后悔,可是事情却已然无法挽回。”
“你知道朕为什么非要留你在宫中吗?”洛拂轻小心谨慎的摸了摸萧玉手中的佛珠,得逞后语气中带了丝雀跃,“因为朕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朕的心变得很安静,从未有过的安静。你是真佛,和皇家寺院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和尚不一样。”
萧玉牵起洛拂轻的手,将自己手中的那串佛珠顺着滑到洛拂轻的手腕上:“陛下觉得心中不安宁,那便让这串佛珠镇住陛下心中的恐惧吧。”
后来洛拂轻想,也许就是在萧玉给她戴上这串佛珠的那一刻,萧玉对她的意义变得不一样了起来。所以后来宫中起火的时候,她那么怕死怕痛的一个人却能为了他毫不犹豫的冲进火里。
【5】
萧玉几乎日日都会外出,虽说洛拂轻现在心里对他怨念颇重,但还是好奇他每日都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有时她也会想到今后,到底要这样在这山上过多久?
她正疑虑这些的时候,汝晴便走了进来。
“你想不想知道仙尊去了哪里?”
洛拂轻转过头去:“不想。”
汝晴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她见状于是换了个措辞:“那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明明你已经死了,却没能去投胎?”
这下洛拂轻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堆放整齐的佛经上,很快又挪开。
汝晴道:“行了,我知道你想知道,我带你下山吧!”
于是洛拂轻就跟着汝晴一起下山了。这山十分陡峭高耸,洛拂轻从山顶看下去的时候,只看到层层的云雾以及隐约从云雾中显现出来的峭壁上那拥有顽强生命力的绿植的某一枝丫。纵然洛拂轻是死过一次的人,但从这么高的山上看下去,她还是禁不住的腿软。最后她还是将手搭在汝晴的肩山,闭着眼睛诚惶诚恐的飞下了山。
汝晴带洛拂轻来到了山脚的那座小庙,庙中所供奉的女子像赫然与洛拂轻一模一样。
“这是……朕?”
汝晴点了点头:“这里原先没有这座庙,这座山也并非什么神山。只是在你死后,仙尊为了维持你的魂体,便筑了这座庙。他靠实现凡人的愿望而获得的信愿之力维持着你的魂体。因为担心被佛祖发现,当初建庙的时候,他化身成了道士。众人以为你的死是这山的缘故,他们以为自己的心愿被空蒙山听见了。其实不过是巧合罢了,仙尊下界,本就是要替天行道来除你的。然而如今他为了你,不仅一直未回到佛界,每日还要下山去替那些凡人实现愿望。”
洛拂轻想起萧玉那日对她说的话——“我这里一直有个解释在等着陛下来听,只要陛下愿意”。她想,也许她不该一味的去怪罪萧玉,她应该听他解释的。
傍晚时萧玉进屋看洛拂轻,却发现她端坐在那里,好像在等待着他的来临。
“陛下在等我?”他拂袖坐下,侧身替洛拂轻挡住了大半的太阳余晖。
出乎意料的,洛拂轻点了点头。她来到这山上后唯一一次没有避开萧玉的目光:“你为什么要替朕修那庙?”
萧玉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汝晴告诉你的?”
“是。”
萧玉的眸子暗了暗,他的脸有一半被太阳刺眼的光芒给隐匿住,金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慈悲光辉的佛了。
“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怕你会因为对我的怨恨而不接受我的好意。”他再开口语气中竟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洛拂轻又问:“朕不要你解释这个,朕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迟迟未再说话,洛拂轻便道:“那朕问你,你对朕到底怀着一种怎样的情感?是怜悯、憎恨还是爱慕?”
屋内一下子变得十分的安静,萧玉始终目光沉沉,像是已然入定了一般。洛拂轻是一个很没有耐心的人,她觉得自己等了他这么久,已经是给足他机会了。但他迟迟不回答她,她也不想再等了:“你不说话朕也知道你的意思,天色晚了,朕要歇息了,你速速……”
离开……
洛拂轻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她死前痴妄已久的怀抱。
萧玉紧紧抱着她,他的情绪从没有像此刻一样那么尽情的外露。此刻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佛,而是褪下神环的普通人,一个也会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我的意思如何,陛下还未听过,怎会知晓?”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隐忍克制,“我早就不是什么佛了,佛要断情绝爱,而我心属陛下,早就失去了成佛的资格了。”
洛拂轻刹那间便流下泪来,她的声音很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的传进到萧玉的耳中:“要是你早点儿和朕说就好了。”
【6】
胡唯安谋害君主,有弑君之图,按律难逃一死。但洛拂轻最终还是没有杀死他,甚至还决定放走他。送他出狱前的一晚,洛拂轻悄悄去狱中见了他一面。她和他隔着牢门对视,洛拂轻忍不住想到他们小时候。那时他们在面临玩耍后的分别总是很舍不得彼此,常常隔着漆红厚重的宫门遥遥相望。然而如今时间过去那么久,他们的情谊不仅没有变得更为深厚,反而成了对立的仇人。时间如同一个无形的推手,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是不是恨极了朕和你父亲?”她站在门外轻声问。
胡唯安冷声道:“陛下何必多此一问?”
“朕或许不是个好君主,但唯独对你,朕是绝对问心无愧的。”洛拂轻说,“这个世上,朕最敬重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朕的父皇,一个便是你的父亲。他不仅是伟大的将军,更是伟大的父亲。你恨他将你送入宫中,恨朕让你沦为玩物。然而你不知道,事实是朕登基之后,外敌见西靖国处于新君临朝的混乱中,屡次进犯我国边境。你的父亲领命带军出征。他那时已经快六十岁了,却还是上了战场。你与朕自幼便相识,应该也知晓朕对兵法和治理军队一窍不通。且那时朕初登基,又年幼,手中尚无实权。他知道军队中有人觊觎他,此去恐是有去无回。为了护住你,唯一的办法便是将你送进宫中。后来他果真战死沙场,一封封弹劾他谋反的折子雪花般飞到朕的面前。朕没有能力保住整个胡家,只能保住你。这么些年,你扪心自问,朕可曾对你有过什么过分的行为?为了落实你面首的身份掩人耳目,朕从来都是在那些宫女太监面前做做样子。这些事情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皇宫是权力的斗兽场,一朝不慎满盘皆输,甚至性命难保。这么艰难的情况下,朕拼尽全力护住你,到头来你却要杀朕,朕实在很心寒。但朕曾答应过你父亲,一定一定要护住你。他为西靖鞠躬尽瘁,这个承诺朕不能违背。明日夜半时分,会有人安排你出宫。自此天高皇帝远,你与朕就两不相欠了。”
洛拂轻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觉得心中酸涩与疲累交织参半。她没打算再多做逗留,提了裙摆转身便欲离开。
在地牢那黑暗的走道里,她的脚步声是那样的空旷清晰,她一步一步的往外走,离最里面的那件牢房越来越远。不知是否是她幻听,身后似是传来唤她的声音。唤的还是她的乳名……
洛拂轻出地牢时,萧玉站在地牢的出口处候着她。
“看来陛下的确不是狠心之人。”他在月光下柔和的笑了笑,伸手将还在通往地牢楼梯处的洛拂轻牵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朕在这里?”
“天底下,没有佛祖不知道的事情。”
“那佛祖知道如何解朕的困局吗?”她目光深沉宁静的看着他,平静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少女的忧愁。
“陛下的困局,只萧玉一人便可解。”
听及此洛拂轻便笑了:“你说出这样的话,朕会以为,你是为朕而来的。甚至朕会觉得你是朕一个人的佛……”她敛住笑容,“然而朕知道,你注定是属于天下人的佛。”
“不,”萧玉道,“我就是为陛下而来的。”
那时的洛拂轻,是真真正正被萧玉的这句话给感动住了。在遭到青梅竹马的背叛后,在洛拂轻最无助破碎的时候,萧玉对她说他是为她而来的,他就这样不容抗拒的闯进洛拂轻的心里。他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只用那么简短的几个字就能彻底俘获她的心。
只是洛拂轻死后才知道,他的确是为她而来的,但却是为杀她而来的。他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佛,而是属于天下人的佛。他为了天下人而来,为除她而来。他只用一个模糊了话意的语句就骗住了她,手上沾不得半滴鲜血。就连那场大火,都是佛祖的安排,只烧的死她一个人。原来她罪大恶极至此,连上天都惊动了,苍天都难宽恕她。
这样一看,她死的也算轰烈。不知这算是幸事还是不幸。
【7】
世间诸佛,无外乎两种。一种,是今世修来的佛。一般这种人,要绝对虔诚的修行一辈子,只有青灯古佛相伴,必须耐得住心性。到圆寂时修成金身方可化佛。另一种,是前生带来的佛缘。这种人生来便是佛,下界投胎不过是带了使命或是犯了错误。
萧玉便是第二种。
佛说它普度众生,为解救苍生而来。然而救苍生却常常要牺牲小我,被牺牲掉的小我,不在苍生之列乎?
萧玉降生在富裕人家,他带着记忆而来,因而与寻常孩子不同。他身上佛性强烈,他在下界的父母时常觉得自己的儿子似乎带着不可亵渎侵犯的意味,他们无法像其他的父母一样享受天伦之乐。不论他们如何劝说萧玉娶妻生子,萧玉都说这些凡人俗志非他所愿。后来萧玉甚至说自己要出家,他说他生来就不属于凡尘。他的父母在惊讶之余顿生绝望,无论他们如何劝阻,萧玉都十分决绝的要离开。后来他来到灵周寺,寺里的主持已修成半佛,认出了他的金身,无论如何都不敢为他剃度。于是萧玉便在灵周寺中带发修行。
萧玉离开萧家后他的父母不止一次来到灵周寺找他,然而他只留下一句“萧玉已非凡尘中人”便再也没见过他们。他的母亲不久后因为心中郁结而病逝,他的父亲后来也孤独终老。本该颐享天年、儿孙绕膝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贯家财无人继承,万般皆成空。
洛拂轻说想再回皇宫看一眼,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承载着她许多的回忆,不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
萧玉应允了她。
洛拂轻和萧玉走在长长的御道上,高高的宫墙将皇宫里的天地与外面泾渭分明的分割开。御道上有行色匆匆的太监、宫女,他们看不见洛拂轻和萧玉,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原来这宫中没了她也没什么分别,甚至,他们会觉得没了她这个胡乱杀伐的皇帝会更好吧。
后来洛拂轻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帝的寝宫。它比公主的寝殿要大出许多倍,然而自洛拂轻住进这里后,曾经的快乐与幸福却在与日俱降。
如今的皇上,也就是洛拂轻的皇叔洛怀景,正躺在龙床上休憩,他的眉一直皱着未曾舒缓,似是做了很不好的梦。
虽然知道洛怀景看不见自己,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洛拂轻还是忍不住走到床边轻轻唤他:“皇叔……”
尚在梦中的洛怀景仿若有感应般,喃喃的念着洛拂轻的名字。
洛拂轻不知道自己对洛怀景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情绪。不舍?好像根本就谈不上。毕竟洛拂轻早就知道他给她下药的事情。她常常失去理智乱杀人,清醒的时候也会反思自己,如此一来便免不了要去调查。虽说她无能吧,治国的本事确实没有,但毕竟生在皇家,没有点手段是不可能的。于是便查出来洛怀景在她日常饮食里下可以迷乱人心智之药的事情。可惜她知道的太晚了。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吃了许多年这药了,戒药比继续吃药更容易让她脾性暴躁。于是后来她便也不再戒了,任其发展。
然后她便遇到了萧玉。在萧玉身边她的心便总是很宁静,所以她时常往他那儿跑。她曾经以为,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能摆脱那药了。届时她一定会当个好皇帝,就像父皇期待的那样。
然而她没能等来那一天……
可是要说恨洛怀景的话,洛拂轻发现似乎也不是这样。他是她至亲的皇叔,先皇在世的时候,在洛拂轻的一众叔叔中她最喜欢的便是洛怀景。他只年长她八岁,有时洛拂轻觉得他更像是自己的哥哥。可血脉相连的两人如今却变成了这样,洛拂轻觉得悲恸又无力。
其实她知道洛怀景的做法是正确的,她的确不是一个好皇帝,即便洛怀景不给她吃那药,治国才能她也确实没有。他比她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曾经很多她想不通的事情,洛拂轻在此刻却都释然了。
在洛怀景快要醒转的时候,洛拂轻转身对萧玉说:“我们走吧!”
值守的太监被醒来的洛怀景唤了进来。这个太监洛拂轻还有印象,他曾服侍过先皇,如今年纪已有些大了,背都有些佝偻。
老太监见洛怀景怅然若失的模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陛下可是又梦见平宁公主了?”
平宁公主。
父皇还在的时候,大家都这样叫她。
洛拂轻没再留恋,和萧玉一起出了寝殿。
就让往事都随风而逝随烟而散吧,下辈子她再也不要投生到皇家了。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8】
洛拂轻对萧玉道:“你不用再为朕下山去积凡人的信愿了。”
“不行,你知不知道你……”
他余下的话未说完,但洛拂轻却笑道:“朕知道,朕早就没有再世为人的机会了。不过朕想你比朕更清楚朕总有离开的那一天。萧玉,你知道的,朕很爱很爱你,为了爱你,朕连命都没了。所以啊,你回佛界吧,那个你来时的地方。”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清楚我的心意。你若不在世,是佛是魔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能维持一日便是一日,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可是朕好累。”洛拂轻靠在他的肩上,“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难道陛下说爱我的话皆是假的吗?”
洛拂轻摇了摇头。
“那为何陛下对这个世间已没了留恋?”
“因为朕知道,你与朕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萧玉道:“陛下错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会证明给陛下看。”
第二日他还是照常下了山,这次还叫上了汝晴协助。
于是山上一时便只剩下洛拂轻和汝水两人。
“洛姑娘,喝些茶水吧。”
汝水端着茶盏进来,将茶具放在桌上后为洛拂轻沏了一盏茶。
“多谢。”
洛拂轻接过茶杯喝了口清新的茶水,暖流流过喉间,她顿觉舒心不少。现在洛拂轻已接受了自己不再是皇帝的既定事实,因此能和汝水道上一声谢。虽说她方才说这话的时候仍觉的有些难以说出口,然而较于之前,也算得上是很大的进步了。
“洛姑娘还真是幸运呢。”汝水忽然走至洛拂轻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洛拂轻被她的动作弄的有些不自在,她皱眉问道:“幸运什么?”
“你知道你身上的功德是多少神仙几百年也得不到的吗?你区区凡人,居然承受了那么多的功德,实在是,令人嫉妒的很啊!”
洛拂轻不满的挥开汝水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对朕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朕不配?你以为朕想要这些功德?如果要朕选的话,朕宁愿不要这些功德也要好好活着。生存于世才是凡人最期望的。”
这些众仙趋之若鹜的功德,对身为凡人的洛拂轻而言根本就毫无意义啊。
“既然你不想要的话,不如给我吧。”汝水阴冷的笑了起来,朝洛拂轻走近,“也算我做了一桩好事不是吗?”
洛拂轻在她的逼近下一步步退后,最后退到桌子前。她的腰撞到桌沿上,撞翻了汝水适才送进来的茶具……
萧玉超度恶鬼的时候突觉心中不宁,后来法事进行到至为关键的时刻,他更觉心慌不已。思绪的不集中直接导致了法事的失败,那恶鬼冲出阵外去,好在被守在阵外的汝晴及时擒住收入伏魔袋中。
待法阵中的光束渐渐暗淡,汝晴才走到萧玉的面前不解的问:“仙君今日怎么了,您以前做法事从未失手过的。”
萧玉揉了揉眉心站了起来:“我们先回山上吧,这鬼灵改日再行超度。”
汝晴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回到空蒙山上的院子时并不见洛拂轻和汝水。
萧玉心下觉得奇怪,往常这个时候洛拂轻都会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的。可今日她不仅没出来晒太阳,院中也是出奇的安静,甚至连汝水都不见人影。
萧玉心中的恐慌顿达顶峰,他疾步朝洛拂轻的房内走去。汝晴见状心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连忙跟了过去。
推开门萧玉便看见洛拂轻倒在地上,而汝水正在源源不断的吸收着她身上的信愿之力。
“拂轻!”
萧玉一挥手,一道金刃破空而出直接袭向汝水。
汝水见势不妙直接遁身离开。汝晴大喊她的名字,赶紧跟着追了出去。
萧玉步伐不稳的朝洛拂轻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慌忙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说罢他抬起手,莹莹的金光自他指尖进入到洛拂轻的身体里。洛拂轻原本变得有些透明的身体因此渐渐恢复过来有了实体。
但是她有了些力气之后却握住萧玉因蓄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没用的,朕……”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总归是会离开的。”
“不行!”他这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说完后掌间的金光更耀眼了些,“我会让你好好活着的,一定会的。”
这么久以来,不论发生什么事,萧玉从来都是一副平静、古井无波的样子。洛拂轻第一次见他这样失态,都不像一个佛了。但她却很喜欢这样的他,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她浅浅的笑了起来,泪水却从笑眼中流了出来:“我这一生过的短暂却又坎坷而艰难,暴躁的时候胡乱杀人,清醒的时候懊悔自责,因此前半生常常苦不堪言、噩梦频频袭来。后来遇见你,才寻得片刻的安宁。萧玉,其实我从来就没恨过你。我那样爱你啊,怎么舍得去恨你。所以啊,以后你回佛界好好当你的佛吧。”
“我快要走了,你可不可以喊我一声‘轻轻’啊?”
她说话间气息已不顺,声音有时轻有时重的,右手紧紧抓着萧玉胸口的衣服。
“轻轻!”萧玉将她抱的更紧了些,缱绻又温柔的喊她。
“真好听!”洛拂轻笑了笑,“我父皇也是这么叫我的。”
她真的很想她的父皇。他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顾,却也能得到万千宠爱。他走了之后,她做什么都是错的。淡薄的亲情、枯燥沉闷的皇宫都令她感到窒息。
现在她很快就要去找他了。
原来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她竟也没那么害怕和恐惧。
“你能吻一吻我吗?”洛拂轻吃力的抬起自己的手想去抚摸他的脸。
萧玉仿佛已经明白洛拂轻魂体再难相聚,掌间金光散去,他收回手握住洛拂轻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好。”
他低头靠近怀中人的脸庞,轻轻吻住她。然而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就颤抖起来,他的眼泪流到了洛拂轻的脸上。压抑悲伤的哭声让洛拂轻心中生出几分悲凉,她也不想离开啊……
“萧玉,你怎么哭了?”她伸手想擦去他的眼泪,但是手已经变得透明,再碰不到他了。
“我亲一亲你,你不要哭啦!”
她终于像一个少女一样,虚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俏皮。然后她用还没消失的左手安抚的拍了拍萧玉的背。
萧玉的脸离开她的颈间,额头抵住洛拂轻的:“萧玉最爱轻轻了。”
洛拂轻捧起他的脸:“轻轻也最爱萧玉了。来世我还要遇见你的……”
如果还能有来世的话……
最后她吻住萧玉的唇,身体渐渐在他的怀里变得透明。萧玉伸手去抓她,却什么也抓不到,整个屋子里只剩他悲恸的哭声……
【番外】
汝晴再次走进空蒙山上的那座院子时,已是四年后的事了。这院子明明什么都没变,却还是让她觉得物是人非。
她刚推开院门,一个白净的奶团子就委屈巴巴的从屋里跑了出来。见到汝水小脸儿又染上欣喜:“晴姐姐!”
汝晴将他抱起:“你娘又欺负你了?”
萧启点点头:“爹爹说好一人一个包子的,她把我的也吃了。”
他说完后便挤出几滴眼泪。
汝晴无奈的摇了摇头,抱他进了屋。
进屋后便见萧玉在安抚洛拂轻:“你和他生什么气呢?想吃的话我下山再给你买。”
汝晴见状调侃道:“启儿啊,你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你娘欺负你就算了,你爹眼里还只有你娘,谁来为你撑腰啊!不如和我回天上吧!”
“臭小子,你敢!”洛拂轻瞪向萧启。
萧启立马就从汝晴身上下来跑到洛拂轻膝前,抱着她的手臂晃着:“娘亲,我没想和晴姐姐去天上的。你误会我了!”
“你怎么能叫她‘姐姐’?这我辈分都比她大了。不行,以后叫‘姨’!”
“这……”萧启偷偷看向身后的汝晴。
汝晴大方道:“没事儿,别说叫姨了,叫奶奶都行,我比你娘大了不知道几百岁呢!”
深夜,萧玉和汝晴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这么久了,你还没放弃?”
汝晴看向自己右手手腕间的莲花手链:“您觉得我太执着了?可分明当年您比我还要执着。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们没有父母,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纵然她曾犯下大错,我也不能放弃她。”
“但你太纵容她了。当初要不是你和她换了脸,我也不会以为你是双生莲中‘恶’的那一个。”
双生莲自成形起便代表着一善一恶,因为担心汝水会被众仙家针对,汝晴偷偷和她换了脸,导致众仙都以为她是代表双生莲“恶”的那一面。但这也间接导致后来汝水夺走洛拂轻的信愿之力,汝晴自己也一直悔不当初。如果汝水不去伤害洛拂轻的话,她也不会被萧玉伤到要害死去。后来汝晴勉强将她的几缕魂魄聚在腕间的莲花手链里,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试了许多方法都没能让她再回来。
其实汝晴明白汝水想要夺走洛拂轻身上信愿力量的原因。她想要成佛,去佛界找那个曾今度化她们的佛子。然而潜心修佛要经过太漫长的时光,汝晴实在是等不了。她的心中本久容易滋生恶念,又怎么会放过洛拂轻这个可以让她成佛的捷径呢?
“您说的对,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汝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当年后她便时常饮酒了。
“洛姑娘,最近可有碍?”
萧玉看了眼屋子的方向,道:“没有。佛祖觉得在人间不老不死或许是一种惩罚吧,但于我们而言不是的。如今她归于六界之外,初时我还会担心她的安危。后来觉得这也乃一桩幸事,毕竟可以长久的陪伴彼此在一起。”
当初洛拂轻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萧玉划破自己的手掌,用血在地上画了献祭的佛阵。佛若陨落,必定会惊动整个佛界。但是萧玉命数未尽,强行献祭便引来了南主佛陀。
奄奄一息的萧玉颓坐在金光四耀的佛阵中对南主佛陀说:“萧玉愿意用一生的佛缘换她活着,求您救救她吧……”
南主佛陀道:“萧玉,你本非池中物,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凡人放弃成佛?”
“萧玉愿意。”萧玉无比坚定道。
“那好吧。”南主佛陀惋惜的摇了摇头,“当初那场大火里,你曾为她流下一滴真诚的眼泪,她的凡躯有幸被那滴佛子的眼泪护住。既然你执意要她活着,今我便让她的魂体回到她的身体里。”
“多谢佛祖成全!”
彼时,萧玉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
“但是她的罪孽仍然不可饶恕,她将独立于六界之外,在凡间不老不死。你也不能再回佛界了,要在人间度过漫长无趣的时光,你当真想好了?”
萧玉笑了笑:“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
“萧玉!”
“爹爹!”
屋内传来两阵喊他的声音,汝水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起身道:“仙尊,告辞了!”
萧玉朝她点了点头,转身便朝屋内走去。
那里是他在人间全部的希翼与美好。
他们之间携手并进的这条路是萧玉拼尽全力杀出来的。在这条道路上,他不是佛,而是不顾一切的魔。
往后所有的苦厄,都不能成为阻止他们的因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