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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收获-BE1 ...

  •   火焰熄灭了,草屋并没有坍塌。门帘,篱笆,稻草,廊柱全部完好无损。

      李白可没有轻举妄动,总担心底下有死灰复燃。他远远隔了几步,绕着酒舍走上一圈,把院子几进几出都用目光丈量一遍。

      ……血迹全部消失了,洒到桌上,溅上墙壁,尸体新鲜流出来的自不必说,连经年累月渗进泥地里的胭脂血都不见。桌椅板凳没有燃烧,看起来却格外虚假,缺乏一草一木削凿出的实感,好像酥软的豆腐渣或石灰。

      火焰吸干了这些事物的“精气”。

      李白观察一阵,准备踏进去,裴擒虎拽住他的胳膊。

      “俺来!”红发少年一挺胸脯, 昂首阔步地就走了进去。他不过消失在黑暗里几息,屋里马上传来惊诧的叫喊,“啥子鬼?!”

       李白跟着跑进去,屋里头伸手不见五指,他缓了半天适应,也只能看见几个人趴在地上。 “怎么了?我看不见,你在哪儿?”

      “俺在这儿。”裴擒虎贴了过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样貌,毛皮袄子扑来的温度倒是暖烘,“这地上有几个死人,他们死的太奇怪了,皮都烧得焦焦黑黑的,紧紧巴着骨头……你、你们要是变鬼了,俺可没有害你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们是被火夺走了生气。 木兰姐的手臂也是这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听着也忒邪乎……”

      李白半叹半哂地苦笑,“这还是了不起的圣火呢。对了,地上有几份尸体?”

      “一、二、三……六个。算上外面的肥三,总共是七个?”

      “那便是了,我和木兰姐刚进来,屋里就坐着四个客人,三位店家——”李白的声音忽然停住。

      “嗯?”

      “不对,”李白说,“少了一个人。”

      “你我在这,金蝉大师被你安顿在树上,木兰姐在林中。 那达摩大师呢?”

      “或许他也脱走了?”裴擒虎往好的地方猜测,“如果他和木兰姐一起脱身,为了躲开追兵肯定会分两路逃跑。指不定他现在早就去请救兵了。”

      “还有一种可能,他就在这里。”李白说,“他就在这里,跑出去的是别人。”

      裴擒虎反应了几下这意味着什么。

      “快走。”李白已经抓着裴擒虎离开,艰难的胜利带来的释然很快就消失,今夜的最后他们还是要在林间逃命。

      未知的敌人可能游荡在任何地方,每一处设好的陷阱,每一片灌木的缝隙,每一个黑暗的影子。而两个孩子无论在哪里撞见都会被杀掉。劈死,砍死,刺死,毒死,寸劲震碎心脉而死……李白此前犹豫过要不要自杀赌下一次轮回,但那是最糟糕最无奈的选择。他的复生全指望神仙的美意,而仙人随时可以将他放弃。

      “金蝉大师被你安置在了附近?”

       “俺记不得了……俺在来的路上被陷阱栓了好久,找到你的时候就迷迷糊糊的……”

      “也许你可以尝试,” 李白想让自己的措辞合理一些,“把大师,‘闻’出来?”

       “喂!”顾忌着那个可能正在搜捕他们的敌人,裴擒虎连抱怨都压低了声音,“你这话说的,莫不是把俺当成狗鼻子了?”

       “这难道不是了不得的本事吗。”李白同样小声回答,“我现在束手无策,只能靠你了啊。”

       “……俺、俺闻不出来。”裴擒虎有点后悔先前的话,李白把所有的希望指望在他身上,可他不仅吼了他,还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的气味好像到处都是。林子里,现在,刚才在酒屋,到处都是。”

      “……”

      “怎么了?”裴擒虎透过黑暗去看同伴,他的神情有些呆了。现在已经度过夜最深的时刻,人眼看不穿的浓墨泛起幽幽的蓝。可是李白的脸庞并没有变得明亮,那深蓝色覆盖在他脸上,像一层薄冰,沉痛而苦涩。

      “没什么,我们边找他边探路吧。”李白动了动嘴唇,“总归先把你带出去。”

      裴擒虎想要再多说两句,但此刻的气氛凝重得好像他开口说话都是一桩罪过。

      于是他只能咬紧嘴巴,默默地捂着肚子跟上。

      他没法说出口,自己好像又饿了。先前的对拼中肥三的确撞碎了自己的骨头,只是它们很快愈合了。作为痊愈的代价,先前一直沉甸甸地夯实在胃里,填饱他的肚子,同时又压抑住食欲的那份东西,彻底被消化。

      他的胃干瘪地燃烧起来,舌头长出麻剌剌的倒刺,四肢不知不觉伏趴在地上,几乎是在用掌心和膝盖在走。

      指甲按住了软软的水囊,稍一用力就刨出一个破口,他又闻到了甜美的气息,夹杂着让饿火偃旗息鼓的清凉。 那味道霎时间变成一簇雪白的钢针,直接从鼻腔扎入了他的脑髓。裴擒虎醒过来,他正压倒在李白身上,一只爪子按进凿出白骨的胸膛,另一只手捏着一枚扳指。

      李白看着他,还是那么呆愣。然后他忽而惨笑起来,苦笑声一浪一浪,随着胸口的起伏拍到裴擒虎凝着涎水的虎须上。

      “神仙啊神仙,你的驱虎指环怎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

      他在说什么?裴擒虎根本无法理解。他的脑袋很乱,懵懂着很痛,清醒过来也很痛。同伴的嘴唇一张一合的,眼角还笑出了眼泪,可他只惦记着那点红红的舌头,想要勾头去啃,含在嘴里咬碎吃掉。那滋味一定甜甜美美,像用羊肝和人血攒出来的樱桃。

      裴擒虎低头了,这一次他在李白眼中看清了自己的样貌。老天!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他的半边脸竟然没有毛发,鼻子也是塌塌的,牙齿还被嘴唇包在嘴里,手上全无指甲。

      他的另半张脸自然地隆起,橘黑的条纹捧着慑人的眼睛,呼吸间吐出腥恶的血气。

      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呢?仅存的理智在心里捂着脑袋呐喊。

      他和身子下的人只结识了一个月。裴擒虎还记得一个月前,自己在客栈拖着泔水,李白就在伙房里收拾碗筷,他挥挥抹布,打打泡沫,笨拙的动作像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又对什么都兴致勃勃。

       那时候裴擒虎心念一动,抓散了自己的红发,编着小辫的珠串落地,咕噜噜地滚到白衣少年身边。李白稍加疑惑地就捡起来,抬头,绿色的眼睛望过来。那一刻的眼神是很平常的,可是裴擒虎就是心里一顿,像有一束朦胧的神光从眼前扫过去,让他想忘也忘不掉。

       他走过去,说:“你是哪里来的,怎么像第一天干粗使活计。你干的这么慢,肯定要被领班打罚。”

      “嗯……烧火的哥哥说,我像被家中长辈续弦发卖来的小少爷……大概是这样?不过我是被阿耶亲自发卖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裴擒虎皱眉,又有些无奈,“算了,等俺马上干完来教你。”

      要是时间只停在那一天就好了。

      要是只有他靠着大槐树睡醒,听见少年耐心地教孩子书写是真的就好了。

      要是他从没接过白发人的竹简,从没来过这里,直接死在肥三的拳头下就好了……

      裴擒虎想起了一切,包括圣僧被一口咬断脖颈后依然眉目慈悲的脸,他想要哭,想要吼叫,可是老虎是没有眼泪的,他只能愤怒和咆哮,越发紧紧地攥住那枚暂时强迫他直面的戒指,不断地挣扎地问李白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杀我?那把有毒的匕首就在你的手中——

      今夜这林中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等到裴擒虎吃干净同伴,踢开戒指,他又是那个懵懂懂孤零零的小老虎了。或者他也可以拯救少年,为自己遵循老虎天性,自然而然所做的一切“赎罪”,尽管,那会非常的痛苦。

      裴擒虎掀起了自己的袄子。

      这种感觉可怕又陌生。

      像一只手,捉住你的大把长发,缓慢而坚定地用力扯去。任何人对此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我们几乎可以想象到,整个头皮,随着长发,与颅顶血淋淋地撕裂。

      裴擒虎正清楚地体会着所有感受,他的耳朵能听到从自己身上传来的寸寸声响,还有汩汩破裂的血沫。失落时代里的宫廷诗人曾这样形容声响,四弦一声如裂帛。

      红发的少年轰然倒下了,整个脊背的皮肤被人揭开。

      李白睁大了绿眸,到这一刻还没法接受发生了什么。火辣辣的液体渗进他的眼中。银色扳指跌进他胸前血肉模糊的坑洞里。 那落在地面的袄子呼地舞动了,给人看它矫健的臂膀,毛色的金黄,它依然活着,依然奔跑,几步间扑了上来,把少年的意志扯进永恒的黑暗里。

      .

      【BE1?林中怪兽】

      .

      它是一只孤独的怪物。

      从生下来起,它的心里好像就缺了一块儿。

      没人会舔它哭不出眼泪的脸颊,没人会捏它总是做痛的脊背。它踩过林间叶子铺成的路,抬头看树梢上的月亮又空又大,只想要呜咽。

      为了找朋友,它离开了森林。

      一棵大槐树下面都是人,它等了一会儿,在附近衔了几个果子,再回来就只剩下两个孩子。它走过去,吐出果子来。两个孩子欢迎地尖叫,其中一个扔起小石子来逗它。

      没有人陪它玩,它一直很寂寞,如今有人给它抛来果子和花来,它快乐的要颤抖。

       它跳起来,摸摸男孩儿的脑袋。男孩儿双眼翻白,鼻子里流出两条红色的小蛇,趴在地上装死。游戏还没有结束,女孩儿也扑了上来。她啃它,咬它,红裙子纠缠着它的金色皮毛,好漂亮。它真真喜欢她,把她压在身下,柔情脉脉地去舔。她的脸凹陷下去,头皮移到脸上,不肯再回应它。

      它不明白两个朋友怎么一气不理它。但它奢求的很少,今天的快乐已使它受宠若惊。它跳下来,恋恋不舍地回林子里去。 一支箭射瞎了它的眼睛。

      人们讨厌它,它过了几天才明白。

      有个男人经过森林,拖着板车,板车上堆满柴禾。他的呼吸喝喽喝喽的,薄薄的身子也喝喽喝喽,脚下打颤,遇到坡总过不去。它跟在后面,遇到山坡就把柴禾打下来。路走过去了,男人松口气,感谢老天。他的眼睛很浑浊,眯起来才看见前面的路。老了的人都是这样,所以没有人想老掉。

      他们一起走出了林子。男人坐下来用毛巾擦汗,它跳上板车歇息。男人感到身后一沉而疑惑地回头,骇了一跳,拔腿要跑。他太老了,没走两步就别住,身子一歪,砸到路边的石头咽气。它安静一会儿,跳下去,把他带到板车上。

      它住在林子中央,那里有宝塔高的树木和毯子一样的草地。林子中央有一排小小的茅屋,放了八具尸体,它从不敢进去,那是它的伤心地。

      某天它在林间睡觉,双手双脚瑟缩在柔软的肚腹里。梦中天空有火在流,醒来世界也是红色的。

      火浑身地烧,眼睛也熏得通红。它大吼一声穿越了火海,跑到山洼边缘,看见所有树木都被砍倒,整个草地捣翻过来。领头的人安排手下放火,一双眼睛格外冷酷,可他的一撮头发是翠色的,像窝在巢中的小鸟。这小鸟毁了它的家。

      它啜泣着,流不出泪,滚下了山坡。

      家化成灰烬,它是孤独的流浪怪物。

      它在林子后又找到一处凹陷,里面抛了很多尸体。这里很宁静,骨头挨着骨头,像河边白白的石滩,连甲壳虫和苍蝇都没有。它躺在石头中间,依偎着骷髅做梦,被一只小臂的尺骨环抱。它想到过死,在死人中至少不孤单。有那么半个月它不再吃果子,甚至某天把整张脸淹进湖里。最后它都活下来。一个声音反复地告诉它:这条命不属于你,你必须活下去,体会所有的痛苦。

      这个时候,明造访了这里。

      明来的那一天,星星格外明亮,仿佛庆典的珠宝。湖边弥漫水雾,化作笼罩来客的面纱。

      白发男人踩过尸骨,如履平地。他身后跟着另一个黑发青年,嫌恶地止住脚步。

      “恶心的场面。野兽也只能如此了。这堆毫无价值的朽物,为何不能自行分解成尘埃?”

      明没有听进同伴的话,他的全身心都放在怪物身上。他靠近它,一步步走进它的领地,摸上它的皮毛,检查它的牙齿,细细密密地敲击金子般的皮肤。怪物几乎要战栗了,第一次有人这样靠近它,抬起它的爪子好像收宝剑入鞘,牵着它的掌心许诺带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

      忽然,明的动作停住了。他审视怪物的眼睛。

      “令狐闻,”他呼唤自己的同伴,“这只老虎的眼睛是绿色的。”

      “所以呢?” 令狐闻已经退到几尺之外,他想用湖水净手,可野外的湖水在他看来也充满污秽。

      “它的眼睛是绿色的!”明世隐拔高音调,他竟也会露出接近捧腹大笑的姿态。那双异色眼瞳中的红眸更加炽烈,心有所属的舞姬为心上人起舞时也会顾盼神飞。白发男人的眼睛已经浓郁成胭脂色,只手捧上怪兽的脸颊,轻轻说出装神弄鬼的预兆,“说不得你曾迷恋他,迷恋得愿意为他而死呢。”

      “一个魔种。”令狐闻皱起眉头,露出呕吐的神色。

      他拍拍手,四匹骏马就从林子里走出来,这些烈性的草原马走到湖边就不愿再动,盯着骸骨间的怪物,焦躁不安地撕扯着笼头。它们身后拖着珠光宝气的马车,再之后是一顶精铁打造的笼子。

      “你杀了朝廷的女人,坏了千金楼的生意,夺走拜火教的令牌,引得京兆都督府法曹过问,最后竟只为了抓这一个魔种。着实不可理喻。”

      “也许这只是一个魔种,”明世隐的手中流露出半尺光华,光芒编织成丝线,缠在怪物驯顺的脖颈上,“可是边城来的女人,京兆府的法曹,在你这大理寺少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千金楼和拜火教……呵呵,愚人相争罢了。有谁知道我们今夜出现过。”

      怪物跟在明的身后,它不理解男人的话,只是听着主人的声音就感到幸福。

      它仰望着空荡的牢笼,那精铁的栏杆,沉重的锁链,无一不让它眼前恍惚。它们一定在哪里见过吧。是在哪儿呢。也许是冥冥中。命运早就注定好了它的归宿,所有的迷惘和孤独都只是为了等待锁链去填满。

      明在对它微笑,等着它自己跳上去。

      它果然乖乖跳了上去。

      新的主人抚摸它,从马车里拿出一盘鲜活跳动的心脏以做奖赏。它其实从不吃肉。它卷入喉中吞了下去,胃里有酸液在翻涌。

      马车缓缓启动,明世隐坐进车中。怪物伸展开四肢,发现笼子竟是这样的狭小逼仄。它抬起头来,注视被栏杆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星星闪烁得像是在流泪。今天注定是一个好的开始,它找到了自己的家。它满怀希望地心想,明天它的主人将更加爱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收获-B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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