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离玉无暇》木木葵

2、暗恋

　　周四下午三四节的这堂课，是江聿这学期选修的体育课。
　　能得到这个消息还要靠在体育学院且热爱运动的司瑶。
　　某个周四下午，司瑶突然百米冲刺一般跑到画室找她，抓住她胳膊，一脸神秘莫测有话要说的样子。却还是顾忌着旁边的同学，只好俯在她耳边小声道，
　　“我刚刚竟然在操场看到江聿了……我可帮你打听好了，他是今天下午三四节选修的篮球课!就在东苑那个大操场!”
　　司瑶止不住笑着，看见乔岁岁眼睛瞪得大大的懵懵的表情，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软软脸颊，逗她，
　　“所以乔岁岁同学，以后周四，要不要跟老姐我一起去操场运动运动啊?哈哈哈哈……”
　　司瑶笑得开怀，丝毫不怀疑乔岁岁会不会去。
　　她们都知道，江聿大三，乔岁岁大二，两个人之间远不只是整个大学这么大面积的距离，更是两个不同年级不同专业之间各个活动都很难有交集的距离。
　　一个人的刻意，没有老天助力，又能得到几次不期而遇?所以，面对这个去不去的问题，乔岁岁的答案显而易见......
　　自那以后，周四下午东苑操场的篮球场边，操场跑道旁，便总有乔岁岁捧着画本的静静身影。
　　一开始有路过认出她的同学，大家都很惊讶，有胆子大的同学好奇得不行，还曾跑过来问她“哎乔岁岁，你不是因为身体原因可以免修体育的吗？这么热的天儿你坐这干嘛呀?多晒啊......”
　　乔岁岁只能不好意思地搓搓脸小声答“总要出来透透气......”
　　然后就在逗乐的同学中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追寻着操场上人群里那道高高的黑发身影，在画纸上描绘出她刻意得来的每一次遇见。
　　所以什么是暗恋呢?
　　你所有不以为然的擦肩而过，都是我反复回忆细细琢磨，预谋已久的邂逅。
　　对乔岁岁来说，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上天额外的馈赠。
　　以前她的先心病之所以不能彻底治愈，就是因为她的心脏因为先天缺陷，对外周器官供血不足。
　　这是起因，但真正要命的是体内多个器官因为长时间供血不足，积年累月之后开始不同程度的功能衰竭。
　　与此同时，各种并发症也开始出现。
　　乔岁岁常年都在服用各种药物，打针输液是家常便饭，短则隔几个月，长则隔一年就需要去医院通过机器“代替心脏工作”。用这样的方式“安抚”各个器官，就算这样，却也仅仅能让他们衰竭的速度慢一些。
　　医生说，像乔岁岁这样类型的先心病，实在少见。因为心脏的先天不足，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在被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早在乔岁岁十七岁上高二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已经撑到了极限，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奇迹。
　　江聿，便是在十七岁那年和“奇迹”一起出现的。
　　那是春末的一天，那次她已经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每天都要靠着各种机器各种药物维持着心跳，维持着生命。就算是这样，她也时时刻刻煎熬在疼痛里，呼吸在一天比一天微弱，血色也一点一点从她的脸上消失。
　　乔岁岁知道，她这次可能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其实她并不太难过，“死亡”这个命题对她来说，是一道从出生就注定的真命题。
　　这些年，全家人包括她自己都从未放弃过，始终在为此竭尽全力地努力着抗争着。
　　可先心病是彻头彻尾和她生命融为一体的病，从出生开始，各种手术各种治疗就是花钱的无底洞。父母在事业上不停打拼，还要顾着时时刻刻照顾她，恨不得一个人拆成几个人用。
　　为了她的病，原本醉心学术不苟言笑的父亲放下骄傲，去做他曾经最不屑为伍的商人；为了她的病，原本被原生家庭和丈夫一直奉为公主宠着爱着的母亲，也甘愿为了她学着亲手料理家务照顾病人，只因她的病太特殊，父母生怕出现任何差错，任何关于她的事从不假手于人。
　　还有原本和她非亲非故的司瑶和司阿姨，她们没有任何义务照顾她关心她，可她们还是这样做了，司瑶一直陪在她身边，一陪就是近八年......
　　为了她的病，所有的亲人朋友都耗尽了心力。
　　乔岁岁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她生命的结束，才是所有人幸福的开始。
　　所以面对即将要结束的一生，她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只是很遗憾，真的很遗憾，她这短短的一生，有太多的禁忌，太多的只可远观，太多的不曾体验......
　　所以那天傍晚，母亲出去买饭，她一个人静静躺在窗户旁的病床上，看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卷起淡蓝色窗帘，露出完整的窗外景。
　　她遥遥抬眼望去，望到的，是医院楼后的小公园，是拄着拐杖慢慢溜达的老人，是追闹嬉笑着的小孩子，是天边灿烂的夕阳，是这令她着迷的世间万象......
　　她像是突然有了一点力气，也许这是一种名为“回光返照”的现象，乔岁岁想。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决定。
　　她扯掉输液管摘掉呼吸机，爬下床。
　　打开柜子里的行李包，拿出她最爱的一条淡黄色白色相间的长裙穿上，偷偷溜下了楼。
　　如果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你会选择躺在空荡的病房里，数着液体的流动，听着机器的运转遗憾短暂的一生，还是用你最飘扬的裙摆，再走一走这最后一段路。
　　这一段路，不再执着向生，只为自在向死。
　　乔岁岁这样想着，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在小路上小跑起来。
　　她路过道旁木制的亭子，路过一地的花花草木，路过依偎遛狗的夫妻......
　　有小孩追跑着撞到她腿上，她差点站不住。却还是笑着蹲下摸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微笑着柔声说“小心看路哦，不然要摔倒的。”
　　小孩呆呆的，突然脸红挠头，不好意思地嚷了句“谢谢姐姐 ! ”
　　就又拉着小伙伴一溜烟儿跑掉了。带着稚嫩朝气的可爱小孩儿，让乔岁岁彻底笑了。
　　她笑着站起来，侧过身，发现旁边竟然有个绿色铁网围起来的小型篮球场。
　　球场的门大开着，乔岁岁正对着门看过去，球场边的木椅上正坐着一个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男生。
　　他微弓着背坐在椅子上，两腿敞开，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有汗从他的两颊滴下来，滴到两脚之间的篮球上，额前的几缕头发汗湿着，随着他微微的喘气在眉毛上方轻轻晃悠着。
　　刚打过球的脸，有些红润，显得那双眼，越发地漆黑明亮。而那双眼的方向，朝着乔岁岁。
　　在这一刻，毫无缘由的，他们静静对视着......
　　和江聿的这次遇见，没有道理可言。
　　可他在夕阳下静坐着，用他的漆黑双眼穿过几米的球场，穿过绿色的铁网门望向她的那个画面，被乔岁岁画在了那本素描本的第一页。
　　而那一刻，是她此生第一次，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暗恋的开始。
　　乔岁岁的脚步不由自主，她跨过球场门，走到江聿面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响起“你好，可以一起打球吗？”
　　乔岁岁看见他的眸光微闪，低下头，伸出的一只手修长干净，在篮球上轻拍了拍，球就这样被拍到了他手里。
　　他拿起来，递给她。
　　她大脑突然空白了一瞬，才似从魔怔中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会打篮球啊，长这么大从来都没碰过......
　　她有点后悔，说话太不过脑子，那句话都不知道怎么的就鬼使神差地说出来了。
　　可她根本不会打，他会不会觉得她很没有礼貌，这样随口胡说......
　　她有些着急，想着还是直接坦白得好。
　　“对不起，其实我.........”
　　他突然站起来，打断了她。说了句“一起打吧，我教你。”说完便转身拍着球朝着球框走过去了。
　　乔岁岁没反应过来，还站在原地，望着江聿走过去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天......他怎么这么高......
　　却看到江聿已经走到球框下，转过身，看到她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朝她曲张着手，示意她过去。
　　乔岁岁瞬间脸红，不敢看他，只好盯着他手上的篮球踱步过去......
　　也正因如此，没看到江聿正注视着她，一双漆黑眼眸里转瞬即逝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