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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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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父浑身一僵,被她的直球告白弄得有些羞,不自在的干咳几声。
这时,她又猛得探头,用水莹莹的眸子看着他。她撇嘴,幽怨道:“那我这样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鱼父又干咳几声,躲避着鱼清嘉的眼神,含糊道:“我以后会抽时间陪你玩。”
“那父亲要说话算话哦。”鱼清嘉乖巧应答,声音轻轻的。
她特意没有很期待的样子,担心给鱼父带来压力,达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闻言,鱼父偷偷瞧她一眼。
其实,说是抽时间,但哪怕他有空,他都不太可能去陪小孩玩。
虽然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但他还很年轻。
正值壮年之际,偶遇一个特殊的朝代,心中又满是远大抱负,自然一心铺在朝政上,梦里都是自己被永垂青史,受后人敬仰。
让他去陪小孩玩?
这和女人登基一样荒诞。
单姨娘站在他们后面,看了看一门心思讨鱼父欢心的鱼清嘉,又将视线放在偷偷舔芝麻糖的鱼思岚,咬着一口银牙,恨铁不成钢。
鱼思岚把芝麻糖藏进手心,舔一下嘴角的塘渣,怯生生:“小娘……”
单姨娘绞着手帕,将她推到前面:“岚岚不是也说想父亲吗?你是不是也有话想跟父亲说的?”
鱼思岚僵在那,环顾四周,在单姨娘逐渐狠厉的眼神下愈加慌张。
“那……那父亲吃糖吗?”
她缓缓打开手心,露出一颗芝麻糖。
夏天燥热,再加上鱼思岚紧张,她的手掌里汗淋淋。芝麻糖有些融化,黢黑的糖渣大多糊在白嫩的手心。
鱼父看着那黑坨坨的一团,没接话。他眉毛打架,没再盯着芝麻糖,反而打量起鱼思岚。
鱼思岚虽小,但已晓事。见父亲这般模样,便知道是自己办错事了。
她没回头,不敢想象小娘的眼神有多恐怖。
她慌张得快要哭出来,语无伦次:“父亲不吃吗?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所有人都喜欢糖的。”
鱼思岚望着鱼父,期盼他能收下,让小娘不那么生气,却发现他往后退一步,眉眼愈加冷漠,眼神里流露出嫌恶。
她是被父亲厌弃了吗?
她被吓得愣在原地。
“妹妹可真大方。”
鱼清嘉不忍,打破僵局。她用很夸张的语气,酸道:“父亲不知,妹妹最喜欢芝麻糖,别人想要从她这讨一颗,难于上天呢!”
单姨娘顺势接话:“可不是,岚岚可宝贵这些零嘴了。”
她掩嘴娇笑,往前几步,搭上鱼父的胳膊,不着痕迹的挡住鱼思岚。
鱼父:“是吗?”
鱼清嘉鼓起包子脸:“女儿还会骗您不成?那也太胆大包天了。”
鱼父被逗得哈哈大笑。
单姨娘回头,见鱼思岚还站在原地,顿时觉得喘不上气,感慨人与人之间,怎么差别这么大。
一个已经学会怎么讨人欢心,一个却连老爷的禁忌还不清楚。
鱼父喜净,恶污。她明明耳提面命过多次,怎么还会想把那肮脏玩意给他吃?
动筷前,鱼父突然停住,淡淡道:“单瑶,你给阿琳准备一下。”
阿琳是鱼清嘉的乳名。
据说,是母亲取的,意为美玉。
“明日,圣上要为五公主挑选伴读,家中有适龄嫡女都要参加。”
其实,鱼父不觉得鱼清嘉能选上的,因为他听说五公主跟礼部士郎之女玩得好,五公主肯定属意她当伴读。
他认为女皇作为母亲,定会满足五公主的意愿。
但私心作怪,鱼父又加一句。
“其实,若以读书为首位,还是去逸阳书院最好。我本想着,等你们年龄到了,都拜入严夫子门下。”
他下颚的胡子轻微抖动,语气中透露着赞赏和洋洋自得:“毕竟运阳就是在他手上成才的。”
“老爷太谦虚了,这里面还有老爷的功劳。”单姨娘抬起玉手,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之前运阳还跟我说,他在严夫子课上遇到不解,可都是来找您解惑的。”
鱼父摆摆手:“都是些小问题,不足挂齿。”
鱼清嘉夹了一片藕,放入缠丝白玛瑙碟子里。洁白的贝齿轻轻咬合,清甜在嘴里漫延。
其实,她很想问问选伴读的事情。
但从鱼父的态度上便可知,他是不支持的。此时开口,既套不到有用信息,还会引来他的厌烦。
在这个家里,讨鱼父的欢心还是很重要的。他虽不过问后宅之事,但他一直拿家法和规矩说事。
鱼清嘉知道惹他厌烦了是什么下场。
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日面上却是青紫,背上深色一片,有血滴顺着手臂蜿蜒而下,被人从后门抬出。
虽说她是鱼府嫡女,但毕竟母亲不在,燕家覆灭,未来的岳父,还是女皇的弟弟。
这在鱼父眼里可不讨喜。
更何况,鱼父不是一个重情的人,他甚至有些冷漠。
有的时候鱼清嘉都会怀疑,鱼太公那么有趣的老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如此古板,如此自傲。
——
晚间。
夜浓似水,繁星点点。
树影婆娑间,一个人影停在鱼府门口。
他借着月光,登上台阶,轻扣门扉。
小厮提着灯笼出来,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
“谁啊?主人家已经休息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光亮照亮了来者的脸。
他的发丝已白大半,却不像其他老人那样束发,而是像青年男子那样,仙气飘飘的半披发。束起的那部分,还是用鲜艳的红绳扎的。
他剑眉星目,一脸正派。即使脸上有了皱纹,但还能窥见他年轻时的风貌。
“太公吗?”
鱼太公轻拍小厮的脑袋,戏谑道:“知道还不快放我进去。”
小厮连忙让开。
鱼太公让小厮重拿了灯笼,挽起袖子,自己提着,准备回屋去。
深夜游园,和白天很不一样,别有一番趣味。
鱼太公的步子逐渐慢下。
他问自己。
是急着去做什么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走慢一些,看看夜晚的庭院呢?
于是,他开始惬意的散步。
在灯光的熏染下,洁白的栀子花被染上温暖的橘色,像是羞红脸颊的姑娘。
鱼太公凑上前,被花香簇拥。
陡然间,他诗兴大发,望着满天繁星,他高歌:“兰叶春以荣,桂华秋露滋。何如炎炎天,挺此冰雪姿。松柏有至性,岂必岁寒时。幽香无断续,偏于静者私。”
庭院寂静,只有发疯的老头和蝉的鸣叫声。
偏于静者私!
偏于静者私!
写得真好啊!
鱼太公不由停下赏析,暗自咋舌。
如此深夜,独他一人能嗅到花香,这不就是幽香偏爱他吗?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为什么不能多一些闲人呢?
冷风吹过,鱼太公心中生出无限寂寥。
“祖父,怎么不继续啊?”女童从木窗里探出脑袋,她穿着白色的里衣,一双杏眼亮晶晶。
她摇头晃脑,用清脆的童声接了下文:“解酲试新茗,梦?理残棋。宁肯媚晚凉,清风匝地随。”
鱼太公愣住,随后哈哈大笑。
他将灯笼举高,照亮一番天地:“阿琳,快过来赏花啊!今夜的栀子花开得可好了。”
“不行,这么晚还不睡觉,父亲会生气的。”鱼清嘉趴在窗台上,因为够不到地面,两条小短腿不停的晃着。
鱼太公顿时吹胡子瞪眼,转头向着是非楼的方向高声道:“没事,是祖父喊你出来的,他不会生气的。”
等了半响,见她还在犹豫,鱼太公又道:“如果他找你麻烦,你尽管来找我。你还担心什么,尽管说出来。”
——
此时,是非楼里。
小厮立在一旁,等了半天,还没收到指示,忍不住抬头去看。
他本是得了鱼父的命令,要去请鱼太公回屋,莫扰全府作息。但在大小姐出声引鱼太公大笑后,他又被鱼父拦下。
鱼父还未出声,手停留在空中。他静静的听着一老一小的交谈声,末了,他叹了口气。
他自然听出鱼太公话里的警告,一翻挣扎过后,妥协了。
“父亲难得兴致这么高,还是算了,也就放纵一次。”
随后,鱼父吩咐小厮。
“熄灯吧。”
自妹妹走后,父亲很少这么开心了。
——
庭院内。
鱼清嘉披件外袍,便冲出门。
夜晚有风。
乌发因此张牙舞爪,在她素白的小脸上不断作妖。
鱼太公侧身,为她挡风。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披头散发的,像个小妖怪。”
鱼清嘉冲他做鬼脸,发表童言:“那祖父就是大妖怪!”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格外激动。今夜能逮到神出鬼没的祖父,真是一件大好事。
两人踩着皎皎月光,听着高亢的蝉鸣,漫步草丛中。
鱼太公嘴里总会冒出几句诗句,然后在鱼清嘉似懂非懂的眼神里豪情万丈,直抒胸臆。偶尔,她还会答上点东西,惹得鱼太公更加精神抖擞。
半刻钟后,她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
鱼太公虽兴致勃勃,但也不忍孙女受累。一个人逛园虽寂寞,往好处想,也更没约束。
他道:“阿琳若困了,可以回去睡觉,不用强撑精神,哄祖父开心。”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回了也睡不着。”
鱼太公见她有些惆怅,好笑道:“怎么?你这般小小的人都有烦恼了?说出来,看看祖父能不能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