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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枭雄之面目 突如其来被 ...

  •   次日,高允擎派了人來,說是在入府之前,有召見招賢大會名列前茅者過府一一詳談的規矩。雖然不知道是何用意,我還是跟著傳令之人,一同前去攝政王府拜會。
      到了攝政王府,來人將我引到了正殿之內等候召見。雖說正殿是整座府裡最為富麗堂皇之處,可要說有多奢侈,只怕也不會過於三皇子府上。整座王府縈繞著一種空前的威壓,使得任何一個進入此地的人,都不免生出一種不大舒服的孱弱之感。
      來人請我入座,說是要去先行稟報。我便依言坐在了正殿內。四下並無什麼人,久坐一陣不見來人傳喚,也不方便隨意走動,只好自己找些打發時間的樂趣。恩師多年耳提面命,出門在外,細節不可大意,萬事萬物之前皆不能掉以輕心,且這地方若是沒幾個暗中盯梢的,反倒奇了怪了。既然一早說了是個大夫,跑去看人家雕樑畫棟花鳥魚蟲的,也有些自欺欺人。於是,我四下打量一陣,只在茶壺裡找到幾片未泡的茶葉,撚來掌中觀察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通傳的人回來了,說是攝政王親自吩咐,請我去他的書房一會。
      走了一路,行至一處臨風水榭,來人便止住了步子,將我請讓入內。我回禮之後,準備邁步入堂。偶然一瞥,發現水榭下的池塘裡居然連一條魚都沒有。而在屋內,高允擎臨窗而立,背對著我,桌上擺著一套極為講究的茶具,嫋嫋輕煙沁人心脾。我稍事端詳,趨步上前,向高允擎問安致禮。
      高允擎回過身來,淡淡一笑,抬手道:“免禮”。
      我謝了禮,隨高允擎入座安頓,見他一派無礙、和顏悅色道:“只看小友年紀輕輕,不想醫術卻是如此精湛,今日特意請來一敘,聊表謝意。”
      “是王爺寬仁待下,不嫌棄在下出身鄙陋罷了。得以報效皇家,伯群亦覺得十分榮幸。況且雕蟲小技,何以值得王爺道謝。”
      從恩師和兄長多年收來的消息看,高允擎為人狠辣、手段決絕,且從不對人推心置腹。殿選騙騙輿情就算了,他現在擺出這幅家翁樣子與我寒暄,無論如何都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高允擎並沒理會我的暗自思索,只親手為我斟了一杯茶,繼續道:“昨日倉促,也未能來得及多加攀談。憑一己之力便能壓制存庸的頭風痼疾,尚不知小友師從何方高人。”
      我淡然一笑,隨意道:“在下出身貧寒,所學的一些醫術,不過是多讀了幾本醫書,加之山野之間偶有幾番歷練罷了。昨日所用,不過是些民間的偏方,還蒙王爺首肯,才能派上用場。”
      高允擎會意,微微頷首:“哦?如此倒是難得小友能有如此見聞。原本本王還擔心存庸這久病纏綿,不能如此拖遝下去,如今有了小友這樣的高人,或許將來能使存庸痊癒,也未可知。”
      說著,高允擎將親自斟滿的茶杯遞給了我。我垂頭接下茶杯,剛剛端至身前,在將飲而未飲之時,鼻子一動,刹那間腦中一閃,驚覺三分似曾相識——這茶葉與方才在王府正殿中見到的茶葉乃是同一種,卻是在本身的茶香之中,有了一種不易察覺的異香。
      事有反常必為妖。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方還驚其轉變,原是時候未到。這才剛一進門,便給我擺了這麼一局,若是我方才真的任由好奇心支使,只怕此刻便是那池塘底下死絕了的魚了。
      定了定心神,我唇角微揚,將茶杯放回茶案,悠然道:“都是聰明人,何必傷了和氣?王爺在文試殿選上來的這一出明褒實貶,難道還算不上對管伯群的修理?亦或是岐黃之術四個字落在王爺眼中是多不成器,非得要再擺這麼一局才能出氣啊?”
      高允擎聞言,沉默片刻,瞥了我一眼,方才神色自若地抓起面前的茶壺茶杯,扔進了窗外的水塘,語氣登時冷了不少:“有些本事。”
      “承蒙王爺青眼,只是在下這等一無門楣、二無權勢的山野小民,不知何處惹得攝政王如此猜忌。”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像小友這樣,才識不凡卻雲山霧罩之人,自然要多加留心。何況足下一篇議儲文章,分明就是寫給本王作為警鐘的,只是粗通岐黃之術,怎可能會有如此膽魄?見微而知著,本王又焉能辜負小友雅意?”
      “哈,管伯群斗膽之作,沒想觸到了王爺的逆鱗。不過看王爺如此淡然提起此事,倒也當得天下遍傳之盛名。”
      “小友對世事洞若觀火,自然也是山水不顯。本來小友恰來投效我南朝,應該倒履相迎。不過本王有些疑惑,若不得小友解答,也終是難以安心。故有今日一舉,還望海量勿怪。”
      原來是要試探我的底細。如此,我一則不可前後矛盾,二則千萬不能給他留下任何可操控的把柄。如是幾許,我思忖一番回道:“王爺客氣了,還請賜問便是。”
      “敢問小友,家中有何親故?”
      “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否則身有掛礙,安敢冒昧前來。”
      “小友生平所學為何?”
      “既然王爺不信岐黃之術,那伯群也只好斗膽一吹,自認所學文韜武略了。”
      “何處學來?”
      “不才,小可於拜師一道並無興趣。既無牽掛,所學所會便正是家傳。”
      “小友又為何前來投效?”
      “為公義而來,王爺不信;為大業而來,伯群不屑;故而說得明白,此來,只是私心使然。”
      “本王以為,小友倒像是為了要取本王性命而來。”
      “哈哈哈!”我放聲大笑,一手掌在桌案上,幾分眸色輕快道,“王爺行事謹慎自是好的,可是伯群不明白,於我這麼一個平頭草芥而言,且不說有沒有敢跟南朝第一高手硬碰的本事;難道王爺權掌江山,還會擔心在滿足一個私心之人的寄願上,落得旁人下風嗎?”
      至此,五個問題,我一一作了答覆,落得高允擎默了半晌,沉思一陣。最後不知為何,竟是抬起眼來,仔仔細細在我這張臉上頗端詳了一番。那番神情,險些讓人以為他莫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我這個公然間謀而來的梁朝奸細。
      “小友敢來走這一趟,自然是有把握的。只不過恕本王直言,就這麼堂而皇之……雖說年月長久,難道就能保證不會有人對小友多看上兩眼嗎?”
      “王爺的意思,難道就是指管伯群殿試上出言狂悖,怕會得罪他人嗎?”
      “小友清楚,本王也不必遮掩。”高存庸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複又將茶杯“鏗”的一聲砸在桌案上,雙眸一沉,聲音幽了幾分道,“本王前日點小友為魁,今日請小友過府,本來是遭人嫉恨的事情,可——一旦有了渚西管氏高名懸在,便是明擺著不把他們放在眼中,又能如何?”
      我當場雙目一瞪,屏住了險沖出的半口氣。高允擎與人交鋒,節奏如此瞬息萬變,的確使人心驚肉跳。看他這意思,或許在我呈上議儲文章之時,他便已經著人暗中調查我的底細去了。不知道恩師到底使了多大的神通,居然能讓這浸淫權術多年的老狐狸信了我這匪夷所思的所謂出身。
      我一番無言而視,落在高允擎眼中,倒有了幾分被人突然揭破來歷時的無措。但見他輕哼了一聲,緩笑道:“當年渚西管氏族譜上,分明記載族人一百七十四人,事後卻只有一百七十三人喪生。當年被傳因病早夭,只是未滿尾七而不得刪去族籍的嬰孩——管稷言唯一的嫡子,想來,便是小友你吧?”
      我強壓著心頭莫名湧起的不適,細細吸進一口氣,輕聲開口道:“王爺如此抬舉,伯群感激。只不過……渚西管氏族人可是梁朝的欽犯,滿門滅在十五年前,絕無生機。市井流言本不足掛齒,如今王爺這般推定,難道是想給伯群扣上個捕風捉影的帽子,以為束縛嗎?”
      “小友多慮了。”高允擎淡淡看過我的反應,搖了搖頭,又將茶水添滿一杯,道,“渚西管氏于我南朝義舉多有鼓風之助,明王更與令尊深為知交,故人之後、如此高才,本王與高家無論如何,也不會虧待了小友。何況——”說著,高允擎突然一頓,瞥了一眼我收在腰間的針囊,似不經意道,“小友隨身的東西暗綴族印,託辭大夫,實則日夜自勉,否則憑小友擺弄人的道行,何以如此坦然地與本王說,是為私心而來呢?”
      聽高允擎如此一番,我一時間倒也不知如何回駁了。反復脫清,不單是小家子氣,更會讓高允擎反過來質疑我先前一應來意辯答。何況,我本來就是想要頂著管家後人的名頭,算是對高家眾人的要脅為難,既然早晚要攤開說,何必糾結這一時虛偽。
      “王爺自有慧眼,其中是非,再多做辯駁,也無濟於事。”我軟回一句,算是給了高允擎一個六七成肯定的答覆。
      “渚西管氏家門底蘊何其深厚,以令尊的能為,想要保住小友、保住管氏傳承不滅,想來也並非不能為之……可惜啊,偌大數百年望族,竟都成了昏君一己暴戾的冤魂……哦,思情所致,並非有意提起小友傷心之事,還望見諒。”
      “期年已過,痛定思痛,唯見深矣。”我斂了斂眸子,收了幾分語氣道。
      “小友年紀雖輕,卻不乏真知灼見,足顯家門高風。”高允擎一通不痛不癢的寒暄吹捧,卻也沒見我有幾分應承,便稍轉了轉話題,“不過如今,我朝用人之際,小友主動投效而來,真乃天助我也。不論小友如此才學,但只家門威名一揚,便教天下士子俯首了。”
      “王爺,”話鋒不對,我立時止住高允擎,按下茶杯幽深道,“聽王爺的意思,原來是想讓管伯群當出頭鳥麼?”
      “哎,管氏傳人做出頭鳥,高允擎還沒到那麼大方的地步。”見我眸色銳了三分,高允擎也是機敏之人,立時便把話頭斂了斂,“既然小友自有思量,當然是能建功立業、告慰家門為上策了,本王又豈會不對賢才生出愛重之心呢?”
      “還是王爺明白事理。”聽出高允擎弦外之音,我亦收了收氣勢,緩和道,“畢竟現下議論出身,還不致穩便地步。萬一梁朝君臣知道管家還有人在……別說是又一輪株連禍起,為保性命,出身來歷許多事宜,都是見不得光的,到時要如何取信眾人呢?管伯群到了南朝,難不成就是為了讓王爺費心保護的麼?”
      “聽小友的意思,當是早已想好了對策?”高允擎輕輕敲了敲茶案道。
      “根本不用有對策。”我亦趕緊接上了話頭,幾分深意地看了看高允擎,道,“恐怕伯群今日來了王府的事,很快便會為想知道的人所知,如此一來,這個管字怎麼寫,更是無人自負比王爺清楚。王爺大可明面上一視同仁,留個模棱兩可——事不說破,自有它的好處在。”
      先前費了些神思籌謀的三言兩語,警示高允擎不可將我的身份大肆宣揚,亦使他不由得一陣沉吟,眸色幽深,眯起眼睛打量著我,似在自行鋪排。我倒也不急著問,端看他如此爽快地就將我塞進了如此不中用的高存庸府裡,沒有自己制衡朝局的布計在,又何必拉我來走上這一回?
      正在這當口,外面忽然有人來報,說是五殿下府上派了人,向昨日醫治頭風的大夫專程道謝來了。
      聞言,高允擎似微微疑惑,卻又很快恢復從容:“呵,倒是少見存庸府上來人,看來的確是將你這妙手回春的本事記下了。去回話,說管大人隨後就來。”
      我端詳了一眼高允擎的反應,亦順著說:“佛說因果相隨。看來昨日伯群擅作主張之舉,是打擾王爺興致了。”
      “這是什麼話。昨日小友行醫的本事,眾人皆看在眼中,存庸雖然不便出門,但卻特意派了人前來致謝,也足見對管小友之欽佩……”
      “是王爺和殿下不棄罷了,管伯群不過是無根飄叢,時刻都不免累卵之危,自然是個知道輕重的。既然南朝有心抬舉,在下定當竭盡全力,聽候吩咐。”
      聽我鬆口,高允擎亦笑了兩聲:“哈,既然小友有此宏願,本王倒也樂見其成。說起來存庸身子孱弱,小友若有妙法,需要何種珍稀藥材,儘管向本王開口便是。”
      我連忙會意,禮敬道:“王爺如此開通,在下便安心許多。到時候只怕還是少不了要叨擾王爺,代行定奪才是。”
      “這是當然。”兩下敲定,高允擎端詳我一眼,點了點頭。
      話畢,出到王府正堂,卻不見有人等候。問了下人,只說不便打擾王爺與大夫相談之雅興,只放下些謝禮,推說府裡伺候的人少,不得久離,便告辭回去了。
      見此情狀,我便止步行禮,壓了壓聲音道:“王爺慧眼洞穿在下一切所恃,只是還不曾與在下明言意指。王爺為南朝中流砥柱,當是日理萬機,何以今日有空與伯群在此處煮茶消遣?得蒙王爺如此厚待,看來若是不以為報,反倒是我不尊家訓,不承厚意了。”
      “本王絕無此意。昨日見識過小友醫術高超,深為嘆服。存庸這孩子,心地倒是難得的良善,只可惜本王早年忙於政事,不曾多加關切照料于他,平白耽誤了時日。”
      “原來如此……看王爺對五殿下一腔慈愛,可是想著令在下醫好殿下?”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已是禁不住啐了一口。這個老狐狸,是想快刀斬亂麻、先對付掉高存庸,還是給自己留一手對抗日漸強大的其他皇子的底牌呢?
      “小友聰慧,本王不必贅述他話。只是小友既然說了為私心而來,以小友之見地,自當懂得何謂遊刃有餘。”然而,高允擎並沒有與我當場點破,只是旁敲側擊了一句。
      “那是自然。”我亦會意一笑,“伯群不敢自比良禽,但欲償私心,自然懂得擇木而棲。”
      高允擎領下我之表諫,卻是一時蹙眉,幽聲道:“存庸自小身子骨就弱,這般懨懨病著,少說也有十幾年了。本王這個叔父,自然希望他早日好轉,只是病去如抽絲,要革除這多年的病根,也是不容易的吧。”
      哼,原來是想讓高存庸就這樣耗著。一個半死不活的皇子,你有了他便更有力,他離了你卻是活不成……老狐狸難得運氣,倒是找的一個好傀儡。
      “王爺且放寬心。在下既然投在南朝麾下,自當竭盡所能,盡己所能為殿下調理得當,為王爺分憂。”奈何此間不宜多做猜測,我便趕緊回了話。
      高允擎亦點了點頭:“小友心明如鏡,本王將存庸托付給你,也就安心了。”
      這話聽來倒是輕鬆。可是我自己清楚,儘管冒稱管氏後人,和大樑算是有滅門之仇,可高允擎心中,只怕現在都並不全然能信。加之方才問答之間運籌狡猾,許多話也說得含糊不明,若不是險險躲過,只怕以高允擎的行事,一旦失了耐性,少不了飛來橫禍。
      “既然如此,明日小友便去存庸府上安頓吧。”高允擎一聲吩咐,拉回了我的神思,見他沖門外招招手,“來人,送管大人回去。”
      我本來也再無他事,不過此時轉念一想,突然念起另一樁事來,便止住了高允擎佈置,道:“多謝王爺費心,只是五殿下屈尊將就差人前來答謝,伯群受之有愧。若不回禮,豈不是失了君臣之分?故而在下想先去拜訪五皇子,順道探探殿下病情。”
      本是分內禮儀,高允擎亦沒說什麼,便答允了。

      出了攝政王府,到了街上人頭混雜之處,我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初次會面便是殺機重重,這高允擎心機深重,今後尚須長久提防。
      可反過來說,五皇子常年臥病在床,不與外客往來,今日因一個一面之緣的外人而派人答謝。看起來這一切都中規中矩,但明知攝政王有客,還堅持要行通報,雖無可厚非,卻也總覺得有些反常。這對性命都要仰人鼻息的高存庸而言,似也不是得宜的盤算……不過,想起昨天府裡見到的那幾個人,也不由得我稍事喟歎,畢竟是沒有一個得用的人,主子進退之間沒個人打點,便也一直由人輕慢著。
      話雖如此,一個病了這麼多年的人,能在朝堂亂局中苟延殘喘,已經算是大幸了。
      這麼一路揣摩著,不知不覺,已經踱到了五皇子府的門口。再看了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和門上掛著開了口的燈籠,不由讓人覺得有些好笑。踏入院內,依舊荒涼,依舊沒有人上來招呼,也依舊是滿面的草木濕氣。相比上次有點出乎意料的措手不及,倒是也漸漸心安理得了一些。畢竟我這不告而來,還能隨意亂闖,也算是不錯的待遇了。
      如此想著,我便沿著記憶中的路漫步,百無聊賴中,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似曾相識的石拱門前。是了,昨日就是在此處遇見那三個隨侍,而後折回路去,前往高存庸居室去的……
      哎?此刻的時辰,與昨日遇見他們的時辰差不多。
      眼珠一轉,我乾脆躲在了門邊,豎起耳朵聽著內中反應。果不其然,片刻功夫,一陣雄沉有力的腳步聲傳了出來,越來越近,還有幾聲不成調子的胡亂哼哼……
      “……不如著那金甲銀槍,擒賊啊——獻鉤……啊!” 那壯漢的戲文正唱到好處,一出門卻突然看見躲在門邊一臉玩味的我,定是嚇了一跳,“你是什麼人!”
      看他驚魂未定的樣子,我也不由得發笑,抱了抱拳:“兄台好大的忘性,合著昨日那一針是白紮了。”
      似曾相識,壯漢皺眉想了想,眼睛忽而一瞪:“是你?又來——不煩嗎?”
      “好說了。不過一針而已,兄台不至於如此記仇吧?”
      那壯漢白了我一眼:“這門裡也沒什麼好看的可供賞玩,而且爺頭風發作也不至於這麼勤快。你這麼隨便亂闖,知道你是治病的就算了,不知道的,以為你圖謀不軌不要緊,別到時候連我們府裡也一併牽扯了!看你這樣子像個讀過書的——避嫌——懂嗎?”
      “謔,”壯漢這一番口才流利,倒讓我有些驚奇,忙拱拱手道,“一日不見,兄台口才見長啊!”
      然而,我倆的這番嘴仗,很快就引來了另一個人——
      “動不動大呼小叫的,生怕別人認不出來你那嗓門嗎?”
      我一愣,若不是親眼所見,真難相信這強行出來拉架的,居然是昨天還險些當成啞巴的那個寡言男子。要知道,方才一句話,可是幾倍於昨天面見高允擎所說的寥寥五字啊……
      “嘿嘿嘿,”見來了熟人,壯漢撓了撓頭,憨笑了幾聲,拍了拍寡言男子的肩膀,“這不是習慣了嗎……對了,還不是遇上了這傢伙!”
      於是,寡言男子也看了我一眼,倒是還有分寸:“是昨日那位大夫吧?”
      “這位兄台你……”路上還說著五皇子府裡沒一個得用的人,沒成想剛進門,就見識了這莫名其妙的轉變,一時間我也顧不上什麼還禮了,只幾分愣怔地來回打量著眼前兩人。
      “哈哈哈!”見我這幅呆樣子,壯漢立時大笑起來,指著我嘲笑道,“這就把你嚇著了?呵,你也算來著了,這傢伙有個毛病……”
      即便說得如此熱鬧,我卻仍然完全摸不著頭腦,更不知道有什麼可笑之處。眼見寡言男子分明一臉陰沉,卻看那壯漢笑得前仰後合,更是覺得這一家子人的莫名其妙。實在無心糾纏,我一回過神來,也不顧著他倆鬧騰,抱了抱拳,打斷道:“噢,聽聞殿下派人專程到攝政王府致謝,在下是特意來答禮的,順便也想看看殿下的頭風如何了。”
      見狀,壯漢撇撇嘴,一番嗤之以鼻後,瞟了寡言男子一眼:“哼哼,我可從不招惹這檔子事兒,你看著辦吧。”
      寡言男子轉回頭去,盯了幾分不屑的壯漢一眼,默然了片刻,扭頭就走的工夫,突然冒出一句話來:“也不知昨日是誰,掌燈時候還偷偷掐虎口呢。”
      “哎你這個吃裡扒外的!什麼時候學得跟個丫頭似的牙尖嘴利!哎哎,你個悶葫蘆!給我站住!”壯漢嗓門不留神便又大了一截,沖著前面健步如飛的寡言男子一陣數落,一路大聲嚷嚷著追了過去。
      雖是眼看了個結舌無奈,我也只得跟在前方嚷嚷聲中,行了一路。
      如此一直走到了高存庸居室門外,兩人先後停下。壯漢仍舊是不依不饒,寡言男子卻是兩道眉毛鎖著,充耳不聞。我正欲上去勸,卻見房門打開,從裡面趕著出來一個人,正是昨日那個嘮嘮叨叨的侍女。
      “翻天了!”侍女剛從門裡邁出來,便沖著那壯漢怒目而視,快步下了臺階,迎來跟前,斥道,“有完沒完!爺都被你嚷醒了!”
      壯漢一聽,立時便是一臉驚訝追悔,聲音啞了幾分:“啊?那可……哎呦,你掐我做什麼!還掐!”
      “長記性!”那侍女隱有怒氣,卻也不多說一字,只十分俐落地連連掐在壯漢胳膊上,疼得他生生往那寡言男子背後躲個不停。
      正在三個人鬧得不亦樂乎之時,從半掩的房門裡傳出一個聲音:
      “咳咳……你們三個,鬧一鬧就行了,別讓客人,咳,看了笑話。”
      聲音很輕,很淺,幾乎被蓋了去,卻又明白落在耳中。話音未落,三個人便立刻停止了打鬧。壯漢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跟那寡言男子一道離開了,而那侍女則是笑容溫暖地請我進門:
      “平日爺難得睡得安穩,剛又被那廝嚷醒了,可巧是大夫來了,請進來吧。”

      “爺,大夫來了。”將我引入了臥房,那侍女一句語罷,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關。
      “管伯群拜見五殿下。”我只眼光稍稍瞥過榻上,見一瘦弱身影倚在身後靠枕上,便趕緊躬身引臂道。
      臥榻之上,正是南朝五皇子、久病閉門的高存庸。他面色無血並非一兩日,今日氣色仍舊不是很好,見我來了,微微一笑,亦頷首致意:“大夫來了,快坐,咳咳……昨日,還未當面謝你。我氣力不便,失禮了,還請見諒……”
      “殿下言重了。”我剛抬起的頭又壓了壓,“治病救人,乃是醫者本分,怎敢煩勞殿下如此記掛?在下此來,一為答禮,二來也是探望殿下。昨日之後,殿下身體覺得如何?”
      聽我這麼問,高存庸似勾起了些愁緒,頓了一下,咳了兩聲,方道:“大夫關心,我心領了……頭風倒是小事,我這身子,咳咳,已是十幾年這般殘喘了……”話音沒落下,便又咳了起來。
      他這般說著,倒像是對自己的死活早就看淡了。我借著機會偷偷瞟了瞟,一眼瞧見他面色白得發枯,而斂著的眼眸裡除卻孱弱、似還幾分少見世面的靦腆羞怯;怎麼說呢,活像是個剛擺了盤的糖粽子,溫溫糯糯的,樸素又單調到連多瞧兩眼都會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這會兒正咳得不輕,整個人支在手臂上搖搖晃晃,半天順不過氣來,我也便收了評斷的心思,顧不得什麼僭越與否,上前兩步,撫在他背上,輕聲道:“嗯……昨日聽府上幾位元大略說了些情況,想來是殿下心思細密,又遇上傷心之事,五內鬱結,才拖延了病勢。殿下不必憂心,即便是痼疾,只要悉心調理,也是可以根除的。”
      高存庸一邊踉蹌著止咳,一邊卻還顧著聽我說話,搖搖晃晃地點了點頭。但看過他領口處突兀的鎖骨,和袍袖下露出一截細得見骨的腕子,更兼每聲咳嗽都帶著身下床榻震動,倒跟早年見過的那些貧病交加的災民相差無幾了。拋開什麼賊逆亂國不論,好歹也是所謂的一方皇嗣,活得這番辛苦卻還得勉力。左不過一個新來的大夫,又不是什麼上頭派來的老爺,身體如此不好,何必硬撐著見我呢?難不成高允擎這皇叔的威權對旁人無用,卻能將他壓成這個樣子嗎?
      順了半天氣,不知不覺我自己都跟著歎氣,這才見高存庸稍事好轉,待咳得通紅的臉色稍緩了些,方由我扶著,重新靠回身後軟枕上,沖我歉意地點了點頭。
      “殿下好生保重身體。”我將他被角掖好,方才退了一步回去,“天大的事,都沒有身子重要。外頭的風雨再大也不打緊,殿下好好寬心便是了。”
      “嗯,多謝大夫了……”高存庸緩緩吸氣,幾分弱地回了我一句,本來想要歇一歇,卻似突然想起了什麼,接著道,“對了,咳咳,他們三個,平時在我這府裡,咳,橫行霸道的慣了……若是有什麼,衝撞之處,咳咳,還望大夫,不要,咳,不要往心裡去……”
      “殿下放心。”看他方才鄭重,卻原來是為著這事,我倒也笑笑,“呵,我倒是覺得殿下府上的幾位親隨,都是些很有趣的人物呢。”
      見我並不在意,高存庸搖頭苦笑:“聽大夫這話,咳,莫不是已經和他們,咳咳……唉……”
      “殿下過慮了,不過是偶爾和幾位開的小玩笑。”我趕緊擺了擺手,輕鬆道,“要是真說起來,只怕倒是在下冒犯了府上幾位呢。”於是,我便把昨日著急時給了壯漢一針和今日使他遭人調侃的事講了一遍,權當是為他寬寬心。
      本以為這樣的話題會使得高存庸心裡輕鬆些,誰知他幾乎並沒有什麼高興的反應。只是禮貌性地彎彎嘴角,便沉入到了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的、脆弱而寧靜的氛圍之中。即便是只有偶爾的一絲眼神流淌,卻也能讓人察覺到他心裡似乎有一股卑微和冷清在暗自湧動,而正是對這些情緒勉為其難的遮掩,倒更讓人覺得他的生命能延續,更是不易了。
      雖然察覺惻隱之心動了動,我倒也不覺得有何忌諱。雖然不做言表,但心中仍是覺得,或許這位五皇子,亦是個有自家悲喜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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